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急診,最開始完全不在陳牧的計劃里。
他嫌急診累,夜班多,節奏又快。
患者一撥接一撥,忙起來連坐下吃飯都困難。
偏偏輪轉久了以後,他越來越喜歡這種地方。
很多事情都來不及磨蹭,患者送進來,你得儘快判斷問題在哪兒,該做什麼檢查,什麼時候必須處理。
結果也來得很直接,人好轉了,就是好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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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成功的時候,那種高興也很直接。
陳牧嘴上依舊會抱怨。
顧臨卻比他更早發現,陳牧變了。
有一次陳牧剛下班,坐在宿舍里說了一大堆急診有多累,後面又提起當天搶救成功的一個患者,說著說著自己先來了精神。
顧臨聽完,問了一句曾經周文遠問過自己的話:
「你是不是挺喜歡急診?」
陳牧記得他當時是這麼回答的。
「不可能。」
幾年以後,他真的留在急診。
許墨知道這件事後,專門笑過他。
一個說絕對不讀博,一個說絕對不喜歡急診,結果最後兩個全中了。
陳牧後來總結,這大概就是話不能說太滿。
許墨比他更早走上下一階段,那篇為了申博準備很久的論文最終順利發表,博士也成功申請下來。
知道結果那天,許墨在群里發了消息,消息很簡單,就三個字。
【成功了。】
陳牧看到以後,第一反應是真替他高興,第二反應就是終於可以讓許墨請一頓好的。
許墨後來離開海城附一去讀博,顧臨留在醫院會診,做科研,陳牧繼續規培。
三個人的人生第一次錯開了。
不過群里一直很熱鬧,許墨偶爾吐槽實驗,陳牧吐槽夜班。
顧臨忙起來的時候很少出現,等有空了,再把前面的消息一起看完,一起回。
那幾年顧臨走得越來越快。
陳牧偶爾刷到新聞,或者聽到科里有人討論顧臨的新成果,最開始還會仔細聽聽,後來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
別人問他:
「顧臨又做新項目了?」
陳牧已經能很自然地回答:
「好像是。」
「你怎麼這麼淡定?」
陳牧每次聽見這句話都想笑,不然還能怎麼辦?
他要是每次都震驚一下,這幾年估計早就震驚累了。
何況對陳牧來說,再大的成果放到顧臨身上,好像也沒那麼難接受。
只是陳牧沒想到,後來輪到自己了。
研三上學期,他居然真的產生了讀博的念頭。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的時候,陳牧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他第一個想起的,就是很多年前自己那句斬釘截鐵的「不讀」。
所以準備申請的事情,他最開始甚至沒告訴許墨。
怕被笑。
但紙包不住火,許墨最後還是知道了。
當晚就從以前的聊天記錄里翻出一句話。
【那我不讀。】
然後發給陳牧。
陳牧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氣笑了。
【都多少年了,你還留著?】
許墨:【有紀念意義。】
陳牧覺得這人多少有點討厭。
不過笑歸笑,許墨還是把自己以前準備申博時留下的一些材料發給了他。
顧臨也幫他看了研究計劃。
那時候顧臨已經忙得很,陳牧本來只是想讓他有空隨便看看。
結果文件發回來的時候,上面還是標了不少需要修改的地方。
陳牧一個個看過去,忽然覺得挺奇怪。
當年三個人認識的時候,許墨想讀博,他完全沒興趣。
顧臨剛開始在臨床上冒頭,大家也都還是規培生。
兩年過去,他居然也開始做曾經覺得離自己很遠的事情。
陳牧後來順利讀完博士,畢業的時候,他已經很清楚自己想去哪兒。
海城附一,急診。
許墨比他早回來,博士畢業以後進了重症醫學科,直接成為主治醫師。
陳牧回來的時候,兩個人在醫院裡重新碰見。
一個重症主治,一個急診主治。
這時候,顧臨已經把大部分工作重心轉到了科研樓。
曾經三個一起規培的年輕人,兜兜轉轉,又都回到了同一家醫院。
陳牧第一次被年輕規培生叫「陳老師」的時候,還有點不適應。
他以前總覺得老師這個稱呼離自己很遠。
後來有學生拿著病歷來問他,夜班遇到問題,下面的人第一反應也是來找他。
陳牧慢慢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走到當年那些上級的位置上了。
許墨也是一樣。
他在重症待得越來越穩,開始獨立帶團隊,帶年輕醫生。
兩個人有時候碰見,還會互相嫌棄幾句,可真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的也還是對方。
對了,他還養了一隻貓。
灰白色,小時候還挺瘦,後來越養越圓。
這隻貓很快成為三個人群聊里出場率最高的第四個成員。
陳牧喜歡拍照片,今天睡在沙發上,發一張,明天把杯子推下桌,再發一張,凌晨四點踩他的臉,也值得專門匯報。
許墨最開始覺得他煩,過了幾個月,陳牧有一天忙忘了,晚上許墨主動發來一句。
【今天的貓呢?】
陳牧看著這兩個字,得意得不行。
顧臨收到的更多,陳牧知道他現在忙,平時也幫不上科研樓那些東西,乾脆有事沒事給他發兩張貓。
顧臨經常隔幾個小時才回,但基本都會看。
有一次陳牧發了一張貓趴在秤旁邊的照片。
顧臨回覆:【又胖了。】
陳牧:【角度問題。】
許墨很快冒出來,在一旁拆台。
【就是胖了。】
陳牧看著聊天框笑了笑,突然就感覺特別的滿足。
日子就這麼一點點往前過。
顧臨做出的成果越來越多,許墨在重症有了自己的方向,陳牧也徹底在急診站穩了腳跟。
有時候陳牧晚上下班,看到手機里又推送了海城附一的新研究。
文章里照例有顧臨的名字。
他現在已經很少專門轉發給許墨,因為多半許墨也看到了,偶爾兩個人碰上,總會提上一句。
「顧臨最近那個項目看了嗎?」
「看了。」
然後就結束了。
認識太久以後,他們已經不會因為顧臨又做出一個成果而大驚小怪。
可陳牧心裡還是會高興,那種高興跟年輕時候不一樣。
以前覺得顧臨厲害,更多是驚訝,現在更多是驕傲。
畢竟這是他認識很多年的朋友。
從普通規培生開始,一路看著他走到今天。
而陳牧自己,也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只想順利畢業的人了。
有一年新生入科,一個年輕規培生聊天時提起,自己其實也是被調劑學醫的,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
陳牧聽見的時候,忽然覺得特別熟悉。
他想起十八歲的自己,想起那張志願表,也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進醫院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從來沒想過會有今天。
陳牧最後只跟那個年輕人說:
「先學著吧,說不定以後你會喜歡上它。」
說完以後,他自己先笑了,因為當年要是有人這麼跟他說,他估計一個字都不會信。
可現在再讓陳牧重新選一次,他大概還是會走這條路。
畢竟如果當年沒有那次調劑,他不會來學醫。
不會來到海城附一,不會認識顧臨,也不會認識許墨。
不會讀博,更不會最後留在急診。
曾經讓他覺得有點倒霉的一件事,最後居然成了他人生里最幸運的意外。
現在再回頭看。
或許真的是緣分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