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清晨七點。
崔廟鎮的硝煙散盡,陣地上隨處可見散落的彈殼、乾涸的血跡,以及被炮火炸得殘缺不全的工事。
經過整整十二個小時的慘烈激戰,進攻的日軍大隊終於支撐不住,丟下一百多具屍體,趁著夜色倉皇潰退,第三營也付出了不小的傷亡
天邊泛起魚肚白,朝陽緩緩升起。昨夜的血戰,讓每一個人都見識了戰爭的殘酷,也讓這群剛上戰場不久的士兵,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
劉世安靠在戰壕的土壁上,渾身酸痛,軍裝被汗水、血水浸透,沾滿了泥土,臉上布滿灰塵。
身邊的王狗剩靠在他身旁,睡得正沉,連日的訓練與徹夜的激戰,早已耗盡了所有人的體力,能趁著清晨的間隙眯上一會兒,對他們而言都是奢侈。
不多時,營地中響起集結的號令。
全營倖存的士兵迅速列隊,營長站在隊伍前方,神色凝重,聲音沉穩地下達命令「昨夜潰退的日軍去向不明,為防止敵軍再次迂迴偷襲,也為摸清日軍殘部動向,現命令第三連,即刻出發,向崔廟鎮以北區域展開搜索偵察!務必探明日軍殘部位置,切勿貿然輕敵!」
命令下達,王連長立刻領命。
這支駐守崔廟鎮的第三連,原本滿編一百三十餘人,昨夜一戰,犧牲與受傷的士兵有十幾名,如今剩下一百一十多名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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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世安所在的排,也被編入搜索隊伍,他握緊手中的步槍,緊跟在隊伍之中。
臨行前,王連長將全連一百二十人分成四個排,分別朝著崔廟鎮以北四個不同的村落推進搜索,目標直指李北台村、大范莊村、大西莊村與普城寺村,四路分隊相互呼應,一旦發現敵情,立刻傳遞信號,協同作戰。
劉世安與王狗剩所在的排,奉命前往大息莊村。
隊伍整理好裝備,簡單補充了乾糧,便迅速朝著大息莊村的方向進發。一路上,田野荒蕪,道路冷清,原本該是秋收的時節,卻因戰火蔓延,看不到百姓勞作的身影,偶爾能看到廢棄的村落、倒塌的房屋,處處透著戰亂帶來的蕭條與破敗。
士兵們步履匆匆,神情警惕,手中的步槍始終處於待擊發狀態,時刻提防著日軍殘兵的突襲。從崔廟鎮到大息莊村,不過數里路程,隊伍行進了一個多小時,遠遠地,便看到了大息莊村的村落輪廓。
可越是靠近村落,眾人心中的不安便越發強烈。
整個村子安靜得詭異,連一絲炊煙都沒有,死氣沉沉,仿佛一座空村,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氣,讓人心裡發毛。
「全體戒備,緩慢推進!」
王連長察覺到不對勁,立刻壓低聲音下令,士兵們瞬間散開,依託路邊的土坡、樹木隱蔽身形,端著步槍,小心翼翼地朝著村口逼近。
劉世安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緊緊跟在隊伍中間,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村落四周。
隊伍緩緩摸到村口,率先進入村子的偵察兵,很快折返回來,神色凝重地向王連長匯報「連長,村子裡還有日軍殘部,大概十多人,看裝束是昨夜潰退下來的敗兵,疲憊不堪,此刻正分散在村子裡休整,沒有發現我們的蹤跡!」
得知村內僅有十餘名日軍殘兵,王連長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這伙日軍本就是昨夜戰敗的潰兵,連夜潰逃,定然疲憊至極,毫無防備,而己方有一個排三十多人,兵力占據絕對優勢,正是將其一舉殲滅的絕佳時機!
