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事情,我其實記得很模糊。
我只記得趕到醫院的時候,謝承安已經在那裡。
他坐在走廊里,整個人已經憔悴的不成樣子。
我站在他面前,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師三十多歲,那麼年輕。
前一天凌晨,我還在和他聊天,他讓我第二天去辦公室找他,然後突然就再也見不到了。
葬禮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太敢打開以前那個郵箱。
因為只要打開,我就能看見很多年前那封回信。
【你比自己想像中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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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榮幸成為你的老師。】
後來我還是把它重新看了一遍。
謝承安問我為什麼,我說不知道。
大概只是想確認一下,這個人真的來過。
這時候,我和謝承安都已經是北協急診的副主任醫師。
我們也開始帶年輕人,有學生申博失敗以後來找我,說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做醫生。
我看著他的時候,忽然想起二十六歲的自己,最後我告訴他:
「你比自己想像中優秀。」
話出口以後,我自己都愣了,謝承安當時正好在旁邊,等學生走了,他看了我一眼。
「你現在越來越像老師了。」
我笑著反駁他:
「你也沒好到哪兒去。」
我以為關於顧老師的故事,大概就到這裡了。
直到後來,我們見到了海城附一那個年輕的規培生。
他也叫顧臨。
第一次聽見名字的時候,我和謝承安其實都愣了一下。
同名而已,世界這麼大,叫什麼名字的人都有。
可真正見到他的那次,我總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他說話的方式,看病例時整理信息的順序。
碰到複雜問題以後,會先把最危險的情況排在前面。
甚至有些時候,他解釋一個問題的語氣,都讓我覺得熟悉。
謝承安顯然也有這種感覺,那天會診結束以後,我們一起往外走,走出去很遠,他忽然問我:
「你有沒有覺得……」
他說到一半停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像。」
謝承安沒再說話,因為這件事本身太荒唐。
老師已經去世了,眼前這個顧臨比我們小那麼多,還是個規培生,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我們兩個搖了搖頭,覺得自己腦子有病。
但是後來接觸多了一點,這種感覺卻越來越強。
那天我們討論病例,他把方案從頭看完,最後看向我,下意識的說。
「唐老師,這部分做的很好。」
就這麼一句話,我整個人一下頓住了。
老師活著的時候,他經常和自己說同樣的話。
【這部分做得很好。】
當然,這種話誰都會說,我知道。
可那天晚上回到辦公室後,我還是把那封已經保存很多年的郵件重新翻了出來。
謝承安坐在旁邊,我看郵件,他看我,最後他問:
「又想老師了?」
「有一點。」
過了一會兒,我又問他。
「你說世界上真的會有那麼巧的事情嗎?」
謝承安當然知道我在問什麼,他想了很久,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幾秒後,我又聽到他說:
「但是我希望有。」
那次會診結束以後,我和謝承安請顧臨吃了頓飯,一家離醫院不遠的私房菜館。
坐下來以後,最開始聊的還是病例,但是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別的地方。
我也是到那個時候才發現,顧臨和老師像的地方,遠比我之前注意到的多。
他聽別人說話的時候很認真,碰上自己不確定的事情,從來不會為了顯得厲害強行給答案。
還有一個特別小的習慣,想事情的時候,會用指腹輕輕碰一下筷子的尾端。
老師以前也這樣。
我盯著他的手看得時間長了點,顧臨察覺到了,他問我:
「唐老師,怎麼了?」
我趕緊低頭夾菜。
「沒事。」
謝承安坐在對面,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也看見了。
吃完飯以後,顧臨把我們送回了酒店。
臨走之前,我暈乎乎的躺在床上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我們,燈光落在側臉上,跟記憶里的那個人其實並不像,但意外的柔和。
意識快要沉下去的時候,我甚至迷迷糊糊問了一句。
「顧臨,你還在嗎?」
隔壁床傳來一點動靜,謝承安好像應了一聲,我也記不清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了一個很熟悉的地方,以前上課的那間教室。
桌椅、講台,連窗外陰沉沉的天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我站在門口沒敢往裡走,講台前有人正在翻病例。
