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把電話掛斷以後，拿上聽診器，跟周文遠說了一聲就走了。
周文遠沒說什麼，只是在心裡暗罵了幾句林寒川老狐狸。
他人還沒捂熱呢，這傢伙就迫不及待來搶了！
胃腸外這段路顧臨以前走過很多次，真隔了一段時間再回來，反而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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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到辦公室的時候，宋哲正在電腦前翻檢查結果。
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抬起頭，看到顧臨以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顧臨顧臨，你來了！」
「宋老師，好久不見。」
顧臨笑著跟他打了聲招呼。
宋哲把滑鼠放下，仔細看了他兩眼。
「你來的真快，剛才林主任說把你叫過來了，我還以為醫務處得拖一會兒呢。」
顧臨對著他眨了眨眼。
「今天第一天正式會診，胃腸外是第一單。」
宋哲聽完立刻覺得主任有先見之明，沒讓其他科室搶了先。
林寒川從門口進來，他的反應比宋哲克製得多，只是看到顧臨以後，他本來還有些嚴肅的表情立刻變得緩和起來。
他走到桌邊，抬手示意顧臨。
「來這邊。」
林寒川把桌上的病歷遞給他，依舊是熟悉的風格。
「先看一遍。」
顧臨接過來，從第一句話開始看。
患者三十八歲，男性。
近三個月反覆右下腹痛，伴低熱、盜汗，食慾越來越差，體重掉了將近十公斤。
最開始在外院按慢性腸炎治療，效果很差。
後腸鏡發現回盲部黏膜明顯充血水腫，伴有多發潰瘍，末端迴腸也有受累。
增強CT提示回盲部腸壁增厚，周圍還有多發腫大淋巴結。
顧臨看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兩個方向。
他繼續往後翻，血沉和CRP都高，輕度貧血，白蛋白偏低，IGRA陽性。
胸部CT沒有活動性肺結核表現，只在右上肺看到幾個陳舊性纖維鈣化灶。
病理結果目前只顯示了慢性肉芽腫性炎症，並沒有找到很典型的乾酪樣壞死。
顧臨在這一頁停了停，表情若有所思。
宋哲一看他這個表情，立刻有些好奇的湊過來。
「想到什麼了嗎？」
顧臨把腸鏡圖片重新調出來，圖像上顯示回盲瓣明顯變形，潰瘍大多橫向分布，其中幾處已經接近環周。
再往前一張，末端迴腸還能看到一小段不規則狹窄。
這幾個表現連在一起，讓診斷變得有些撲朔迷離起來，林寒川顯然也是因為這個才把他叫來的。
想到這裡，他直接問林寒川。
「林主任，您現在是懷疑腸結核或者克羅恩病？」
「對。」
宋哲在旁邊幫忙把另外一組CT調出來。
「林主任更偏腸結核，但這個病人末端迴腸也有節段性狹窄，而且病理又沒有拿到特別明確的證據。」
「如果是克羅恩病，拖太久也不好。」
「可如果是腸結核，後面直接上激素或者生物製劑，風險就會變得很大。」
這才是這個病人最麻煩的地方。
兩種病的臨床表現、內鏡表現甚至病理都可能重疊，若是方向選錯，很可能就會耽誤最佳治療時間。
顧臨重新把CT看了一遍，視線停在回盲部附近那幾個腫大的淋巴結上。
「這幾個淋巴結中央有低密度區。」
林寒川看了看，然後點頭。
「我也看到了，除了低密度，還有潰瘍形態。」
顧臨把腸鏡圖片往前滑了滑，分析道：
「主要是橫行和環周分布，病變最重的位置又集中在回盲部。」
「如果是比較典型的克羅恩，更常見的是縱行潰瘍、裂隙樣改變，或者鵝卵石樣黏膜，當然，這個病人現在也不能完全靠形態排除。」
宋哲聽到這裡，已經知道顧臨偏哪邊了。
「所以你也覺得更像腸結核？」
「對。」
林寒川看著他，想了想問他：
「理由呢」
顧臨又翻到最前面的病史。
「低熱、盜汗、體重下降，再加上IGRA陽性和肺部陳舊灶，本身也在往這個方向加分。」
「但是這些都還不夠，最關鍵的還是病理和病原學。」
顧臨直接指向之前的活檢記錄，問宋哲：
「第一次取材基本都在潰瘍邊緣嗎？」
「對。」
「如果再做一次，我建議除了邊緣，也取潰瘍底部和病變最明顯的位置，儘量多取幾塊。」
「病理重新找乾酪樣壞死性肉芽腫，同時做抗酸染色、結核分枝桿菌PCR或者Xpert。」
「如果這些裡面有一項是陽性，方向基本就清楚了。」
林寒川聽完以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其實這和他這兩天反覆琢磨出來的方向差不多，他懷疑腸結核，但卻始終有克羅恩病的影子在。
宋哲看了看林寒川，又看了看顧臨，突然覺得有些感動。
這兩個人隔了這麼久沒一起看病例，思路竟然還是如此相似。
不像他，林主任經常罵他笨……
林寒川把自己昨天寫的診療計劃遞給顧臨。
顧臨低頭一看。
第一考慮：腸結核。
鑑別：克羅恩病。
下面列的補充檢查和他剛才說的基本一致。
顧臨看完，有些好奇的問：
「林主任，您這不是已經判斷得差不多了嗎？」
林寒川神情很平靜的朝他晃了晃食指。
「差不多，不等於確定。」
「這兩個病後面的治療相差太大了，而治療最重要的就是穩妥，我肯定得先弄明白他到底是什麼病。」
顧臨點點頭，這話確實沒問題。
宋哲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把病例討論完，才終於找到機會插了一句。
「林主任昨天一聽說你以後開始全院會診，今天早上就讓醫務處聯繫了。」
顧臨轉頭看向林寒川，林主任竟然這麼想他嗎？
林寒川像是完全沒聽出這句話里還有別的意思。
「正好有病例而已。」
宋哲嘴角動了動，到底沒拆穿。
哪有這麼巧，科里這兩天一直在討論這個病人，早一天晚一天都能看，但偏偏顧臨上崗第一天，胃腸外的會診申請就送上去了。
不過顧臨也沒繼續問，他很久沒回來，宋哲高興，林寒川也高興，雖然笑的不明顯，但是唇角的笑一直沒下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