「聽我命令,全排合圍,強攻大息莊村,務必將這伙日軍殘兵盡數殲滅,一個不留!」王連長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下達進攻命令。
隨著連長一聲令下,三十名士兵迅速分散,形成合圍之勢,朝著村內悄然推進。待隊伍全部就位,王連長抬手舉起手槍,朝天鳴槍,發出進攻信號。
「砰!」
槍聲劃破了村子的死寂,瞬間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平靜。
「沖啊!」
士兵們吶喊著,端著步槍,朝著村內猛衝而去。
村內的日軍殘兵,本就疲憊不堪,又毫無防備,被突如其來的進攻打得措手不及。他們昨夜在崔廟鎮苦戰一夜,傷亡慘重,倉皇潰逃至大息莊村,本想在此休整,萬萬沒想到會被中國軍隊追上合圍。
一時間,村內槍聲大作,子彈呼嘯而過,雙方立刻展開了激烈的村落混戰。
這伙日軍雖說是殘兵敗將,卻依舊有著極強的戰鬥力,依託村內的房屋、院牆,負隅頑抗,子彈不停地從窗戶、牆角射出。可在第三連絕對的兵力優勢面前,他們的抵抗顯得格外無力。
士兵們同仇敵愾,懷著昨夜血戰的怒火,步步緊逼,逐屋清剿。
劉世安緊跟在隊伍中,端著步槍,眼神冰冷。
經過昨夜的血戰,他早已不再是那個會慌亂發抖的少年,此刻心中只有殺敵的決心。他瞄準一名躲在院牆後射擊的日軍,扣動扳機,子彈精準命中,日軍瞬間倒地。
混戰持續了半個小時。
日軍殘兵本就人數稀少,又疲憊不堪,士氣低落,根本無力抵擋一個排的國軍士兵的猛攻。戰鬥漸漸接近尾聲,剩餘的日軍見突圍無望,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紛紛放下武器,舉手投降。
最終清點戰果,十餘名日軍,被擊斃八人,剩餘十人全部被活捉,成為了俘虜。
戰鬥結束,村內的槍聲漸漸平息,可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氣,卻愈發濃重。
王連長下令打掃戰場,看管俘虜,隨後帶著幾名班長,以及劉世安、王狗剩等人,在村內展開搜索。可當他們一步步深入村落,眼前的景象,讓在場所有士兵,瞬間僵在了原地,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無比,心底的憤怒,如同火山一般,瞬間噴涌而出。
整個大息莊村,已然淪為人間地獄。
村內的房屋,大半被日軍縱火焚燒,斷壁殘垣,滿目瘡痍,木質的房梁還在冒著黑煙,到處都是被砸毀的家具、散落的雜物。而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遍地的百姓屍體,男女老少,橫七豎八地倒在村落的各個角落,鮮血染紅了地面,浸透了泥土,景象慘不忍睹。
有老人倒在自家門口,胸口布滿彈孔,雙眼圓睜,滿是不甘。
有婦女衣衫襤褸,倒在巷子裡,身上傷痕累累,受盡凌辱。
還有年幼的孩子,蜷縮在母親身旁,早已沒了呼吸,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神情。
隨行的偵察兵紅著眼睛,哽咽著匯報「連長,大息莊村原本有三四百口百姓,經過清點,被日軍殘忍殺害的,足足有一百多人,剩下的村民要麼僥倖逃進了山里,要麼被日軍扣押折磨,活下來的寥寥無幾……這伙鬼子,進村之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糟蹋婦女,屠戮百姓,簡直喪盡天良!」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在場的士兵,大多都是農家子弟,看著眼前慘絕人寰的景象,看著無辜百姓被日軍如此殘害,一個個雙目赤紅,渾身顫抖,心底的憤怒與恨意,瞬間衝到了頂點。
劉世安站在原地,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見過戰場上的炮火連天,見過雙方士兵的血肉廝殺,見過戰友在身邊犧牲,他以為那就是戰爭的全部殘酷。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戰爭最可怕的,從來不止是軍人之間的廝殺,更是對無辜平民的無差別屠戮。
這不是軍人之間的戰鬥,這是日軍毫無人性的暴行!
眼前遍地的屍體,悽慘的景象,讓他胃裡翻江倒海,一股濃烈的噁心感湧上心頭,可更多的,是滔天的憤怒,是對日軍殘忍行徑的極致痛恨。他的雙手死死攥緊,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眼眶瞬間通紅。
一旁的王狗剩,看著眼前的慘狀,當場紅了眼,咬牙切齒,忍不住破口大罵「這群狗釀養的鬼子!他們還是人嗎?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他們就是畜生!是禽獸!」
所有士兵都怒不可遏,眼神兇狠地看向被押在一旁的十名日軍俘虜,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這群畜生碎屍萬段。
王連長站在遍地屍體之間,看著慘死的無辜百姓,臉色鐵青,渾身散發著駭人的戾氣。
他從軍多年,歷經無數戰事,卻從未見過如此喪心病狂的暴行,這群日軍,根本沒有絲毫人性,不配稱之為軍人!
