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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劉世安的一天

  1937年,九月十日,清晨五點半,天色剛蒙蒙亮。

  河北東光縣境內,第六師二線陣地的軍營里,晨霧未散,初秋的寒涼,裹著泥土與枯草的味道,漫過一排排簡陋的土坯營房。

  一陣急促的起床號聲,打破了軍營的寂靜。

  營房裡,十幾名士兵瞬間從土炕上爬起來,動作麻利地穿衣、疊被。

  土炕簡陋,鋪著薄薄的草蓆,被褥又硬又沉,帶著一股淡淡的汗味與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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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落裡,一個身形略顯清瘦的少年,也跟著眾人一同起身,動作雖算不上嫻熟,卻也沒有拖泥帶水。

  他就是劉世安,今年剛滿十六歲,劉珍年的長子。往日裡,他在濟南府邸錦衣玉食,起居有傭人照料,晨起有熱湯伺候,從未吃過半點苦。

  可自中日開戰,他便再也坐不住,喊著執意要上前線,軟磨硬泡之下,劉珍年終究拗不過他,又放心不下,便將他安排進了第六軍。

  第六軍軍長黃百韜,深知劉世安的身份,哪敢讓他有半分閃失,當即想把他留在軍部,做個文書通訊員,遠離前線炮火。

  可劉世安性子執拗,滿心都是上前線殺敵、為父爭光、保家衛國的念頭,說什麼都不肯留在後方,甚至咬破手指寫下血書,執意要去一線作戰部隊。

  黃百韜無奈,又不敢真的把他放到德州最前沿,只能將他安插在第六師陳師長麾下,駐守東光的二線連隊,既算是前線,又遠離日軍主攻方向,相對安全。

  為了保護他,劉珍年特意叮囑,不許泄露他的身份,只當他是普通入伍的新兵,讓他徹底沉下心,體驗軍營的苦與累。

  此刻的劉世安,一身洗得發白的土黃色軍裝,合身卻略顯寬大,頭上戴著制式鋼盔,全然沒有了往昔養尊處優的氣質,看上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兵。他快速整理好著裝,跟著同排的士兵們,快步走出營房,在空地上列隊集合。

  連長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姓王,滿臉風霜,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征戰的老兵,說話嗓門洪亮,透著一股幹練。

  「全體都有,稍息,立正!今早任務,先加固東側戰壕,修築掩體,兩個小時後,集合進行射擊訓練!」

  命令下達,全連一百三十幾號人,立刻扛起鐵鍬、鎬頭,朝著東側的陣地走去。

  走在隊伍里,劉世安身邊,一個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的少年,悄悄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哎,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劉世安吧?我叫王狗剩,咱以後就是一個班的弟兄了!」

  王狗剩,名字土得掉渣,一看就是鄉下窮苦人家的孩子,十六七歲的年紀,眼神憨厚,笑容質樸,手上滿是厚厚的繭子,一看就是常年干農活練出來的。這是劉世安到連隊後,第一個主動跟他搭話的戰友。

  劉世安微微點頭,輕聲應道「嗯,我是劉世安,以後多多關照。」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未曾褪去的書卷氣,與身邊這些皮膚粗糙、嗓門洪亮的農家士兵,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努力地融入其中。

  「你是個讀書人吧?我看你說話就文縐縐的,怎麼來當兵了呢?」王狗剩好奇問道

  一行人很快抵達戰壕陣地,此時的戰壕已經初具雛形,卻依舊單薄,面對日軍的重炮轟擊,根本不堪一擊,必須儘快加固、拓寬,修築起防炮掩體。眾人二話不說,立刻拿起工具,彎腰埋頭苦幹起來。

  鐵鍬鏟進泥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塵土飛揚,沾在臉上、身上,不一會兒,所有人都變得灰頭土臉。

  劉世安攥著鐵鍬,笨拙地挖掘著泥土,平日裡養尊處優的雙手,不過片刻,便被粗糙的鐵鍬柄磨得通紅,隱隱作痛,每挖一下,都帶著鑽心的疼。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進泥土裡,浸濕了胸前的軍裝。他不敢停下,更不敢喊疼,身邊的王狗剩和其他士兵,一個個幹勁十足,動作麻利,沒有一個人叫苦叫累。他知道,自己是來當兵打仗的,不是來享福的,不能比任何人差。

  「世安,你慢點,別太急,這活兒得慢慢來,不然容易磨破手!」王狗剩看出了他的吃力,停下手中的活,好心提醒道,臉上滿是憨厚的關切,「你一看就是城裡來的,沒幹過這種重活,實在不行,我幫你搭把手!」

  劉世安搖了搖頭,攥緊鐵鍬,語氣堅定「不用,我能行,謝謝狗剩。」

  他不想被特殊對待,更不想讓人看出自己的身份,只想做一個普通的士兵,靠自己完成所有任務。雙手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他能感覺到,掌心已經磨出了水泡,可他依舊咬牙堅持,汗水模糊了雙眼,就抬手用衣袖胡亂擦一下,繼續埋頭挖壕。

  兩個小時的勞作,漫長又煎熬。

  直到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散去,王連長才吹響哨子,下令休息。眾人瞬間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一個個累得渾身酸痛,卻依舊說說笑笑,絲毫沒有抱怨。劉世安也癱坐在地上,掌心的水泡已經磨破,黏在手套上,疼得他眉頭微蹙,卻依舊強忍著,沒有表露半分。

  休息片刻,射擊訓練開始。

  王排長將眾人帶到射擊場,講解射擊要領、持槍姿勢、瞄準技巧。

  劉世安聽得格外認真,眼神專注,他知道,練好射擊,才能在戰場上殺敵,才能保護自己,才能不辜負父親的期望,才能真正為國家出力。他拿起步槍,按照排長教導的姿勢,趴在地上,瞄準遠處的靶心,一遍遍練習,哪怕手臂酸麻,也不曾鬆懈。

