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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下關碼頭的絕望時刻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白日。

  南京城早已沒了往日的繁華模樣,整座城池被濃重的硝煙與恐慌包裹,城郊的炮聲越來越近,沉悶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街道上塵土飛揚,殘磚碎瓦散落一地,街邊的商鋪盡數倒塌,斷壁殘垣間,隨處可見丟棄的行李、衣物,還有沾染著血跡的繃帶,一派末世景象。

  城防司令部內,唐生智連日來的防線崩潰、將士傷亡,早已讓他心力交瘁,所謂「與南京共存亡」的誓言,在日軍的鐵蹄面前,變得不堪一擊。

  他沉默良久,最終還是顫抖著簽下撤退命令,聲音嘶啞地向各部下達指令:全線突圍,向江北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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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道命令,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了沸騰的油鍋,瞬間讓整個南京城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原本還在城頭死守的守軍,得知撤退指令後,徹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建制瞬間潰散,軍官不顧士兵,士兵丟下武器,紛紛朝著城外下關碼頭的方向狂奔。

  城內的百姓本就聽聞日軍將至,惶惶不可終日,看到大批軍隊倉皇逃竄,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收拾簡單的行囊,扶老攜幼,朝著唯一可能逃生的下關江邊涌去。

  謠言如同瘟疫一般在城內蔓延

  「日本人打進來了!」

  「下關有船,能過江!」

  「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一聲聲哭喊、一句句驚呼,撕碎了南京城最後的平靜。街道上人流如潮,百姓們推搡著、奔跑著,老人的哀嚎、孩子的啼哭、女人的尖叫、士兵的喝罵,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悽慘絕望的悲歌。

  有人跑丟了鞋子,有人被擠倒在地,有人眼睜睜看著親人被人流衝散,卻再也無法靠近,只能撕心裂肺地哭喊,可在洶湧的逃難人潮中,這點聲音很快就被淹沒。

  而下關碼頭,早已成了人間煉獄。

  唐生智此前為表死守決心,早已下令將江邊所有船隻盡數收繳、焚毀,長江之上,空空蕩蕩,連一葉扁舟都看不到。

  數萬失去指揮的潰兵,徹底淪為了散沙,他們深知被日軍俘虜的下場,紛紛脫下身上的軍裝,換上百姓的衣服,混入逃難的人群之中,眼神里滿是慌亂與絕望,跟著百姓一起湧向江邊,想要尋得一線生機。

  短短半日時間,下關碼頭及周邊的江岸,便聚集了十幾萬潰兵和難民,後來者依舊源源不斷地湧來,人群密密麻麻,肩並肩、腳挨腳,擠得水泄不通,別說是挪動腳步,就連呼吸都變得格外困難。

  人們緊緊依偎在一起,汗水、淚水、塵土混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與焦灼,目光死死地盯著空蕩蕩的江面,期盼著能有船隻出現,帶他們逃離這座即將陷落的危城。

  日軍的腳步越來越近,長江北岸已有日軍迂迴部隊趕到,架起機槍,封堵了大部分江面退路,只剩下下關碼頭這一小段江岸,暫時還未被日軍占領,可這裡,早已被十幾萬軍民堵得嚴嚴實實,成了唯一的逃生出口,也成了困住所有人的絕境。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十二月的南京,寒風刺骨,江風呼嘯著吹過江岸,捲起陣陣寒意,凍得人渾身發抖。

  城內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那是日軍前鋒已經攻至城下,點燃了城池,噼里啪啦的燃燒聲、遠處隱約的槍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人們,死亡正在步步逼近。

  到了十二月十二日深夜,下關南岸的人群已經擁擠到了極致,前後左右全是人,層層疊疊,摩肩接踵,哪怕是輕輕挪動一下,都會引發一陣劇烈的推搡。

  哭天喊地的聲音響徹江岸,有人跪在地上,朝著江面不停磕頭,祈求上天能給一條生路。

  有人抱著親人的屍體,哭得昏死過去。

  有人精神崩潰,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徹底陷入了絕望。

  人群之中,蕭雅穿著一身素淨的學生裙,頭髮被江風吹得凌亂,臉上滿是塵土與淚痕,卻依舊難掩溫婉的模樣。

  她是南京城裡一名教書的老師,城破之前,她帶著十幾名年輕的學生、還有幾位年邁的老師,一路躲避戰火,艱難地逃到了下關碼頭,想要渡江求生。

  蕭雅性子溫柔善良,見不得旁人受苦,在擁擠的人潮中,不斷有老人、小孩被洶湧的人群擠倒,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隨時可能被人群踩踏致死。