他猛地轉頭,看向被押著的日軍俘虜,眼中殺意畢露。
沒有絲毫猶豫,王連長快步走上前,猛地拔出腰間的手槍,不等身邊人反應,直接扣動扳機。
「砰!砰!砰!」
接連幾聲槍響,三名日軍俘虜應聲倒地,當場斃命。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身邊的排長見狀,連忙衝上前,一把拉住王連長,急切地勸阻「連長!不可!他們已經投降,是俘虜,槍殺俘虜違反軍紀,萬萬不可啊!」
軍紀明確規定,不得槍殺投降的俘虜,可此刻,王連長早已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他猛地甩開排長的手,雙目赤紅,聲嘶力竭地怒吼,聲音里滿是滔天恨意與悲憤
「軍紀?軍紀是約束人的!他們這群鬼子,也算人嗎?!」
「他們燒我房屋,殺我百姓,辱我姐妹,連手無寸鐵的老人孩子都不放過,他們就是一群畜生!一群沒有人性的禽獸!跟畜生,講什麼軍紀!」
「今日,我就要為這些慘死的百姓,報仇雪恨!」
王連長的怒吼,響徹整個村落。
被槍聲震懾的剩餘日軍俘虜,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瑟瑟發抖,癱軟在地,有的當場嚇尿了褲子,臉上滿是恐懼,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與傲慢,只能不停地跪地求饒。
看著眼前日軍俘虜的醜態,再看看遍地慘死的百姓,劉世安心中的憤怒,徹底爆發,再也壓制不住。
他一步步走上前,眼神冰冷,滿是恨意。
其中一個日軍俘虜在混戰當中,還扒掉了一個死難百姓的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但還是被王連長發現,抓了起來。
「戰爭,本該是軍人與軍人之間的較量,是沙場之上的正面廝殺,為何要牽連無辜百姓?!」
「他們手無寸鐵,安分守己,何錯之有?你們為何要如此殘忍,對他們下此毒手?!」
劉世安一腳踢出去,將那個穿著百姓衣服的鬼子,踢得滿嘴是血
「你竟敢穿中國人的衣衫!
泱泱華夏,上國衣冠!
服章之美,謂之華!
禮儀之大,稱之夏!
你個蕞爾小國,兩腳禽獸!
嗜血成性,喪盡天良!
你們根本不配為人!」
話音落下,劉世安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恨意與悲憤,他猛地端起手中的步槍,對準了眼前的日軍俘虜,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砰!砰!砰!」
槍聲接連響起,又有幾名日軍俘虜倒在血泊之中。
王連長與劉世安先後出手,徹底點燃了在場所有士兵的怒火。
這群平日裡樸實憨厚的士兵,看著慘死的百姓,看著眼前毫無悔意的日軍俘虜,再也顧不上所謂的軍紀,心中只剩下報仇的念頭。有人端起槍射擊,有人拿起刺刀上前,有人拳腳相加,滿腔的恨意盡數傾瀉在這群日軍俘虜身上。
不過片刻,十名日軍俘虜,便被盡數處決,沒有一個活口。
沒有人覺得後悔,沒有人覺得不妥,所有人心中,只有大仇得報的暢快,以及對慘死百姓的無盡悲痛。
處決完日軍俘虜,王連長強壓下心底的悲憤,立刻下達命令「立刻在村內搜尋倖存百姓,將所有存活的村民全部護送回德州境內安置,不得遺漏一人!另外,將村內所有遇難百姓的遺體集中安葬,入土為安,立碑銘記!」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在村內仔細搜尋,找到了十幾名僥倖存活的老人、婦女與孩子,這些倖存者早已被日軍的暴行嚇得魂不附體,瑟瑟發抖,看到國軍士兵,才敢放聲痛哭。
隨後,眾人合力,將一百多名遇難百姓的遺體集中起來,在村落旁的空地上,挖了一座巨大的墳墓,將所有遇難者一一安葬。沒有隆重的儀式,只有所有人肅穆的神情,以及心底沉甸甸的悲痛。
士兵們就地取材,用木板立下一塊簡易的墓碑,上面沒有過多的文字,只有一行用血與淚寫下的大字:大息莊遇難同胞之墓。
所有士兵列隊站在墓前,神情肅穆,沉默不語。
劉世安站在人群中,望著眼前的墓碑,眼眶通紅,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這一刻,他徹底明白,這場戰爭,不是書本上的戰報,不是沙盤上的推演,而是無數無辜百姓的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是日軍犯下的滔天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