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0月1日，禮拜六。
秋老虎還沒完全退去，空氣里飄著一股桂花的甜香，混著胡同里煤球爐子的煙火氣，釀成了京市十月特有的味道。
今兒是國慶節，也是難得的兩天連著的假期。
那時候還沒有什麼五一十一小長假，兩天假期就顯得非常珍貴了。
人們對待假期的態度，也審慎和珍惜得多，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天還沒亮透，齊宅的院門就被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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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門的是齊壯壯，推著自行車，身後跟著馬藍和兩個兒子。
齊星齊陽一人扛著一根被壓彎了的竹竿，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竹竿上各拴著兩隻蘆花雞，雞爪子倒吊著，一路撲騰得雞毛亂飛。
馬藍懷裡抱著一隻竹籃，籃子裡碼著二十來個雞蛋，雞蛋上蓋著一塊藍布。
齊壯壯肩上還扛著足有半扇豬排骨，用油紙包著，油紙外頭又裹了兩層報紙。
他個子高，扛著排骨和自行車，進門時還得側身。
他滿面笑容，嘴裡喊著：「奶奶！爺爺！節日快樂！」
聞素美從堂屋迎出來，腰上還繫著圍裙，一見齊星齊陽就笑：「哎呦，快樂快樂！我的兩個小皮猴子喲，怎麼扛著雞就來了？」
齊星大聲道：「太奶奶！這雞是爸爸單位發的！活雞！爸爸說今天殺了吃！」
齊陽補充：「媽媽不讓殺，說太奶奶喜歡在院子裡養雞。」
馬藍笑著解釋：「媽，這雞先養著吧，等您什麼時候想吃再殺。」
聞素美接過雞蛋籃子，掀開藍布看了看，滿意地點頭：「也好，前些日子和平受傷，雞燉了幾隻，現在正好有名額了，可以養。好，好，這蛋也新鮮。先放堂屋去。」
話音剛落，院門又響。
這回是齊玲玲，穿著文工團發的藏藍色夾克，手裡提著兩隻白條鴨：「我搶了兩隻最大的！奶奶，您看，這油都是黃色的！」
她身後跟著齊佳佳，齊佳佳挎著兩個帆布包，包里也鼓鼓囊囊的。
「二姑！」
「三姑！」
齊星齊陽衝過去，一人抱一條腿。
齊玲玲把手裡的鴨子舉高：「別鬧，別鬧，油蹭你們身上。」
齊佳佳蹲下來，從帆布包里掏出兩個油紙包，塞給兩個男孩：「供銷社新到的糖塊兒，一人一包，可不許一天都吃了啊，要是中午吃不下去飯，三姑以後可不給你們了！」
「我們存著吃！謝謝三姑！」
齊星齊陽異口同聲，隨後歡呼著跑了。
馬藍站在廊下笑著搖頭：「三妹，你就慣他們吧。」
齊佳佳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嫂子，我這是單位福利，不花錢的，可別忘心裡去，我可喜歡這倆小子了！嫂子教的就是好！」
馬藍臉紅了，但嘴角，翹得壓也壓不住了。
正說著，齊梅梅也到了。
她剛從京郊部隊回來，才值了一個大夜班，身上還帶著消毒水的氣味，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她左手提著一兜子蘋果，右手拎著一隻鐵皮桶，桶里裝著半桶帶魚。
「六姐，你下夜班還趕過來，不先睡一會兒？」
齊薇薇從西廂房出來，頭髮還散著，顯然是剛把丹丹茜茜收拾利落。
齊梅梅把桶放下，擺手：「不睡了，今天家裡熱鬧，我睡也睡不著。奶，奶！您快把這魚拿走！一路上扎我三回了！對了薇薇，我的寶貝兒丹丹和茜茜呢？」
「在屋裡換衣裳呢，聽說姑姑們要來，非穿那兩件新做的紅格褂子給你們看。」
齊梅梅笑了：「那一準兒好看！嘿嘿，我可給她們帶了好東西，正好配新褂子。」
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兩根十分漂亮的紅綢子，
「給倆小丫頭扎小辮。」
齊薇薇接過紅綢子，指尖摩挲了一下，綢子滑得像水。
她的心也跟著軟了一下。
院門口又傳來動靜，這回是齊春春和齊茂茂兄弟倆。
齊春春推著一輛二八大槓，車后座上捆著兩個大紙箱。
齊茂茂跟在後頭，肩膀上扛著一個麻袋，麻袋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什麼活物？」
齊壯壯上前問。
齊茂茂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麻袋口鬆開，露出兩隻大白鵝的腦袋，嘎嘎叫起來。
「單位發的福利，這玩意，可把我狠狠咬了幾下，給爺爺奶奶看家護院，多好！」齊茂茂抹了把汗。
齊春春把自行車停穩，拍了拍車后座的紙箱：「這是我們醫院後勤部處理的罐頭，午餐肉，還有黃桃。快過期了，便宜得很，我搶了兩箱。」
齊佳佳湊過來：「老四，行啊，手夠快的啊。供銷社前幾天也進了這批貨，內部消化。我交個表格的功夫，就讓人搶光了。」
「嘿嘿，我也是碰巧了。薇薇愛吃黃桃嘛，我看到就兩眼放光了！」
……
院子裡，已經熱鬧得像開了鍋。
齊達友從堂屋裡出來，身上穿著聞素美新給他做的藏青色對襟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滿院的兒孫，眼睛彎成了月牙：
「都來了？好，好。都屋裡坐。都進屋，別堵院子裡。快快快！」
「太爺爺！講故事！講故事！」
孩子們又圍了上去。
齊達友一把撈起茜茜，把她扛在肩上。
茜茜拍手咯咯笑：「太爺爺，再高一點！再高一點！」
丹丹站在一旁，仰著頭，安靜地笑。
齊薇薇站在廊下看著，嘴角早已不自覺地翹起來。
這是她前世無數次夢到的場景，每次夢醒，枕頭都已經濕透。
而今她正身處其中。
洋溢的幸福，早已將她淹沒。
此時，陽光從東牆頭爬過來，把石榴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
石榴已經紅了，掛滿一樹，像無數盞小燈籠。
齊薇薇的心，從來沒有這樣滿過。
「誰來搭把手！」
院門口又傳來聲音。
齊薇薇轉頭，看見父親齊疇彎著腰，抱著一隻半人高的大罈子，正在門檻外頭喘粗氣。
陳紅霞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兩個網兜，網兜里裝著超級新鮮的菠菜，還有一大捆乾粉條。
齊薇薇連忙跑過去，伸手要接大罈子。
齊疇躲了一下：「別，丫頭，你力氣再大也抱不動這個。讓壯壯來。」
「好嘞！」
齊壯壯已經放下劈了一半的柴火，大步過來，彎下腰，雙手一托，把大罈子抱了起來。
「嗬！」
那罈子沉得很，齊壯壯額角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爸，這什麼啊？這麼沉？」
齊疇直起腰，用手背擦汗：「你媽從東北帶回來的野豬肉，你說這麼沉，她到底是怎麼弄回來的啊？我也納悶呢。」
眾人圍上來看，齊疇解開了麻繩，掀開了包裹著壇口的油布。
這肉，顯然是熟的。
下面全是肉，上面一層豬油，封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