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齊薇薇神色有異,凌和平認認真真解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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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唐甜甜總是使壞,壞主意層出不窮。
薇薇你太善良了,她的那些壞招你總是防不勝防。
總之,這麼個仇人在外面一天,你就一天不得安寧。」
凌和平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節奏又急又短,
「我實名舉報的。
把她的情況——假身份、之前的案底、南郊的地址——全寫進舉報信里了。
材料是今天上午送到市局的,最晚明天吧,人就該抓回去了。」
齊薇薇沉默了。
她沒說自己真正的想法,沒說現在唐甜甜活在泥潭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煉獄。
這樣陰暗的心思,即使是和平哥也不能說。
齊薇薇不想讓唐甜甜進去,她想讓唐甜甜死。
她根本沒有那麼善良。
她低下頭看著石桌上那攤茶水漬,茶漬的邊緣正在慢慢洇開,像一個不斷擴大的版圖。
她心裡清楚,凌和平做的事正是她一直以來想做的事——讓唐甜甜伏法,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只是今天看到唐甜甜那個樣子,她忽然產生了一種更殘忍的想法:也許監獄之外的生活,對唐甜甜來說才是真正的牢籠。
「那丁維鈞呢?」她抬起頭問。
凌和平的聲音很沉,像一塊石頭落進井水裡,悶悶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法律不會放過一個罪人。
唐甜甜的假身份是他丁維鈞一手偽造的。
結婚證是他找人辦的,每一樁每一件都有案可查。
雖然呂幹事當了替罪羊,但這件事漏洞百出,根本禁不起查。
他以為辦了病退就能一筆勾銷?
呵呵,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
京市南城人民醫院急診室。
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醫生護士們行色匆匆。
丁維鈞背著唐甜甜,撞開急診室的門,踉蹌了兩步,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咬著牙把唐甜甜往一張椅子上放,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在皺巴巴的藍布中山裝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漬。
唐甜甜蜷縮在檢查床上,雙手死死捂著肚子,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音又細又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救命!快救救我的孩子!」
丁維鈞的聲音沙啞急促,帶著老年人劇烈運動後特有的喘鳴音。
值班大夫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方臉,嘴唇上蓄著一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髭,白大褂口袋裡插著三支筆。
他從診桌後面慢悠悠地站起來,翻開病曆本,鋼筆帽拔下來,抬眼掃了丁維鈞一眼:
「你女兒得了什麼病?說症狀。」
丁維鈞的臉騰地漲紅了。
他鬆開了扶著唐甜甜的手,兩隻手在身上胡亂蹭了蹭,聲音拔高了半度:
「這是我老婆!不是我女兒!她懷孕了,剛被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腳——快救救她!」
急診室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正在給另一個病人換藥的小護士轉過頭來,目光在丁維鈞花白的頭髮和唐甜甜那張裹著紗巾的臉上來回掃了兩遍,抿了抿嘴唇,又把頭轉了回去。
值班大夫的筆尖在病曆本上頓了一下,一滴墨水洇開,他低頭看了看病曆本,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對「老夫少妻」。
大夫放下筆,朝護士招了招手:「床推過來,先檢查。」
護士們圍了上來,四隻手小心翼翼地把唐甜甜從候診區的硬板凳上攙起來,半扶半抱地挪到檢查床上。
唐甜甜的身體蜷縮成一隻煮熟的蝦米,膝蓋頂著胸口,兩隻手護在小腹上,全身都在顫抖。
她的紗巾在搬運過程中鬆開了一角,露出額頭上那道被爐鉤子劃開的血口子,血痂已經凝成了暗紅色,像一條蜈蚣趴在眉梢上。
護士倒吸了一口涼氣,抬頭看了丁維鈞一眼。
大夫戴上聽診器,把聽筒放在手心裡捂了幾秒鐘才貼在唐甜甜胸口。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唐甜甜打了個哆嗦,但她沒有出聲,只是咬緊了嘴唇。
大夫聽了心肺,又測了血壓,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然後,又問她是怎麼被踢的,讓她指被踢的地方。
然後他直起腰,朝護士做了個手勢:
「給她打一針6542。」
針頭扎進皮膚的瞬間,唐甜甜的身體繃了一下,然後慢慢鬆弛下來。
十分鐘後,她的呻吟聲停了。
蜷縮的四肢緩緩展開,像一朵被人輕輕抖開的皺紙團。
又過了五分鐘,她從檢查床上坐了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兩隻手在肚子上摸來摸去:
「我肚子……好像不疼了?」
大夫靠在診桌邊上,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在手裡一圈一圈地繞著,漫不經心道:
「你的胚胎現在也就一顆花生米大小。
你被踢的部位不是子宮——你捂著的是肚臍上方,那是胃區。
你是因為被踢,引起了腹腔臟器的痙攣。
6542是解痙藥,現在藥效上來了,痙攣解了,自然就不疼了。」
唐甜甜眨了眨眼睛,忽然又皺起眉頭,兩隻手抱住了腦袋:
「大夫,再給我檢查一下吧。
我頭也疼,背上也疼,渾身上下哪兒都疼。
肯定還有內傷,您再給我查查——要不給我輸點營養液吧?
再開點營養藥!
安胎的藥也開點兒,我身子底子弱,得多補補。」
丁維鈞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唐甜甜的胳膊,把她從檢查床上拉了下來。
他的力道不算特別大,但是他這輩子沒有過的粗野。
唐甜甜被他拉得一個趔趄,紗巾從頭上滑下來,露出那頭狗啃一樣的亂發。
「行了行了,別裝了。既然孩子沒事,你被踢兩腳也不是紙糊的。」
丁維鈞的聲音里裹著一層壓都壓不住的厭煩,另一隻手已經從兜里掏出了錢包——洗得發白的藍布錢包,鼓鼓囊囊的,最外層塞著一張皺巴巴的糧票,
「大夫,多少錢?」
大夫看了一眼護士遞過來的處置單:「一毛五。」
丁維鈞從錢包里拈出兩張皺巴巴的毛票放在診桌上,朝大夫點了點頭,拉著唐甜甜就往外走。
唐甜甜被他拽著,一邊走一邊回頭朝大夫喊:「大夫,營養藥還沒開呢——」。
兩人拉拉扯扯地出了急診室,穿過候診區,推開玻璃門,九月的午後的陽光兜頭澆下來,熱辣辣的。
唐甜甜掙開丁維鈞的手,蹲在路邊的白楊樹蔭下,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和血跡。
白楊樹的葉子在頭頂嘩啦啦地響,陽光從樹葉縫隙里篩下來,在她臉上印出一片片細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