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齊薇薇精神高度緊張,幾乎沒有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
貓從牆頭走過,她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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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家的門開了一下又關上,她聽見了。
遠處胡同口傳來兩聲狗叫,她也聽見了。
遠處傳來的咳嗽聲、清嗓子、唏唏噓噓的夢話……她竟從不知道素來安靜的夜晚也有如此多的聲響。
到了天光大亮,她才回屋補覺。
早上,聞素美來喊丹丹茜茜起床,推門進去發現齊薇薇和衣躺在床上,頭枕著胳膊,連被子都只蓋在腰上。
老太太喊了兩聲「薇薇」,床上的人紋絲不動。
她伸手摸了摸齊薇薇的額頭——不熱,正常的,呼吸又沉又勻,只是睡得太死了。
聞素美心疼地嘆了口氣,把被子給她蓋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對正要來喊媽媽的丹丹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
丹丹心領神會,一把拉住正要撲到齊薇薇身上的茜茜。
倆小丫頭躡手躡腳地被聞素美挨個兒抱走了。
今天,是聞素美送丹丹去小學。
齊玲玲送茜茜去託兒所。
齊達友則是輕手輕腳地把院子掃了,石榴樹下的落葉歸攏成一堆,又拿噴壺給花澆了水——窗台上那幾盆月季是聞素美的心頭肉,每天早上都要伺候一遍。
小院祥和而安靜,陽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篩下來,在青磚地上灑了一層細碎的金斑。
齊薇薇一直睡到吃午飯才醒。
聞素美做了酸湯麵——酸菜是陳紅霞上周送來的,自己家醃的,酸得恰到好處,面是手擀的,筋道爽滑,熱騰騰的酸湯里臥了兩個荷包蛋,蛋是溏心的。
齊薇薇餓極了,坐在石桌旁邊吃了兩大碗,碗底最後的湯也端起來喝了。
齊達友和聞素美都看著她。
等她放下碗,齊達友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薇薇,你是不是……心裡有啥事兒?」
齊薇薇擦了擦嘴,笑了:「哪有?我就是昨晚熬夜畫圖了,沒睡著。洗衣機量產後有幾個小問題要改,部里那邊兒催得急。」
齊達友看了聞素美一眼,兩人都沒再追問。
他們不信——齊薇薇不是那種熬夜畫圖就起不來的人,存一院子水也實在是怪怪的。
但孫女既然不願意說,他們就不追問。
齊達友活了七十五年,經歷過的大風大浪比孫女吃過的鹽都多,有些道理他早就懂了——孩子大了,有她自己處理事情的方式,當長輩的不能事事都刨根問底。
下午兩點多,凌和平派的人來了。
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一個高個方臉,一個矮個圓臉,都戴著紅袖箍,袖箍上印著「消殺隊」幾個字。
他們敲開齊宅的院門,站在門口,腰板挺得筆直:
「爺爺奶奶,我們是部隊消殺隊的,上次來做過白蟻消殺。今天來檢查滅蟲情況,看看需不需要二次消殺蟲卵。」
齊達友慌忙把人往堂屋裡讓:「同志,請進請進!老伴兒,趕緊泡茶!」
聞素美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被矮個的那個攔住了:
「別忙了,奶奶。我們檢查很快的,不耽誤您工夫。」
兩個年輕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從堂屋轉到東廂房,從東廂房轉到西廂房,然後轉到了凌和平住的那間柴房:「這裡就是蟲源是吧?我們仔細檢查一下。」
高個的那個走進去,蹲在牆角,從兜里掏出一隻小刷子和一隻放大鏡,在牆角的磚縫裡刷了幾下,然後把放大鏡湊近了看。
過了片刻,他站起來,表情嚴肅:
「爺爺奶奶,蟲卵又要孵化了。上次消殺只殺死了成蟲,卵沒殺乾淨。現在溫度一高,卵開始孵化了。得二次消殺。您看這兒——」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牆角那些白灰,用手指在灰里扒拉了幾下,扒出幾粒米粒大小的東西,白生生的,
「這些就是新孵出來的幼蟲,還沒長翅膀。」
——其實,蟲卵是他夾在手指縫裡的,剛落下去又撿起來的。
齊薇薇站在柴房門口,表情配合著驚訝:「啊?怎麼會這樣?上次不是消殺得挺徹底的嗎?」
齊達友卻點點頭,接過手電筒看了一眼牆角那幾粒白花花的東西,眉頭皺了起來,臉色倒還鎮定:
「這是正常情況。
白蟻這種東西,蟲卵殺不死,是要再殺一次的,甚至兩次。
我在軋鋼廠的時候,老辦公樓那回就是——
第一次消殺完了沒幾天又孵出來了,又來弄了第二回。
那……同志啊,我們還得暫時搬走嗎?」
「是的,爺爺。」
高個的拍掉手上的灰,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指,
「我們開了兩輛吉普車來,就停在胡同口。
現在就幫你們搬東西吧?
梁政委那邊說了,如果需要二次消殺,就請您二老再過去住幾天。
他院子裡的客房,一直給您幾位留著呢。
上次您跟老爺子下棋,梁政委念叨了好幾天,說他爸爸說,您棋力見長,要再跟您殺幾盤。」
齊達友聽到「棋力見長」四個字,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了翹,嘴上卻還要謙虛:「那怎麼好意思呢?梁政委工作忙,我們老兩口老是去打擾——」
「爺爺,二次消殺一定要做的。
而且要儘快,不然蟲卵一孵化了,就又麻煩了,那就不是兩次的事兒了,就前功盡棄了。」
「是啊爺爺,到時候,房梁被蛀空了,那修起來可就費大勁了。」
圓臉的那個補充道。
「好好好,那我們馬上收拾。」
齊達友轉身就往屋裡走,步伐快得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一通忙亂。
聞素美把衣服往包袱皮里塞,齊達友把收音機用枕巾裹好夾在腋下,跟著太爺爺太奶奶上了吉普車。
齊玲玲上班去了不在家,齊薇薇說回頭去接她,其實是打算讓二姐這幾天住文工團宿舍。
東西全裝好了,吉普車發動。齊達友搖下車窗,探出頭來:「薇薇,你……不跟我們去嗎?」
齊薇薇一邊整理圖紙,一邊淡定道:
「我再改幾張圖紙,要的急。對了爺爺,二姐說她這幾天住宿舍不折騰了,我晚上接上丹丹茜茜了就過去。放心吧。」
吉普車駛出胡同口。
齊薇薇站在院門口目送車子消失在拐角處,尾氣在空氣中慢慢散去,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回。
她轉身走進院子,關上院門,落了門閂,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那口氣憋了一整天一夜,全吐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才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