腳步聲很快靠近，房門被推開，爸爸站在門口看我。
他看起來比我記憶里的樣子年輕一點，可能是因為沒有那麼疲憊。
他一進來就擔心的問我。
「臭小子，還頭暈嗎？」
我盯著他看了半天，爸爸被我看得莫名其妙。
「怎麼了？」
「沒事。」
「沒事就出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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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轉過頭對我說：
「下午要是還不舒服，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好。」
飯桌上，媽媽嫌爸爸夾太多肉，說他最近體檢血脂又高了。
爸爸嘴上答應，筷子還是往那盤紅燒肉伸。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拌嘴，忽然覺得特別有意思。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爸爸媽媽回來，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飯就很好。
可真正到了這一天，我才發現，不是這樣的。
我真正喜歡的，是一家人天天見面，會為了鹽放多了、誰沒關燈、冰箱裡東西過期這些小事互相嫌棄。
一點都不浪漫，可我喜歡。
最開始那段時間，我甚至不太敢出遠門。
這個世界的我本來已經開始接一些攝影工作，經常跑外地。
可我總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才擁有這些，離開幾天都會不安。
媽媽後來都覺得奇怪，問我：
「你以前不是天天往外跑嗎？」
「最近不想跑了。」
「為什麼？」
我想了半天，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想在家待著。」
媽媽語氣有些嫌棄，但是我能聽出來她裡面的開心。
「以前叫你在家待兩天跟要你命一樣。」
後來我慢慢適應了，也開始真正接觸攝影。
最開始，我其實不明白另一個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喜歡這個職業。
我以前學醫，面對的是病歷、檢查、生命體徵。
習慣尋找異常，習慣分析危險，習慣想著怎麼讓一個人活下來。
攝影跟學醫完全不一樣，第一次重新拿著相機出去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拍什麼。
後來我在街邊看到一個小女孩，她蹲在那裡餵流浪貓，媽媽站在後面替她拿著書包，陽光剛好落下來，我下意識按下快門。
照片出來以後，我看了很久，突然有一點理解了。
原來有些東西，也值得被留下來。
我開始重新學習攝影，拍人，拍風景，拍城市，也拍我的家。
我拍爸爸刷視頻傻樂的樣子，拍媽媽在陽台晾衣服，拍爺爺坐在窗邊看報紙。
奶奶發現鏡頭以後，總會下意識整理一下頭髮。
「等一下，我今天穿得不好看。」
「已經拍了。」
「小臨！」
然後她就會追著讓我刪，當然，我從來沒刪過。
我的電腦里慢慢多了一個文件夾，名字很簡單。
【家】
裡面的照片越來越多，我也從一個剛剛適應相機的人，真正變成了一名攝影師。
後來我開始接雜誌的拍攝，作品參加展覽，也拿過幾個獎。
我去了很多地方，雪山，沙漠，海島。
還有很多我以前只在地圖上見過的國家。
但跟這個世界原來的顧臨不一樣，我很少長時間待在外面。
每次工作結束，我都習慣儘快回家。
朋友們經常笑我。
「顧臨，你怎麼這麼戀家？」
我沒有反駁，因為我確實戀家。
可能別人從小就擁有的東西，對我來說總會珍貴一點。
有一年，我辦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個人攝影展。
展廳很大，掛了我這幾年最滿意的一批作品。
爸爸媽媽提前很久就開始準備。
我到現場的時候，他們比我還早。
爸爸正站在一張雪山照片前跟別人介紹。
「這個是我兒子拍的。」
我站在後面聽了半天，他每介紹一張，都要加一句。
「我兒子拍的。」
我忍不住走過去，提醒他。
「爸，人家看得到作者名字。」
爸爸看著我，搖了搖頭。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說一遍比較有面子。」
攝影展最後有一個很小的區域，裡面放的全是家人的照片。
它們不是我技術最好的一批作品，構圖普通，光線也不算漂亮。
還有一張，是我來到這的第一年除夕夜，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圍在我身邊看煙花。
照片下面，我只寫了一句話。
【我最喜歡的作品。】
媽媽看到以後，在那裡站了很久，後來她過來問我。
「你小時候是不是總覺得我們陪你陪得不夠？」
聽到這句話，我一下愣住了。
「為什麼這麼問？」
「你現在太喜歡拍我們了。」
她自己笑了笑，語氣里有些感慨。
「小時候經常給你照相，現在倒反過來了。」
我鼻子忽然有點酸，最後只是抱了她一下。
「那以後我繼續拍。」
媽媽拍拍我的背。
「拍吧，就是記得給我修好看點。」
晚上回家以後，我一個人整理照片，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了另一個世界。
急診的夜班，那件穿了好幾年的白大褂。
來到這個世界後，我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那裡了，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人穿著我的白大褂，還是我的臉，他站在醫院裡，被很多人圍著。
有人叫他顧醫生，有人叫他顧老師，還有人站得很遠，笑著叫他顧臨。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似乎過得很好。
醒來的時候已經天亮了，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突然產生了一個荒唐的猜測。
或許我來到這裡的時候，也有人去了我的世界。
他代替我繼續做了醫生，繼續走那條我原本會走下去的路。
我不知道這個猜測對不對，也永遠沒有辦法驗證，可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難過。
如果真的有一個人代替我留在那裡，那也挺好的。
希望他比我更喜歡醫學，希望他能做一個很厲害的醫生，也希望那個世界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看到現在的「我」，依舊會覺得驕傲。
至於我，這一輩子已經不用再去追問，什麼才算「有意義」。
以前我覺得醫生救人有意義，後來才知道，人生里很多事情都可以有意義。
我還是顧臨，只是這一次，我沒有成為醫生。
我拿起了相機，也終於擁有了小時候一直想要的生活。
很多年以後，有人採訪我，問我拍過這麼多照片，最喜歡哪一張。
我想了很久，最後翻出手機，裡面是一張特別普通的照片。
那天爸爸媽媽坐在餐桌旁，爸爸正在給媽媽夾菜，媽媽嫌他夾得太多。
爺爺奶奶坐在旁邊笑，照片甚至有一點糊。
記者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問我：
「為什麼是這張？」
我看著照片，眼神很溫柔。
「因為那天所有人都在。」
對我來說，這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