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丁敏莉的笑聲又干又冷,像冬天風吹過枯樹枝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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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看唐愛軍,只是戲謔地瞅了唐霖一眼,又朝那棟住了二十年的老樓揚了揚下巴:
「這可真是……你老唐家,真是有點說法兒。
一個接一個,全完蛋了。
這又來了個全身癱瘓的。
這指定有說法兒,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啊。」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帶著忌憚,壓低了聲音。
唐霖也被她說得毛骨悚然。
但是他強撐著,把唐愛軍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小軍,你別聽你小嬸……那個……胡說八道。
不過,小叔能管你的,也有限。
你先把孩子接回來。
要不然,我們新買了一個小院子,地址在……」
他還沒說完,丁敏莉在身後尖聲道:「不行!想都別想!」
丁敏莉死煩唐耀宗和唐耀祖那兩個小崽子。
尤其是唐耀宗。
那小子三歲多的時候,唐愛軍帶著他來家裡。
大人坐在堂屋說話,一眼沒看到,唐耀宗自己拉開了丁敏莉的抽屜,把她十幾年積攢的三十多張先進工作者、巾幗標兵、優秀教師獎狀全給撕了。
撕得全都是指甲蓋那麼大,揚了一地,拼都拼不回去。
丁敏莉回來,差點沒背過氣去。
三十多張獎狀,那是她這個教育工作者半輩子的臉面。
貼在牆上的、放在抽屜里的,都是她的心頭血啊。
結果呢,讓唐耀宗一下午全給撕了。
而且,唐愛軍還護犢子,也就給唐耀宗屁股上輕飄飄來了兩下。
沒把小崽子打哭,倒把他打得咯咯笑了。
從那天起,丁敏莉看見唐耀宗就冒火。
唐耀宗去了勞改,她還在家裡說「該!總算清靜了」。
現在,這叔侄倆想要把這麼個癱瘓的討債鬼接回來,塞進她家?
讓她伺候?
我呸!
她想都不用想。
唐霖訕訕地住了口,看了唐愛軍一眼。
那一眼裡有歉疚,有無奈,也有點如釋重負的味道。
他終於不用再背這個包袱了。
那一眼,被唐愛軍看得明明白白。
「小軍,你先租個房子,租好了再去接耀宗。
錢不夠,你再來找小叔。
小叔現在雖然也困難,但多少能給你湊點。」
唐霖說。
唐愛軍看著小叔小嬸。
看了半晌。
小叔的頭髮白了不少,眼角皺紋一道疊著一道,身上的舊襯衫皺巴巴的,沒了副廠長的派頭。
小嬸站在小叔身後,臉上沾著灰,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他們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那排小平房後面,背後是那棟他們住了二十年、如今已不再屬於他們的樓。
陽光斜斜地打在他們身上,把他們臉上的皺紋和疲憊照得一清二楚。
唐愛軍忽然覺得,眼前這兩個人,他也靠不住了。
「行。」
他聽見自己說。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步虛浮,走出了那片破舊的家屬區。
他聽見背後小叔的喊聲,沒回頭。
他走出了樓群,走進了大馬路。
路邊有人在賣冰棍,他繞了過去。
有孩子在追一輛自行車跑。
他也沒看。
。
再說齊薇薇跟凌和平這邊。
這幾天,他們也在忙房子的事兒。
從東城看到西城,從內城看到外城,從四合院看到兩進三進。
張清山給凌和平介紹了一個掮客。
是個老頭兒,姓黃,六十六歲,圓臉,臉上總掛著笑。
走路的時候喜歡把手抄在袖子裡,見誰都點頭。
他開價每成交一套院子,給他二十塊錢。
齊薇薇覺得價格很合適。
現在幹這種生意跟後世的房產中介可不一樣。
這是投機倒把,正兒八經的資本主義尾巴,抓住是要進大獄的。
所以幾個人搞得跟秘密接頭一樣。
去看房的路上,齊薇薇跟凌和平得裝成串門的親戚,管他叫三表叔。
到了地方,黃老頭先站住,左右張望一圈,再抬下巴示意。
齊薇薇跟凌和平進了院子,黃老頭在門口放哨,手裡攥著兩隻核桃轉來轉去,眼睛滴溜溜地掃著胡同兩頭。
黃老頭兒業務能力很強。
找的房子一套比一套好。
齊薇薇很快敲定了三套。
給二姐齊玲玲的院子,買在了文工團附近。
一進,六間房。
青磚灰瓦,朱漆小門。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
正房兩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還有個小灶間。
以後還可以出租拿房租。
這院子就在派出所隔壁,絕對不怕以後唐玉柱出獄了來胡鬧。
派出所就在牆那邊,借他三個膽也不敢挨著公安鬧。
齊薇薇對這點最滿意。
給三姐齊佳佳的院子,買在了供銷社后街。
地段好,院子不大不小,五間房,帶著小寶也足夠住了。
很繁華,出門走兩步就是供銷社正門。
對面院子住的是個退伍軍人,姓鄭,五十來歲,在供銷社看庫房,聽媽媽說過這個人,人非常有正義感。
齊薇薇去看房的時候,那個退伍軍人正蹲在門口給一盆蔥澆水。
見到有生面孔,他站起來,腰板挺得像根柱子,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又蹲下去澆蔥了。
齊薇薇覺得這鄰居靠得住。
給六姐齊梅梅的院子,買在了三姐隔壁。
一模一樣的格局,少一間房,但院子裡有一口甜水井。
井沿是青石砌的,長了一層青苔,探頭往下看,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齊薇薇打了桶水上來,水清凌凌的,甜絲絲的。
有口井,夏天冰西瓜都方便。
齊薇薇手裡拿著戶口本,直接去房管所把三本房契落到了三個姐姐頭上,拿到了手。
紅彤彤的房契,蓋著房管所的大印,上面寫著「齊玲玲」、「齊佳佳」、「齊梅梅」三個名字,字體端正,墨香還未散盡。
齊薇薇把三本房契分開裝在三個信封里,揣進隨身帶著的舊布包里。
不顯山不漏水的。
誰能想到,裡面裝著一摞房契?
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給爸媽的院子,還有給自己買的一套,還沒敲定。
她有點猶豫。
她私心是想給爸媽把院子也買到齊宅那條胡同。
出了門就能看見爸爸媽媽,她每天都能去看看。
這輩子,這條胡同最親。
可除了孫德明老姑奶奶那套凶宅,剩下的,沒人賣房。
齊宅胡同里一共十七戶,家家都住著人,沒有哪家要賣房的。
她想在這條胡同里給爹媽買,只能等。
而且,她又覺得媽媽也許不願跟公公婆婆住得這麼近。
陳紅霞跟聞素美感情好,可婆媳之間,遠了親,近了惱。
她十分為難。
黃老頭兒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眯著眼笑呵呵地又介紹了五套離齊宅走路二十分鐘左右的院子。
這些院子有一處三進的,一處兩進的,剩下的三套都是一進的,都保養得很好,也沒出過橫死之類的事。
而且,是同一個賣主的。
齊薇薇的眼睛,再次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