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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東光縣·戰鬼子

  五天之後,九月十五日,上午九時。

  東光縣以西,崔廟鎮。

  秋日晴空萬里。鎮外的土崗、壕溝、村落工事裡,第六師第三營六百七十餘名士兵正按慣例加固陣地、整理裝備。

  劉世安蹲在一段土築掩體後,正擦拭著步槍。

  經過前幾日的訓練與勞作,他已經褪去了幾分富家子弟的文氣,臉曬黑了,手掌磨出硬繭,軍裝沾滿泥土,看上去就是一名普通新兵。

  身旁的王狗剩抱著幾顆手榴彈,正和幾個老兵說笑,嘴裡還念叨著中午能再開一回罐頭。

  全營上下氣氛鬆弛,誰都覺得,鬼子主力還在圍攻滄州,就算迂迴,也輪不到崔廟鎮這個位置。

  誰也沒有想到,側翼的災難已經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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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軍第108師團在下元熊彌指揮下,自天津出擊,一舉擊潰萬福麟的第五十三軍,連克河間,武強,兵鋒直指東光、泊頭,意圖從側後包抄宋哲元第一集團軍。

  這支日軍一路橫掃潰兵,氣焰囂張到了極點,先頭一個步兵大隊約一千人,配屬十兩挺重機槍、十兩門迫擊炮,在大隊長指揮下盲目突進,根本不做偵察,徑直撲向崔廟鎮。

  在他們眼裡,中國軍隊都是一觸即潰的散兵,只要炮轟一輪、刺刀一衝,便會四散奔逃。

  上午九點十分。

  陣地最前端的哨兵突然打出信號彈,悽厲的警報瞬間撕裂晴空。

  「鬼子!西邊來了鬼子!」

  劉世安猛地抬頭,只見遠處塵土飛揚,一隊隊黃軍裝日軍成散兵線推進,鋼盔在太陽下閃著冷光,迫擊炮已經架起,炮口直指己方陣地。

  下一秒,日軍炮彈呼嘯而來。

  「轟——轟——!」

  爆炸聲在陣地前後接連炸開,泥土飛濺,碎石亂打,幾名來不及臥倒的士兵當場被炸翻。硝煙瞬間籠罩了前沿。

  「全體進入陣地!不准退!」

  連長嘶啞的吼聲在各排之間炸開。

  劉世安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不是演習,不是訓練,是真打仗。

  炮彈在不遠處爆炸的氣浪掀得他耳朵嗡嗡響,耳邊全是慘叫、嘶吼、槍聲、爆炸聲。

  他趴在掩體裡,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心臟狂跳得快要撞碎胸膛,一股強烈的恐懼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想縮起來,想躲得更深,想逃離這片火海。

  他見過父親閱兵,聽過前線戰報,可當死亡真的近在眼前,當肢體碎片、鮮血泥土糊在眼前時,所有豪言壯語瞬間被恐懼壓碎。

  「趴好!別露頭!等火力停了再打!」

  王連長一把按住他,吼得唾沫星子飛濺,「慌個屁!越慌死得越快!」

  劉世安死死咬住牙,嘴唇都咬出了血。

  他不能慌。

  他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當逃兵的。

  他不能給父親丟臉,不能給山東軍丟臉,更不能在戰友面前露怯。

  短短几分鐘,日軍第一輪炮擊結束。

  那個被連勝沖昏頭的日軍大隊長,認定眼前還是五十三軍那樣的潰兵,直接揮起指揮刀,下令全線衝鋒。

  「沖啊——!」

  近百名日軍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弓著腰,嚎叫著撲向陣地。

  「打!」

  連長一聲令下,陣地瞬間槍聲大作。

  魯制98K步槍同時開火,沖在最前面的日軍接連倒地。

  劉世安雙手發抖地舉起步槍,準星晃得厲害。他看著越來越近的鬼子,看著他們猙獰的臉,胃裡一陣翻湧。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終於定住。

  他想起訓練時的動作:屏住呼吸、穩住槍身、對準胸口。

  「砰!」

  第一槍打空。

  日軍依舊在沖,距離越來越近。

  一名鬼子軍官揮著指揮刀,叫囂著帶頭突前。

  劉世安深吸一口氣,再次瞄準。

  這一次,他沒有慌。

  槍聲響起,那名衝鋒的日軍士兵猛地一僵,胸口爆出一團血霧,直挺挺倒了下去。

  他打死了第一個鬼子。

  一股奇異的力量瞬間衝散了恐懼。

  慌亂褪去,害怕被壓下,只剩下冰冷的鎮定。

  「打得好!繼續!」王連長大吼。

  劉世安不再猶豫,拉栓、上彈、瞄準、射擊,動作越來越穩。他看著敵人在自己槍口下倒下,看著戰友們拼死射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守住,守住這裡。

  「上電鋸!」王連長喊道。

  隨後機槍班在戰壕內開火,魯制三十四式通用機槍發出了怒吼,子彈傾斜如雨!

  日軍萬萬沒想到,這支「潰兵」的火力如此頑強,工事如此完善,不僅沒崩,反而打得異常堅決。

  大隊長惱羞成怒,再次組織衝鋒,迫擊炮不停轟擊,重機槍瘋狂壓制,一波接一波往上硬沖。

  戰鬥從上午九點,一直打到下午,再打到黃昏,最後打到夜色降臨。

  整整十二個小時。

  日軍先後發動七次衝鋒,每一次都被壓回去。

  他們以為能輕鬆碾過去,結果撞在了一堵鐵牆上。崔廟鎮的預設戰壕、暗堡、交通壕相互連通,士兵們依託工事死守,步槍、手榴彈、機槍構成密集火網,日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死傷。

  中間幾度被衝到陣地前沿,雙方拼起刺刀。

  劉世安也端著刺刀衝上去,與一名日軍扭打在一起。

  他渾身是汗、滿身是血,靠著一股狠勁將刺刀捅進對方身體。那一刻,他不再是十六歲的少爺,只是一名為活命、為家國而戰的士兵。

  戰場上,他見過戰友犧牲,見過鮮血浸透土地,見過鬼子瘋狂反撲,也見過全營上下沒有一個人後退。

  傍晚時分,日軍傷亡已超過一百四十人,進攻銳氣盡失。中隊長戰死了一個,小隊指揮混亂,再打下去只會全軍覆沒,終於被迫停止了進攻。

  當最後一聲槍聲沉寂下來,陣地一片狼藉,硝煙瀰漫,遍地彈殼、血跡、屍體。

  劉世安拄著步槍,癱坐在戰壕里,渾身脫力,衣服濕透,手上、胳膊上全是劃傷和泥土。他大口喘著氣,看著漸漸黑下來的天,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從白天到黑夜,十二個小時的血戰,他從最初的驚慌、恐懼、發抖,到慢慢鎮定、冷靜射擊、參與肉搏,第一次真正經歷了戰爭的殘酷,也第一次真正完成了蛻變。

  王狗剩爬過來,渾身是土,咧嘴一笑「世安,你小子真行,沒給咱排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