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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冷笑

  唐霖的反應也嚇了唐愛軍一跳。

  唐霖先是渾身一抖,繼而猛地捂住嘴,把第二聲驚叫生生壓回了喉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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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左右張望了一眼,然後一個箭步衝過來,一把扯過唐愛軍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他拽到了單元樓後面那排小平房後面。

  那裡堆著一些廢棄的煤球爐子和破水缸,還有一棵矮矮的臭椿樹。沒人。

  「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唐霖壓低聲音,額角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你不知道嗎?我老婆正要撕了你呢!快走快走!」

  唐愛軍的胳膊被攥得生疼。

  他看著小叔那張比幾個月前憔悴多了的臉,看著小叔領口裡露出的灰白頭髮,輕聲問:「小叔,小嬸為什麼要撕了我?」

  唐霖左右看了兩眼,確定沒人,才沒好氣地把他往牆角一推:

  「你說說你啊,這麼大的人了,幹事情還是顧前不顧後的。

  你為什麼要舉報丁維鈞?

  你舉報他,你能得著什麼好?

  你害得你小嬸被單位開除了——病假直接改成辭退!

  這個房子,我們住了二十來年的房子,也得騰退了!

  咱們一家人搬個家,費多大勁啊!

  你看見沒有,兩輛板車,我們兩個人,得自己一趟趟挪!」

  唐愛軍的眼睛瞪大了。

  那張瘦得凹下去的臉上,兩隻眼睛顯得格外大。

  他抓住唐霖的胳膊:

  「什麼?舉報丁維鈞的不是小嬸嗎?我聽說,丁維鈞一口咬定是小嬸舉報的!」

  唐霖也瞪大了眼睛:「誰說的?」

  「唐甜甜跟我說的。她說是丁維鈞親口說的。說小嬸寫了舉報信,害得他要進去。」

  唐霖眯起了眼睛,像要把唐愛軍那張臉看出一個洞來。

  這個侄子從小嘴裡就沒幾句實話。

  你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因為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的話,有幾分可信呢?

  真的會是自己老婆自導自演嗎?

  丁敏莉那個脾氣——她的的確確已經舉報了丁維鈞一次。

  那麼,再來一次,也不是干不出來。

  但丁敏莉回來以後哭成那樣,說她沒舉報,又為什麼一口咬定是唐愛軍?

  她那個眼神,不像是在撒謊。

  再說了,她為什麼要玉石俱焚呢?

  把親爹送進去,把自己的工作也賠進去,圖什麼?

  丁敏莉不是那種喜歡自毀的人。

  她精明著呢,哪怕再恨,也懂得算帳。

  想不通。

  就在這時,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不是你舉報的我爸?」

  兩人同時回頭。

  丁敏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小平房的拐角處。

  她穿著一身板板正正的灰色套裝,翻領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在腦後盤得一絲不苟,連鬢角都抿得服服帖帖。

  只是臉上和袖口沾了不少灰,一道一道的,頭髮上還掛著一小片蜘蛛網——搬家嘛,哪能不沾灰。

  她抱著一隻裝滿了雜物的紙箱,紙箱從中間凹下去一塊。

  丁敏莉站在那裡,不笑,不怒,只是冷冷地盯著唐愛軍。

  唐愛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牆上。

  他平時嘴甜,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此刻他看著丁敏莉那雙眼睛,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他吞了一口唾沫,兩手交疊在胸前:

  「小嬸,真的不是我。

  如果是我舉報了叔公,就讓我馬上被車撞死!

  出門讓汽車撞死,過橋掉河裡淹死,坐火車翻車摔死!」

  他詛咒發誓,把能想到的死法都講了一遍。

  這些死法從他嘴裡滾出來,順順溜溜,像一溜早就編好的順口溜。

  丁敏莉狐疑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長時間。

  他在發抖。

  她不知道他是因為害怕還是發燒的緣故。

  他的眼神沒迴避她。

  但如果真是他幹的,以他的德行,說不定也能裝著不迴避。

  他看著她的那副神情,倒有幾分像小時候。

  唐愛軍小的時候,每次闖了禍被丁敏莉撞見,都是這副樣子——眼睛睜得圓溜溜的,一臉無辜,嘴扁著,像只受了天大冤屈的兔子。

  從前丁敏莉還吃他這一套,現在……

  「那是誰呢?」

  丁敏莉的聲音緩了下來,帶著點恍惚。

  她把紙箱抱緊了點,又問了一遍:「那是誰要害我們家呢?」

  唐愛軍心裡其實模模糊糊覺得可能是齊薇薇。

  齊薇薇恨唐甜甜,因為丁維鈞跟唐甜甜攪在一起,為了護著唐甜甜,齊薇薇也確實有理由。但這個念頭他只轉了一下,就按了下去。

  他不能說。

  他不能給齊薇薇招禍。

  現在的他,已經給不了她什麼了。

  如果再把這件事扯到她身上,以小嬸的性子,必會鬧得齊家雞飛狗跳。

  齊薇薇已經夠難了。

  他欠她的一輩子也還不完。

  就當……這是他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我不知道。」他輕輕說。

  聲音虛得好像在飄。

  唐霖見他臉色青灰,兩頰凹陷,站都站不穩的樣子,皺了皺眉頭,往前湊了一步,伸出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

  觸手滾燙。

  唐霖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發燒了?臉色怎麼這麼差?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唐愛軍從內兜里掏出一張紙,那張被眼淚和汗弄得皺皺巴巴的文件。

  他遞給唐霖。

  唐霖接過來,湊到眼前看。

  是地址,清河縣人民醫院。

  「小叔,我著涼了。但是我不打緊。是耀宗——」

  唐愛軍的聲音抖了起來。

  提到這個兒子,他就繃不住。

  他這張嘴,罵人、發誓、扯謊,都順溜。

  可說起兒子,他那些順溜勁兒全沒了,顛三倒四。

  他斷斷續續,把清河縣來人的事說了。

  跳樓,摔斷脖子,全身癱瘓,讓他去接回來。

  他沒說自己的害怕,沒說自己的絕望,只是把紙條遞過去:「小叔,我該怎麼辦呢?」

  唐霖看完了文件。

  紙垂下來,打在他膝蓋上。

  他沉默了。

  丁敏莉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看完抬起頭,看著唐愛軍,一字一頓道:「這不是作死嗎?」

  語氣里的冰碴子,還沒化。

  唐霖攔住她,回頭對唐愛軍說:

  「小軍,你這樣——

  你去火車站買票,到了清河縣,按這個地址找過去,把人接回來,這有什麼不知道怎麼辦的?

  就算癱瘓了,他就是個六七歲的孩子,你還能弄不動他?

  你再買點草紙,給他褲襠里墊上,坐火車回來就行了嘛。」

  「接回來以後,怎麼辦啊?」

  唐愛軍問。

  唐霖一怔。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沒說出來。

  他看了看丁敏莉。

  丁敏莉靠著牆,懷裡還抱著那隻紙箱。

  她發出了一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