  每看到這一幕,蕭雅都會不顧自身安危,奮力撥開人群,伸手去攙扶倒地的老人和孩子,她力氣不大,便讓身邊的學生一起幫忙,小心翼翼地將老人護在身前,把孩子抱在懷裡,用自己瘦弱的身軀,為他們擋住擁擠的人潮。

  「老人家,您慢點,往這邊來,這裡安全一點。」

  「小朋友,別怕,姐姐在呢,跟著姐姐,不會有事的。」

  她聲音輕柔,帶著滿滿的善意,哪怕自己也身處絕境,依舊想著庇護身邊的弱小。

  她把為數不多的乾糧分給飢餓的孩子,把身上單薄的外套脫下來,披在瑟瑟發抖的老人身上,自己卻在寒風中凍得嘴唇發紫。

  可即便她拼盡全力,也只能庇護身邊寥寥數人,放眼望去,滿江岸都是流離失所、絕望無助的百姓,她的這點善意,在這場滔天浩劫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江面上依舊沒有任何船隻,只有滾滾江水,翻湧著向東流去,發出沉悶的聲響。偶爾出現的幾艘小小的漁船、木船,剛一靠近岸邊,就被駐守的官兵牢牢把持著。

  這些船隻,根本不會留給普通百姓和潰散的士兵,而是專門用來運送達官貴人,以及他們搜刮來的金銀財物、家眷親屬。

  船邊,官兵們手持槍械,厲聲呵斥著想要靠近的百姓,凡是敢上前爭搶船隻的,輕則被拳打腳踢,重則被直接開槍震懾。

  普通百姓只能遠遠地看著,看著那些上層人士帶著財物,從容地登上小船,緩緩駛向江北,而自己,卻只能留在這絕境之中,等待死亡的降臨。

  「憑什麼!他們能走,我們就只能等死嗎!」

  「給我一條船!求求你們,讓我上船吧!我家裡還有孩子啊!」

  絕望的嘶吼聲此起彼伏,可換來的,只有官兵們冰冷的呵斥和無情的驅趕。

  人群的情緒越來越崩潰,希望一點點被磨滅,漫天的絕望籠罩著整個下關江岸,壓得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

  身後,城內的火光越來越亮,槍聲越來越近,不斷有人狂奔而來,一邊跑一邊哭喊「日本人打進來了!日本人已經進城了!快跑啊!」

  這一聲聲呼喊,成了壓垮百姓的最後一根稻草。

  徹底的絕望之下,有人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看著滾滾長江,縱身一躍,跳進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想要憑藉一己之力,游到長江北岸,求得一線生機。

  可長江水流湍急,冬日江水寒徹骨髓,即便水性再好的人,跳入江中也很快被江水吞沒,掙扎幾下便沒了蹤影,江面上不斷泛起水花,隨後又歸於平靜,只留下一片片漣漪,訴說著絕望的死亡。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跳江,哭喊著、掙扎著,可最終都被無情的江水吞噬,溺亡的屍體順著江水飄走,場面慘不忍睹。

  蕭雅抱著身邊的學生,看著這一幕幕人間慘劇,淚水止不住地流淌,她閉上雙眼,心中滿是悲涼,難道這十幾萬軍民,終究都要葬身於此,淪為日軍的刀下亡魂嗎?

  寒風依舊呼嘯,絕望籠罩四野,整個下關江岸,只剩下無盡的哭喊、哀嚎,還有江水流動的聲響,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的生命,終將在這座危城之下,徹底終結。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漸漸褪去,時間來到了十二月十三日。

  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天蒙蒙亮,黎明的微光剛剛灑向江面,給這漆黑的世界帶來一絲微弱的光亮。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最深的絕望,徹底放棄希望的時候,忽然,江面上吹來的風裡,夾雜著一陣低沉而厚重的輪船鳴笛聲,緩緩傳來,打破了江岸的死寂。

  原本沉浸在絕望中的百姓,紛紛停下哭喊,下意識地朝著長江上游望去。

  只見在黎明的微光之中,在淡淡晨曦的江面上,二十艘巨型江輪,排成整齊的隊列,破開滾滾江水,緩緩朝著下關碼頭的方向駛來。

  巨輪身軀龐大,船身迎著微涼的晨風,穩穩前行,黎明的陽光穿透薄薄的晨霧,灑在巨大的船體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如同從絕境中駛來的希望方舟,朝著這滿是泣血的江岸,緩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