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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炸魚

  張晴天瞬間狀若癲狂。

  外面突然一聲巨響,好像敲了桌子或者別的東西。

  張晴天條件反射般一縮脖子,壓低了聲音:

  「好啊,死得好啊!

  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看看讓她給教成什麼樣子了!

  從小把你慣得不成人形,偷懶耍滑,油嘴滑舌,一點擔當都沒有!

  她還教你跟我作對——

  你記不記得那年你才幾歲,我叫你別給她端洗腳水,你說是你奶奶,你就要給她端。

  從小就是個白眼狼!

  她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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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得活該!

  我簽名怎麼了?

  她活著一分錢不值,死了總得給咱家做點貢獻吧?

  省下那筆住院費不好嗎?」

  唐愛軍沒有等她說完。

  他站起來,兩隻手撐在鐵桌上,歪著脖子,臉湊近玻璃。

  他的臉倒映在玻璃上,跟對面張晴天的臉重疊在一起,兩人的神情,看起來倒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跟這裡的人談過了,我已經給你簽了屍體捐贈協議。」

  張晴天的眼睛猛地瞪圓了,眼珠子往外凸,眼白大過眼珠,看起來像一條被人從水裡拎上來的魚:

  「什麼?!我不同意!你憑什麼替我簽字?我是你媽!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你也知道這麼做是不孝啊?

  奶奶也是你的長輩!

  讓我算算啊,你現在的刑期是十八年。

  根據你的性子,說不定還會加刑——

  我已經看見通報了,上月你又跟人打了一架,把獄友的門牙打掉了兩顆。

  你這輩子也不可能出來了。

  張晴天,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他停了停,看著張晴天那張扭曲的臉,看著她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的樣子。

  他的手在發抖,但他的聲音很穩:

  「你毀了我最愛的奶奶。

  我是你唯一的兒子,我有權處理你的屍體。

  奶奶身上挨的每一刀,你以後也能體會到。

  學生們也會好好使用你的,你放心。」

  「不!」

  張晴天從鐵凳子上彈了起來,兩隻手在鐵桌上拍得啪啪響,指甲在桌面刮過,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叫,

  「你休想!你休想——我不同意——」

  唐愛軍起身,轉身。

  探視室鐵門關上之前,他聽到張晴天在身後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鐵門哐當一聲合攏,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

  。

  同一天上午,丁敏莉在家裡炸帶魚。

  帶魚的銀鱗在油鍋里炸得滋滋響,廚房裡瀰漫著一股焦香混著腥氣的味道。

  丁敏莉繫著那條碎花圍裙,右手握著漏勺,左手拿著一雙竹筷子,正在把炸到金黃的帶魚段從油鍋里撈出來。

  油溫把握得不是太精準——邊角有幾塊炸得微微焦了,但並不影響那層金黃酥脆的外殼在漏勺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唐霖推門進來,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他腳上那雙新買的解放鞋還沒沾過幾回泥,整個人紅光滿面。

  自從被第三紡織廠開除,他反而整個人鬆快了一大截,臉上的皺紋比在職時少了一半,小曲哼得一天比一天響。

  他在走廊里換拖鞋的時候,從兜里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盒子邊角被壓扁了一點,絨布面上的細絨毛在陽光下發著柔潤的光澤。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故意沒出聲,等著丁敏莉自己發現。

  丁敏莉端著炸好的帶魚從廚房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那個深藍色盒子。

  她放下盤子,用圍裙擦了擦手,打開盒子。

  一塊歐米茄手錶躺在黑色的絲絨內襯裡,錶盤是珍珠白色的,鑲著一圈藍寶石,每一顆藍寶石都切得整整齊齊,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幽幽的藍光。

  錶帶是棕色的小牛皮,針腳細密勻稱,散發著新皮革特有的清香。

  「你瘋了?」

  丁敏莉把表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表背上刻的字,抬起頭瞪著唐霖,眼睛卻已經開始彎了。

  「反正我現在是沒工作的人了,怕什麼?」

  唐霖把醬油瓶子放在灶台上,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手錶,給她戴在手腕上,

  「黑市掏的,歐洲貨,比百貨大樓便宜四十塊。你戴上試試。」

  丁敏莉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塊表,藍寶石在油鍋的熱氣中微微泛著光。

  她想說點什麼,又沒說出口,嘴角翹得壓不住,卻一轉身,就回廚房繼續炸帶魚。

  ——現在不單唐霖做飯了,丁敏莉也常常下廚。

  唐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用漏勺翻動油鍋里的帶魚段,尾巴上那截炸得最酥,她用筷子夾出來,單獨放在一個小碟子裡——那是專門給唐霖留的,他最愛吃尾巴。

  丁敏莉把炸好的帶魚碼在白瓷盤裡,撒上椒鹽。

  她的動作很熟練——以前不做飯是因為懶得做,這些日子,廚藝全找回來了。

  鍋鏟翻炒的節奏,油溫的判斷,調料的搭配,她一樣一樣跟著陳紅霞教的方法學過來的。

  她端著第一盤往桌上擺的時候,餘光又掃到手腕上那塊藍寶石表,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抿平了。

  她吩咐唐霖:「快,趕緊打一瓶醬油回來。」

  「遵命!」

  唐霖正換衣服呢,接過瓶子,屁顛屁顛就下樓了。

  日子平淡如水,但丁敏莉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這些天她心裡一直懸著一塊石頭,懸了好些日子了。

  父親的事,似乎沒有那麼容易翻篇。

  丁維鈞辦病退的時候她鬆了口氣,以為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但唐甜甜還在父親身邊,那個災星一天不走,丁家就一天別想安生。

  她炸著帶魚,手裡的漏勺翻來覆去地撈,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

  油鍋里的泡沫咕嘟咕嘟地冒上來,破掉,又冒上來,像她心裡那些壓不下去的念頭。

  電話響了。

  丁敏莉一手拿著漏勺,一手接起電話。

  話筒擱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她用下巴夾著,油還在漏勺上往下滴,她煩躁地皺了皺眉頭,使勁把電話線往廚房扯。

  電話那頭是她紀|委的老朋友老周,聲音壓得很低很急,話筒里能聽到背景中有嘈雜的人聲和開關門的聲音。

  「老丁——你爸自首了。人已經在紀|委談話室關了好一陣了,我做的談話,也跟他耗了好久,這才出來,趕緊給你通個氣兒。」

  丁敏莉只覺得五雷轟頂。

  漏勺從手裡掉下來,摔在灶台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帶魚段撒了一地,金黃色的碎屑沾在水泥地上,油漬迅速洇開。

  她兩隻手抓住話筒:「什麼?!你再說一遍。」

  電話那頭停頓了好一會兒,話筒里傳來老周吞咽口水的聲音。

  他實在不願意卷到這種爛事裡面,但是,他就在那個位置,沒有任何辦法躲掉。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