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牧對學醫沒有什麼執念。
簡單來說,他是被調劑到這個專業的。
那時候他心比天高,報的全是搶手的熱門專業。
服從調劑的那一天,他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感覺。
現在一想,或許是緣分使然。
因為如果當年他的分數再高一點,或者志願順序換一換,他大概就不會學臨床,也不會在幾年以後認識顧臨和許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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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醫學院的時候,陳牧對這個專業談不上喜歡。
別人開學第一天就在討論以後是就業還是考研,他連人體解剖學教材都沒翻明白。
宿舍幾個人聊天,問起以後準備做什麼醫生。
陳牧想了半天。
「能畢業再說吧。」
當時大家都笑他沒追求,後來事實證明,他這個目標定得非常有先見之明。
臨床醫學比他想像中難多了。
解剖、生理、生化、病理、藥理、診斷、內外婦兒一個接一個,背的他腦子都要炸了。
陳牧第一次期末周熬到凌晨三點的時候,甚至認真思考過要不要退學重新高考。
最後沒退,主要是復讀比學醫還累。
就這麼混著混著,他居然也一路讀到了研究生,甚至是後來的博士。
當然,讀研那一年,陳牧壓根沒想這麼遠。
那個時候他的目標依舊很樸素。
順利規培、順利畢業、找份工作,最好工資高一點,夜班少一點。
後來他自己回憶起來,都覺得這幾個願望多少有點天真。
尤其最後一個。
畢竟他最後不但進了急診,還在裡面待了很多年。
至於顧臨,陳牧最開始對他的印象是穩定,低調,脾氣好,話不算多,臨床基礎不錯,但也從來沒表現出什麼特別誇張的地方。
事情真正變得有趣起來,是那天夜班。
向來低調的顧臨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更準確一點說,像是背著他們偷偷進化了一樣。
最開始陳牧還沒太在意。
急診夜班本來就忙,患者一個接著一個,根本顧不上別的事。
可到了後半夜,他慢慢發現好像有哪裡不對。
那天的顧臨明顯和之前不一樣。
有些問題別人還在考慮,他已經先注意到了,很快指出真正需要警惕的地方。
一次還能說是碰巧,兩次也勉強能解釋,次數多了,陳牧就開始覺得離譜了。
他甚至趁著空隙認真看了顧臨好幾次。
人還是那個人,臉也沒換,怎麼一個夜班過去,腦子跟升級了一樣?
偏偏顧臨自己一點自覺都沒有,該跟上級匯報就匯報,該幹活就幹活,表現得比陳牧這個旁觀的人還自然。
陳牧當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這小子以前是不是藏得太深了?
等到天快亮的時候,急診里已經傳開了。
陳牧聽見別人討論,心情還挺奇怪,畢竟幾個小時前,這還是那個跟他一起值夜班的普通規培生。
現在好像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畫風。
後來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那一晚仿佛只是開了個頭。
顧臨開始一次又一次表現出遠超他們這個階段的臨床能力。
陳牧從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逐漸接受,最後甚至形成了一種很自然的想法。
顧臨這小子又做了什麼?
看的多了,陳牧慢慢也沒有那麼驚訝了。
當然,心裡還是會覺得挺牛。
畢竟這是自己認識的人。
後來顧臨搬進了宿舍,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也越來越好。
陳牧也是住到一起以後才發現,顧臨跟醫院裡那個越來越出名的「天才規培生」差別還挺大。
他一樣會累,值完夜班回來,洗完澡往床上一躺,刷會視頻很快就睡著了。
也會嫌食堂某個窗口的菜越來越難吃,會在陳牧問晚上吃什麼的時候研究半天,最後還是點那幾家常吃的外賣。
陳牧有時候聽見醫院裡的人把顧臨說得越來越誇張,再回宿舍看見本人坐在那裡吃外賣,總會產生一點割裂感。
外面的人都快把他當成什麼醫學天才了,但他本人還在糾結明天早上吃什麼。
這種感覺挺有意思,也讓陳牧始終很難對顧臨產生什麼距離感。
後來顧臨被越來越多的科室注意到,陳牧反而成了最早習慣的那批人。
後來,陳牧跟許墨也越來越熟。
許墨跟顧臨不太一樣。
顧臨屬於什麼都能做,偏偏自己還不怎麼愛往前沖的人。
許墨的目標要明確得多,他想讀博,以後繼續做急診或者重症。
為了申博,他很早就開始準備科研成果。
陳牧第一次知道他缺一篇能拿得出手的一作SCI時,還認真替他發愁了一下。
發愁完也就結束了,因為科研這種東西,在那時候的陳牧看來,離自己實在有點遠。
直到後來顧臨開始做膿毒症和免疫代謝相關的項目,許墨也參與了進去。
那段時間,陳牧經常能看見兩個人聊論文、聊實驗。
顧臨說得多一點,許墨就拿著東西記,再過一段時間,許墨開始自己跑數據、補實驗、改文章。
陳牧看著他忙得昏天黑地,對讀博這件事的敬畏又多了一層。
有一次三個人一起吃飯,許墨還在看手機里的修改意見。
陳牧實在沒忍住,當然更多的還是擔心。
「你以後讀博每天都得這樣嗎?」
「差不多。」
陳牧沒怎麼猶豫,直接把心中冒出來的小火苗掐滅了。
「那我不讀了。」
那時候許墨是什麼表情呢?
陳牧笑了笑,或許是看透一切的調侃。
「你最好記住。」
陳牧當時還覺得這句話莫名其妙,後來他才知道,許墨這個人記仇是真的很久。
因為他最後真的讀了博士,每次被許墨翻出這段舊帳,還一句都反駁不了。
不過最開始的陳牧確實沒有繼續讀書的打算。
他的變化來得比許墨慢很多。
從被調劑到臨床開始,他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在順著一條已經選好的路往前走。
本科畢業,讀研,讀研以後規培,規培結束找工作,好像只要一步一步照著走就可以了。
真正讓他慢慢改變的,還是臨床。
患者見得越來越多以後,很多以前只存在於課本上的東西開始變得具體。
有些患者住院時情況很差,後來一點點穩定下來,最後自己走出醫院。
也有人送進來的時候還能說話,幾個小時以後就再也救不回來了。
陳牧第一次碰到後者的時候,難受了好多天。
他第一次覺得,死亡真正出現在自己面前時,跟教科書上的幾個字完全不一樣。
後來這種事情經歷得多了,他慢慢學會接受,可接受從來不代表沒感覺。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看待醫生這個職業的方式一點點變了。
以前最怕上級提問,後來懂得多了,內心反而會有一點小小的期待。
以前希望值班的時候患者少一點,後來真碰上危重患者,第一個想法已經變成了怎麼把人救回來。
他自己都沒發現,曾經那個覺得能畢業就不錯的人,開始真正像個醫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