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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求籤

  「你急什麼?萬一真有內傷呢?」

  唐甜甜的聲音悶悶的。

  丁維鈞沒有回頭看她,自顧自地站在公交站牌下面,兩手背在身後。

  他的背有些駝,藍布中山裝的後背被汗浸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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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傷?哼。人家大夫說了,花生米那麼大。花生米。你當是揣了個西瓜呢?」

  他憤憤不平。

  他娶過倆老婆了,生過兩次孩子了,唐甜甜跟他那兩個前妻相比,就是太嬌了,太作了。

  這是娶年紀很小的老婆的報應吧。

  丁維鈞如今深深認為,他就是現世報。

  公交車來了。

  丁維鈞把唐甜甜拉上車,兩人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一路無話。

  唐甜甜靠著車窗,紗巾重新裹好了腦袋,遮住了那道血口子和狗啃一樣的頭髮,只露出兩隻眼睛。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灰撲撲的樓房,騎自行車的人,賣冰棍的大媽。

  她忽然轉過頭,盯著丁維鈞斑白的鬢角。

  那張老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沉默地盯著前方座椅靠背上貼的「乘車守則」。

  公交車晃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南郊終點站。

  兩人下了車,沿著那條爛泥路往回走。

  唐甜甜的鞋踩在泥里,鞋跟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咕唧一聲悶響,泥點子濺在小腿上,她連擦都懶得擦了。

  拐過胡同口,唐甜甜遠遠地看到自家院門大敞著,心裡咯噔一下,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吳大明早已不知去向。

  院門就那麼敞著,門扇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門軸發出吱嘎吱嘎的乾澀聲響。

  院子裡的石桌上還擺著中午吃剩的碗筷,蒼蠅在碗沿上爬來爬去。

  唐甜甜衝進屋裡翻了一遍——房契還在,戶口本還在,藏在枕頭底下的小布包也還在,裡面是丁維鈞給她的零花錢,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糧票。

  好在這一會兒的工夫,胡同里那些撿破爛的、扒牆頭的都還沒發現這個院子門戶大開,沒人進來偷東西。

  丁維鈞把院門關上,正要別上門閂,一隻手從外面推開了門。

  那隻手不大,手指細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不是幹活的手。

  手腕上戴著一塊滬市牌手錶,錶帶是棕色的牛皮,錶盤亮晶晶的。

  丁維鈞抬起頭,對上一副酒瓶底似的厚眼鏡。

  鏡片後面的兩隻眼睛被放大了兩倍,像兩顆煮過頭的桂圓。

  陳秘書。

  方老的心腹,市委辦公室的老資格,跟丁維鈞打過不下二十次交道。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領口別著一枚鋥亮的領袖像章,左手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右手掏出一塊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

  「丁維鈞啊丁維鈞,你這是晚節不保啊,哈哈!」

  陳秘書的笑容在鏡片後面閃爍,那副厚重的眼鏡片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兩道白晃晃的光斑,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丁維鈞的臉沉了下去。

  他一把抓住陳秘書的胳膊,把他拉進了院子,動作快得像拽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院門在陳秘書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門閂哐當落下。

  「有事說事。」

  丁維鈞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秘書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領,不緊不慢地往院子裡走了兩步,目光越過丁維鈞的肩膀,落在堂屋緊閉的門窗上。

  窗簾是新換的,淺綠色的的確良布,半拉著,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縫隙里隱約能看到一個用紗巾蓋著臉的人影。

  「我倒要看看什麼樣的紅粉佳人,能讓你不顧一切——」陳秘書朝堂屋邁了一步。

  堂屋裡立刻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唐甜甜的手從紗巾底下伸出來,摸到炕頭上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絹,手忙腳亂地蓋在臉上。

  手絹是白色的確良的,邊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紅花,那是丁維鈞在供銷社大減價的時候花八分錢買的。

  好在陳秘書只是取笑了一句,並未真的闖進來。

  他站在堂屋台階下面,用手帕擦了擦眼鏡片上的灰,重新戴上,臉上的笑容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正兒八經的表情。

  他朝丁維鈞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方老讓我來跟你說一聲兒——你跟你那位佳人,被舉報了。」

  丁維鈞站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九月的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被舉報?誰舉報的?」

  陳秘書攤開雙手,手掌朝上,五指張開。

  他的手掌白嫩,掌紋細密,在市委辦公室里握了幾十年鋼筆,連個老繭都沒長。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這事壓不下來。方老說了,他最多再壓一天,就要轉紀|委了。一天——你聽懂了嗎?」

  丁維鈞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從灰白到慘白到鐵青,像是一層一層被人刷上去的。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發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陳秘書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重的眼鏡,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夾在腋下,壓低了聲音,語調里的戲謔和幸災樂禍全都收了起來,變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冷硬:

  「方老還說了——這事兒如果牽扯到他一丁點兒,他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你看著辦吧。」

  陳秘書轉身拉開門閂,鐵皮門吱嘎一聲打開,又吱嘎一聲關上。

  他的腳步聲在泥濘的巷子裡漸漸遠去,爛泥吸掉了大部分聲響,只剩下模糊的呱唧呱唧聲。

  丁維鈞站在院子裡,遊魂一般,一動不動。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截枯木。

  他的目光越過堂屋的門窗,透過那半拉著的淺綠色窗簾,落在屋裡那個人的身上。

  唐甜甜還躺在炕上,手絹蓋在臉上。

  他只能看到她身體的輪廓——瘦瘦的,蜷縮在炕角,肚子上蓋著一條薄毯。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年輕,剛當上科長,意氣風發,去某地出差。

  工作之餘他一個人去爬了山,半山腰遇到一座破敗的道觀,香火早就斷了,連神像上的金漆都剝落了。

  觀前有個老道人坐在石階上曬太陽,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一樣深。

  他閒著無事,跟老道人聊了幾句,隨手抽了個簽。

  老道人拿著他的簽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的臉,慢條斯理地說了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