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接受治療的是一名四十七歲的胃癌患者。
兩年前做過手術，後來出現肝轉移和腹膜轉移，化療、靶向治療都用過，最近一次複查時，腫瘤再次進展。
第一次用藥結束以後，整個研究團隊都在盯她後面的各項檢查結果。
第一周沒有出現嚴重不良反應。
第二周，各項指標依舊穩定。
到了第一次影像學複查的時候，腫瘤組的人幾乎全圍到了電腦旁邊。
負責看片的醫生把治療前後的影像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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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臟上的幾個轉移灶明顯小了，腹膜病灶也在縮小。
博士後盯著測量結果，第一反應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
「最大的那個縮了多少？」
「百分之六十八。」
博士後咽了一口唾沫，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你確定？」
「確定，剛才已經重新量過了。」
見旁邊幾人不相信的表情，影像科醫生乾脆直接把治療前後的片子放在一起。
「你們自己看。」
幾個人圍過來重新看了一遍。
治療前還很明顯的幾個轉移灶，現在確實已經小了一大圈。
博士後盯著兩組影像，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第一次複查就縮小百分之六十八……」
這已經遠遠超過他們最開始的預期。
項目負責人很快把這名患者後面的檢查結果重新核對了一遍。
血常規、肝腎功能、心肌相關指標都沒有出現明顯異常，除了用藥以後短暫的乏力和輕度噁心，暫時也沒發現更嚴重的不良反應。
第一名患者的結果很快被單獨整理出來，但誰都沒敢只憑這一例就下結論。
第二名患者是肺癌。
第一次影像學複查，最大的病灶縮小超過一半。
第三名是結直腸癌。
第四名是卵巢癌。
第五名是胰腺癌。
隨著複查結果一批批回來，腫瘤組最開始那點不敢相信，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更強烈的興奮。
只要腫瘤組織里那個蛋白表達足夠高，用藥以後幾乎都能看到不同程度的縮小。
有些患者第一次複查就縮小百分之三十多，有些超過百分之五十。
其中一名肺癌患者連續接受幾個療程以後，原本最明顯的病灶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
最早那名胃癌患者的情況還要更誇張。
第三次複查的時候，肝臟上幾個轉移灶已經很難找到了，腹膜病灶也比最開始少了很多。
負責她治療的醫生把新舊影像放在一起對比。
「這個位置原來還有一個，現在基本看不到了，另外幾個也只剩一點。」
等第二階段臨床試驗擴大以後，類似的患者越來越多。
入組人數從幾十人增加到上百人，後來又有其他醫院加入。
胃癌、肺癌、結直腸癌、卵巢癌、胰腺癌之外，其他幾種靶蛋白高表達的實體瘤也開始進入研究。
療效當然不是每個人都一樣，但最好的那一批患者，結果已經好到了項目組最開始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有患者腫瘤縮小了八成以上，還有一些人在持續治療以後，影像上已經找不到明確的活動性病灶。
這一批結果出來以後，項目負責人當天晚上就聯繫了顧臨。
顧臨到科研樓時，桌上已經擺滿了整理好的臨床數據。
博士後把幾組療效最好的患者單獨放在一起。
「顧老師，我們這兩天重新統計了一遍。」
「效果特別好的這些患者有一個共同點，腫瘤里的靶蛋白表達都非常高。」
顧臨之前在前期實驗裡就注意過這個現象，只不過那時候病例少，還不夠確定。
他把幾個療效一般的患者也找出來，對照了靶蛋白的檢測結果，這一批的表達水平明顯低一些。
「把所有患者按照表達水平重新分組。」
「高表達、中等表達、低表達分別統計療效，再把用藥劑量和治療周期一起加進去。」
博士後很快明白過來。
「您懷疑患者能不能從這個藥里獲益，跟癌種的關係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大？」
「癌種當然會有影響。」
顧臨把一名胃癌患者和一名肺癌患者的數據放在一起。
「但這款藥需要先找到癌細胞，靶蛋白太少，能夠帶進去的藥自然也會變少。」
「後面的患者篩選可以把這個指標放得更重要一些。」
項目組第二天就重新做了統計，結果比他們預想得還明顯。
靶蛋白高表達患者的治療反應遠遠高於另外兩組。
胃癌里能看到，肺癌里能看到。
換成結直腸癌、卵巢癌，規律還是一樣。
博士後拿到統計結果以後，第一時間就在群里@了顧臨。
【顧老師，您昨天說的那個關係出來了。】
後面跟著一張完整的統計圖。
顧臨那時候剛從胸外科會診回來，看完以後直接回覆：
【把這一部分納入後續臨床研究，另外把療效特別好的患者單獨分析，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共同特徵。】
這一改，後面的研究結果又往上走了一截。
篩選更加準確以後，治療效果好的患者明顯增加。
甚至有幾個原本已經接受過多種治療的晚期患者，只用了兩三個月，影像上就已經找不到明確的活動性病灶。
腫瘤中心後來開病例討論的時候，一張張治療前後的影像放出來，連其他科室過來參加會議的醫生都覺得誇張。
有一名肺癌患者治療前肺內病灶很多，同時還有肝轉移。
兩個月後的影像上，肺部病灶大面積縮小，肝臟幾個轉移灶只剩下很淡的痕跡。
另一名卵巢癌患者的腹膜轉移原本非常廣泛，治療以後也快速消退。
後面的幾個月，顧臨除了白天正常會診，晚上大部分時間都被科研樓分走了。
臨床數據已經越來越多，項目組也開始碰到新的問題。
有些患者療效特別好，有些患者一開始有效，後面又出現進展。
還有少部分患者明明靶蛋白表達很高，治療效果卻沒有想像中明顯。
顧臨跟著項目組把這幾類患者重新分開。
影像、病理、靶蛋白表達、用藥前後的腫瘤樣本，一項項重新對照。
後來他們又發現，其中一部分療效差的患者，癌細胞雖然有靶蛋白，但把藥帶進去以後，對藥物本身的敏感性已經發生了變化。
這個結果出來以後，新的研究又開始了。
博士後看著電腦里又多出來的文件夾，心情有些複雜。
「顧老師。」
「嗯？」
「咱們這個項目是不是有點越做越大了？」
顧臨也看了一眼，從最開始一個不知道有什麼用的膜蛋白，到現在已經分出了臨床療效、耐藥機制、患者篩選、不同癌種差異好幾個方向。
「那確實。」
博士後看著安安靜靜的顧臨，心裡突然五味陳雜。
這個項目能取得這麼大的成就，顧臨的功勞可以說是有90%，如果不是顧臨，他們可能還卡在最開始。
博士後有些想哭，但是為了不在眾人面前出醜，他只能強忍著淚水。
第一篇臨床論文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寫的。
項目負責人原本想讓統計團隊先把框架搭出來，結果真正寫到討論部分的時候，還是把顧臨叫了過去。
因為數據太好，第一版寫得多少有點放飛。
顧臨從頭看到尾，刪了好幾段。
博士後坐在旁邊，看著自己熬了兩個晚上寫出來的東西一段段消失，心疼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