  訓練正酣時,一名通信兵快步跑了過來,湊到王連長耳邊,低聲匯報了幾句。

  王連長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原本輕鬆的神情蕩然無存,眉宇間染上了一層濃重的陰霾。他揮退通信兵,立刻召集全連士兵,神色嚴肅,語氣低沉地開口「全體集合,有要事通報!」

  一百三十幾名士兵迅速列隊,站得筆直,看著臉色凝重的連長,心中都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剛才接到連部通報,前線滄州戰況危急!」王連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日軍第二軍主力集中所有重炮、坦克,全力猛攻滄州外圍陣地,我軍第一集團軍駐守部隊拼死抵抗,傷亡慘重,外圍陣地已經盡數失守,滄州城已經被日軍全面包圍,隨時都有可能破城!」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死寂。

  滄州,與東光近在咫尺,一旦滄州失守,日軍下一個目標,就是德州,就是他們駐守的東光,戰火很快就會燒到這裡。

  王連長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愈發嚴厲「都給我聽好了,滄州一旦失守,我部將立刻前移,奔赴一線!從現在起,所有人加快工事修築,加固戰壕、修築防炮洞,訓練加倍,時刻做好戰鬥準備!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崗,一切行動聽指揮,膽敢違抗軍令,軍法處置!」

  「明白!」

  眾人齊聲應答。

  劉世安站在隊伍中,心臟猛地一沉。

  滄州被圍,戰事惡化,意味著戰爭離自己越來越近,真刀真槍的廝殺,隨時都會降臨。

  一瞬間,緊張、忐忑、不安,瞬間湧上心頭,他終究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戰場,從未見過炮火連天、血流成河的場面,心底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絲畏縮。

  劉世安雖然是個士兵,但是他知道的消息有時候甚至比連長,營長都多,他知道第一集團軍背後,還有原來東北軍49軍和67軍一共五萬多人作為後援,按理說滄州戰線應該沒有快崩掉才對。

  「你們也不用害怕!鬼子多個啥?不過是個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王連長給大家鼓勁道「我當初和你們一樣是新兵的時候!就是在咱們劉司令麾下,直魯聯軍模範旅的成員!

  跟著咱們劉司令打了多少大戰!惡戰!在熱河的時候,我就親手斬殺了兩個鬼子!別看他們吹得凶,被槍子打的時候,一樣尿褲子!流的血是又黑又腥臭!」

  訓練結束,已是正午。

  烈日當空,陽光毒辣,曬得人皮膚生疼。全排三十多個人,圍坐在營地的空地上,準備開飯。炊事兵架起一口碩大的鐵鍋,生火燒水,炊煙裊裊,在空曠的營地上空升起。

  今日的伙食,算得上是難得的豐盛。

  炊事兵拆開幾個碩大的鐵皮肉罐頭,每一個都有好幾斤重,裡面裝滿了燉煮得軟爛的牛羊肉,香氣撲鼻。他們將罐頭裡的肉盡數倒進大鐵鍋里,又加入一些青菜、乾菜,撒上鹽巴,快速燉煮,不過片刻,濃郁的肉香味便瀰漫開來,勾得人直流口水。

  在這個物資匱乏、戰火紛飛的年代,這樣的肉罐頭,堪稱頂級美味。

  眾人圍坐在鐵鍋旁,一個個眼神發亮,咽著口水,臉上滿是期待。排長一聲令下,眾人依次拿著自己的粗瓷碗,盛上一碗肉湯泡著粗糧饃饃,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真香啊!這牛肉,配上粗糧饃饃!太解饞了!隔三差五還有白面饅頭吃,簡直是神仙生活!」

  「俺娘要是知道俺在部隊吃的那麼好,她得老高興了!」

  「可不是嘛,在家的時候,一年到頭也吃不上一回肉,能啃個煎餅卷大蔥,都算是過年了,這日子,夠好了!」

  「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挖戰壕,有力氣打鬼子!」

  士兵們吃得津津有味,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著食物,臉上滿是滿足。對他們這些從鄉下窮苦人家出來的士兵而言,能吃上一口熱乎的肉湯,吃到大塊的肉,已經是無比幸福的事情。

  劉世安也端著一碗飯菜,蹲在人群中,慢慢吃著。

  粗糲的粗糧饃饃,難以下咽,肉湯里的牛羊肉,雖說香氣濃郁,可在他口中,卻算不上美味。往日裡,他在濟南府邸,餐餐都是山珍海味,精緻菜餚,比起眼前的飯菜,堪稱天差地別,這粗茶淡飯,對他而言,無異於吃糠咽菜。

  他沒有像其他士兵那樣狼吞虎咽,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填飽肚子即可。

  身邊的王狗剩,吃得滿嘴流油,見他吃得慢條斯理,一臉不解地湊過來,小聲問道「世安,你咋不吃啊?這肉多香啊,這麼好的東西,平時想都不敢想,你咋不愛吃呢?」

  劉世安抬起頭,看著王狗剩憨厚的臉龐,看著周圍士兵們滿足的神情,心中微微一酸。

  他從小衣食無憂,從未體會過飢餓的滋味,從未吃過這般粗陋的飯菜,可對這些士兵而言,這已是難得的美味。

  他們都是普普通通的農家子弟,為了保家衛國,離開家鄉,來到這前線吃苦受累,隨時都可能付出生命。

  他笑了笑,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拿起饃饃,大口咬了一口「沒有,我吃著呢,只是不太餓。」

  說完,他低下頭,大口地吃著碗裡的飯菜,努力適應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