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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反目

  唐愛軍壓住火氣,走到窗邊:「同志,往哪兒走?」

  「走什麼走?早上十點才開始探視。你帶的東西先拿出來,去旁邊的檢查室讓人檢查,合規才能帶進去。」

  唐愛軍接過戶口本,茫然地眨了眨眼:「帶的什麼東西?」

  門衛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你不是來看你媽的嗎?沒給她帶點兒吃的用的啊?紅糖,雞蛋糕,肥皂,手紙——別告訴我你空手來的。」

  「她不配。」唐愛軍咬牙切齒。

  「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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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衛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不多說,抬手往左邊一指:「沒帶東西也得搜身。去吧。脫鞋脫外套,褲兜翻出來。」

  唐愛軍到了檢查室。

  兩個獄警正趴在桌上補覺,一個臉上壓著報紙,報紙上印著昨晚的新聞,另一個腦袋埋在臂彎里,鼾聲打得一高一低。

  聽到有人進來,兩人同時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了唐愛軍一眼,又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個踢了另一個一腳,朝唐愛軍的方向努努嘴。

  被踢的那個翻了個白眼,伸出手,拳頭握了握,又鬆開。

  「猜拳。」

  猜拳輸了的是個瘦高個,顴骨很高,眉毛很淡,看起來有三十出頭。

  他站起來,不情不願地走到唐愛軍面前,捏著鼻子,眉頭擰成了麻花。

  搜身搜得非常粗暴,一雙手從肩膀拍到腋下,從腋下拍到腰間,從腰間拍到大腿,從大腿拍到腳踝,每一下都拍得啪啪響,像在拍一件剛從淤泥里撈出來的破棉被。

  瘦高個從唐愛軍兜里翻出一團皺巴巴的手帕、幾張毛票、兩枚硬幣、一根斷了的鞋帶,還有那張被雨水泡爛又曬乾的戶口本。

  他把這些東西全扔在桌上,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十點十分。

  探視室的鐵門打開了。

  唐愛軍坐在探視窗口外面的鐵凳子上,面前的玻璃隔板擦得不太乾淨,上面有一道一道的水漬印痕。

  玻璃的右上角貼著一張發黃的注意事項,邊角捲起,上面寫著「探視時間15分鐘」和「不得傳遞物品」。

  他把戶口本放在膝蓋上,歪著脖子,等著。

  鐵門裡面響起了腳步聲,拖鞋趿拉趿拉的聲音,然後一個女人出現在玻璃那邊。

  一開始他沒認出來。

  玻璃那邊坐著一個乾巴巴的老太太,頭髮剃成了齊耳短髮,發茬花白,像冬天路邊被踩扁的枯草。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乾癟,兩頰的肉全垂了下來,掛在顴骨下面,像兩塊松垮垮的舊布。

  身上的囚服又大又空,領口露出一截脖頸,皮膚松得能看見皮下的青筋。

  她的臉曬得很黑,是那種常年戶外勞改才有的黝黑,眼神兇狠,眼白泛黃,盯著唐愛軍的目光像一把鈍刀子在慢慢刮他的臉。

  是的,張晴天跟之前判若兩人了。

  或者說,跟她之前富態圓潤的樣子比起來,活像一個鬼。

  但是一開口,唐愛軍就知道,眼前這人就是他媽,錯不了。

  張晴天挑起眉毛,嗓音尖利:

  「喲,可算想起還有個媽了!

  小軍啊,你的良心是讓狗吃了嗎?

  聽說你空手來的?

  就是街坊鄰居,還給帶包紅糖呢!

  你啊,真是一點兒不懂事兒。

  我生你養你容易嗎?

  你長這麼大,你在媽跟前盡孝過幾次?

  你住院那會兒我天天守著你,你倒好,出院了就把你媽忘了。

  還有,你怎麼穿成這樣?

  你這衣服幾天沒洗了?

  你這脖子又怎麼了?

  你倒是說話啊……

  瞧你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又在誰那兒吃癟了?

  ……」

  張晴天一口氣罵了足足五分鐘。

  她的語速極快,根本不給唐愛軍插嘴的機會,每一句都帶著刺,每一聲都拔得又尖又高。

  她罵他的良心讓狗吃了,罵他不懂事不孝順,罵他不給她送紅糖和雞蛋糕,罵他穿得跟要飯的似的來丟她的人。

  罵的過程中她根本沒有看他一眼——她只是在罵,罵給自己聽,罵給牆壁聽,罵給鐵門後面站著的那兩個女獄警聽。

  唐愛軍靜靜地聽著。

  他見過這一幕太多次了。

  從小到大,張晴天就是這樣——只需要發泄情緒,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他小時候生病,她罵他沒出息,連病都不會自己扛。

  他父親唐渠打他,她罵他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事,挨打活該。

  他娶了齊薇薇,她罵他找了個沒用的老婆,連家裡都管不好。

  她罵遍了他身邊的每一個人,罵遍了他活著的每一天。

  他奶奶中風昏迷躺在病床上,她簽了字,把奶奶的屍體賣給了教研醫院。

  奶奶連個墳包都沒留。

  張晴天終於停下來喘息了。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兩隻手撐在鐵桌上,乾瘦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咽了口唾沫,鬆弛的喉部皮膚上下滾了一下,然後用那雙泛黃的眼珠重新盯住了唐愛軍。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狐疑起來,腦袋歪了一下,往前湊了湊,鼻尖差點碰到玻璃:

  「你的眼睛……好了?」

  唐愛軍點了點頭,動作很小,因為脖子不能動:「我爸把他的眼角膜給了我。」

  「什麼!?」張晴天的聲音猛地拔高了,把旁邊一個正在打瞌睡的女獄警嚇得一個激靈,「那他就瞎了?他怎麼把角膜給你了?他自己怎麼辦?」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我爸死了。」

  張晴天的臉僵住了。

  臉上的幾根橫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她雙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指甲在鐵桌上刮過,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嘎聲。

  她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憤怒。

  「不!不可能!

  怎麼沒人告訴我?

  你們怎麼沒人告訴我?

  他是我丈夫!

  他死了我怎麼就不能知道?

  你們憑什麼瞞著我?

  你——你——你還我你爸的角膜!

  你把他的角膜給我扣下來!

  他憑什麼把角膜給你啊?

  你這個廢物!

  你活著有什麼用——」

  唐愛軍這次打斷了她:

  「你也沒告訴我,你簽字把奶奶的屍體送去讓學生練手開刀了。」

  張晴天的嘴張著,半截話堵在嗓子眼裡。

  她盯著唐愛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合上了嘴。

  嘴唇抿成一條線,乾癟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磨牙。

  「好啊,原來你是跟我算帳來的。」

  她眯起了眼睛,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揉皺的牛皮紙,

  「怎麼著,死老太婆死了嗎?

  真好啊,早該死了!

  不,她死得太晚了!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