那個人低著頭,手裡的紙翻過去一頁,動作熟悉得讓我一下僵在原地。
旁邊的謝承安也不動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發顫。
「老師?」
講台上的人抬起頭,是顧臨,卻不是現在這個年輕的顧臨,是我們記憶里的老師。
他看了我們一眼,語氣和平時一樣。
「進來。」
我和謝承安誰都沒動,老師像是有點無奈。
「昨天不是還抱著我哭了半天嗎?」
「今天怎麼又不認識了?」
我眼睛一下就紅了。
「你真的是老師?」
顧臨嘆了口氣,看上去對我們兩個人無奈極了。
「是。」
我和謝承安幾乎同時開口。
「那你為什麼不認我們?」
老師看著我們,隔了好一會兒才回答。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我一下急了,往前走了兩步。
「可我們——」
「你們現在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我的話就這麼堵在了喉嚨里。
老師又看向謝承安。
「你現在能自己帶團隊了,以前經常犯的那些錯誤,也基本不會再犯了。」
謝承安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顧臨走過去,像以前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都看到了。」
外面的雨突然大了,雨點密密麻麻砸在玻璃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忽然特別慌。
老師已經重新走回窗邊,我猛地追過去。
「老師!」
可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講台卻離我越來越遠。
謝承安也追了上來。
「顧臨!」
窗邊的人影越來越模糊,我只能聽見老師最後留下的聲音。
「好好做醫生。」
停了一下,還是那種帶著一點無奈的語氣。
「這次別讓我再操心了。」
我猛地從夢裡醒過來,天剛蒙蒙亮,枕頭濕了一大片。
我坐在床上很久,腦子裡還是剛才那間教室,那句話,還有老師最後看我們的樣子。
謝承安也醒了,我們兩個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我先開口。
「師兄,我做了個夢。」
謝承安盯著我,我還沒往下說,他突然苦笑一聲,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你也……」
「嗯。」
那一瞬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害怕,還是該高興。
我們學了這麼多年醫學,知道夢是怎麼產生的。
知道記憶、情緒和白天受到的刺激都會進入睡眠。
可我解釋不了,為什麼我們會在同一個晚上,夢見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說了完全一樣的話。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和謝承安都沒再討論過顧臨到底是誰。
好像那個夢已經給了我們一個答案,又好像,它什麼都沒證明。
可我突然覺得,這也沒那麼重要了。
如果年輕的顧臨真的只是一個和老師同名、很多習慣又恰好相似的人,那我們已經足夠幸運。
如果他真的是老師……
那就更好了。
顧臨回到海城以後,我們之間一直還有聯繫,剛開始還是為了病例。
北協碰到一些特別麻煩的患者,我和謝承安偶爾會把資料整理好發給他。
他有時間就回,後來消息慢慢多了,也不全是工作。
我們發了新論文,會跟他說一聲。
他那邊出了新的研究結果,我們也會看到。
只是顧臨後來越來越忙,他參與的項目一個接一個,成就也越來越多。
有時候我和謝承安坐在辦公室里,看到海城附一又公布新的研究成果,已經不會像最開始那樣震驚了。
謝承安有一次把手機放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笑著說:
「正常。」
「你現在都這麼淡定了?」
「那不然呢?」
我昂起頭,心裡一下特別驕傲。
「老師以前就厲害。」
謝承安也笑了。
後來那款腫瘤新藥真正做出來的時候,我們兩個把論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以後,很久都沒說話。
老師上輩子已經做到了很多醫生一輩子都到不了的位置。
重來一次,他已經走到了比上輩子更遠的地方。
我偶爾還是會想起夢裡的那句話。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以前的老師已經離開了,現在的顧臨有新的身份、新的老師、新的同事,也有屬於他這一輩子的人生。
我們沒有必要非讓他回頭承認什麼,只要知道他過得很好,就夠了。
更何況,這一輩子的老師,好像正在做比上一輩子更加偉大的事情。
而我和謝承安能做的,也跟夢裡他說的一樣:
好好做醫生。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