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句話,丁維鈞當時只當是玩笑,後來也沒再想起過。
可現在,站在南郊這個破敗的小院裡,看著炕上那個年輕女人,那些話忽然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你這輩子會有三個孩子。
最小的那個是兒子。
但這個兒子是你的仇人,是來討債的。
這筆債,你今生必須還完。
他已經有了兩個女兒。
最寵愛的小女兒早死了,喝農藥死的,他白髮人送了黑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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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悲痛欲絕,覺得天都塌了。
後來他跟大女兒丁敏莉之間有了隔閡,他總懷疑是不是那個不討喜的大女兒害死了小女兒。
再後來,他便更少跟大女兒往來了。
今年過年,他桌上多擺了副碗筷,給死了的小女兒。
他沒有兒子,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一個沒有兒子的人,在官場上再風光也是虛的,因為他沒有一個能接替他姓氏的人。
而現在,炕上那個女人肚子裡,有他最後一個孩子。
老道人說那是個兒子。
老道人說那個兒子是來討債的。
老道人說這筆債他必須還完。
丁維鈞慢慢走進屋裡。
唐甜甜從手絹底下露出半張臉,手指著門口,聲音尖利:「換拖鞋!你那髒鞋全是泥點子,怎麼又穿著進屋了?我剛擦的地!」
丁維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解放鞋幫子上糊著一層厚厚的爛泥,已經乾涸開裂,隨著他的步伐一塊一塊地掉在剛擦過的青磚地上。
他沒有換拖鞋。
他走到炕邊,在唐甜甜旁邊坐下來。
炕沿的木板被他壓得吱嘎一聲響。
他看著唐甜甜那張被爐鉤子劃花了的臉,看著那些血痂,看著那些被剪得參差不齊的頭髮。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癟癟的肚子上:
「甜甜,我們被人舉報了。你的假身份,被舉報了。」
唐甜甜猛地坐起來,蓋在臉上的手絹掉落在枕頭上。她往後縮到炕角,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誰?是誰幹的?」
丁維鈞苦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展開,像一張被揉皺的舊報紙又被人攤開了。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老人在漫長人生即將走到盡頭時特有的疲憊:
「還能是誰?是我那不成器的大女兒。」
唐甜甜的眼中露出怨毒來。
那股怨毒不是浮在表面上的,是從眼珠深處往上翻湧的,把她的瞳孔染得又黑又亮。
她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指甲掐進棉布里,發出咯吱咯吱的輕微聲響。
「她可真狠啊!」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她把你送進去一次還不夠,還要送第二次!」
「是啊,她可真狠。」丁維鈞重複了一遍,聲音發飄。
唐甜甜鬆開褥子,抓住丁維鈞的胳膊,手指掐在他的手腕上,力道大得把那裡的皮膚都掐白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維鈞,你快想想辦法啊!
你在官場這麼多年,你總有辦法的!
你再去找找方老——你手裡不是有他的把柄嗎?
你威脅他啊!」
丁維鈞搖了搖頭。
動作很慢,像一個被卸掉了所有發條的老鍾,連搖頭的力氣都是借來的。
「還能有什麼辦法?甜甜,我老了。」
他伸出手,把唐甜甜攥著他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動作很輕,像在拆一件易碎的東西,
「準備進去養老了。」
唐甜甜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要自首。
他要一個人把所有的罪責扛下來。
偽造身份,偽造公文,濫用職權,所有的罪名,他一個人擔。
這樣她就可以推得一乾二淨,說她什麼都不知道,說一切都是他幹的。
她的眼眶忽然濕了。
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上的血痂往下淌,流進嘴角,又咸又澀。
她沒想到,這個糟老頭子,對自己還有幾分真心。
前世今生,對她真心的男人有幾個呢?
唐愛軍不是,那是個廢物。
王東呢,莽夫一個。
唯獨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被她害得身敗名裂,被她花光了積蓄,卻還在最後關頭想著保護她。
「維鈞,你真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軟軟的,柔柔的。
丁維鈞打斷了她。
他抬起手,沒有替她擦眼淚,只是把手放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用一種近乎鄭重的語氣往下說:
「我這一進去,就很難出來了。兒子生出來之後,你每年要帶著他來看我兩次,知道嗎?」
唐甜甜愣住了。
每年帶孩子去看他。
所以他在意的根本不是她,是孩子。
他保護的不是她唐甜甜,是她肚子裡那顆花生米大小的胚胎。
兒子。
他怎麼能肯定是兒子呢?
他把所有的罪攬下來,把房子和存摺留給她,不是因為他愛她,而是因為她的肚子裡有他最後一個孩子。
他的兒子。
她忽然一陣恍然。
她原本想著,丁維鈞進去了,她就去打掉這個孩子。
開什麼玩笑,她不想再生孩子了。
她已經有兩個兒子了——唐耀宗和唐耀祖,現在還在勞改農場裡關著。
雖然被判了十年,但她從來沒打算讓他們在裡面待滿十年。
等她翻了身,等她有了錢,她有的是辦法把他們弄出來。
她不需要第三個孩子。
更何況,這個孩子是丁維鈞的種。
一個糟老頭的種。
一個沒爹的野種。
之前順從丁維鈞,全是為了活命。
從看守所出來那天,她沒有別的選擇。
丁維鈞拿著戶口本和房契站在她面前,說「跟我好好過日子,否則就是魚死網破」,她除了點頭還能怎樣?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丁維鈞要進去了。
她手裡有房契,有存摺,有自由。
她可以重新開始。
她可以打掉這個孩子,養好身體,想辦法把耀宗耀祖弄出來,然後帶著兩個兒子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去南方,去特區,去任何能讓她發財的地方。
丁維鈞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渴望,期待,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恐懼。
「甜甜,能答應我嗎?」
唐甜甜垂下眼睫,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嗯。我每個月都帶孩子去看你。」
丁維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根撐了幾十年的骨頭,變得又小又乾癟。
他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
「沒想到,我的人生結局,竟會……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