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堂,唐舜屏退左右,重新研了墨,鋪開素紙。
這一回,他心裡那團亂麻暫且按下,筆落得很穩。
給李慶安去信,已經是輕車熟路了。
他略一沉吟,腦海中便蹦出了千萬種彩虹屁,揮筆寫道:
靈州刺史唐舜,謹奉狀上北庭節度使李公閣下:
伏以舜本邊鄙一卒,愚陋無聞,蒙節帥知人之鑑,拔自行伍,寄以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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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者又分麾下精甲、幕中文吏,遠來鎮撫。自節帥旌節北來,邊境無警,號令既布,闔境氣象一新。
今屯戍之士,糧餉充足,不復有缺食之呼。
參佐之吏,奉公守法,皆思效力。
向之邑落蕭條、炊煙幾斷者,今則民居相望,市井喧鬧,煙火晝夜不絕。
兵得其所,民安其業,此非舜之所能,皆節帥之賜也。
財計之事,敢不盡力。
舜自視事以來,力除積弊:罪家之籍沒、豪右之保納、諸色之科配,逐一清查,盡歸公庫。
一月以來,官庫現銀積至十二萬兩有奇。
靈州庫藏充盈,兵食可支,可無匱乏之憂。
然疆埸之患,常伏無形。
州中大族黃氏,暗通匈奴,泄露城守虛實。
虜騎若一旦南下,靈州險要彼已盡知,事勢危迫。
河東節度使典祿山,蔑棄綱紀,擅遣衙推崔成昊,不報節度府,不告刺史庭,越境提兵,假稱鋤奸,殺戮黃氏,老幼無遺。
又探知寶瓶鎮安集邙山降卒八百,借為口實,索要鹽、糖、皂、煤四物秘方,欺凌挾制,全無人臣之禮。
舜度孤軍難與力爭,只得權宜行事:
出示新煉琉璃之珠,許以一州專營之利。
此物瑩如冰玉,河東豪強必爭市之,千金一珠,將惟命是從。
操券在我,從容取利,富室士人,少有不受其損者。
待其入我計中,則戰馬、糧草皆可取償,靈州之困可解。
又州中新制一物,前所未有,非筆墨所能盡述。
望節帥巡邊之暇,屈駕靈州,賜一鑒臨,使舜得面陳機密,不勝懇切。
冒犯威嚴,下情不勝惶恐。謹奉狀以聞,伏惟裁察。
謹狀。
一紙寫就,唐舜擱下筆,從頭到尾又低聲誦了一遍。
見文理妥帖、虛實相稱,方才就著燭火吹乾墨痕,折作數疊,裝入緘囊,鈐了刺史印。
次日天明,他喚來兩名差役,當面交代:
「直投節度府,親手呈給節帥,候了回話再返,沿途莫在驛館多嘴。」
二人領命,揣了狀子,打馬出了南門。
唐舜默算路程,靈州到庭州不過數百里,快馬加鞭,三五日內,便該有回音。
誰知人走不過兩日,天就翻了臉。
北風先是嗚嗚地刮,颳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大雪便傾盆而下。
那雪不是落,是成片成片地往下砸,連下三日三夜。
門外平地積雪沒膝,城外的山谷溝壑叫雪填得平平的,官道上,再辨不出哪是路、哪是溝。
唐舜孤身一人,立在廊下,看那滿世界的白,心裡清楚,狀子已經遞給節帥,但節帥的回音,怕是要等到來年冰消雪化。
大雪也迎來了正旦,靈州家家戶戶忙著除舊迎新,一眨眼,承平元年便來了。
大雪紛飛,影響的不止是官道,還有靈州的商道。
靈州專營、分銷商月余時間賺得盆滿缽滿,又有勾當司強壓銷售,自然不肯把貨留在庫里。
他們聚在一起,絞盡腦汁,尋找銷路。
沒過幾日,便有分銷的商賈摸出一條生路:
不往東和南走,反向西去,借道大同,在大同交割轉手,不再參與後續。
由當地商隊折入河西,一路遠賣到西域諸國。
這麼一繞,層層轉手,鹽、糖、皂、煤的價錢,在西域竟翻著數倍地漲。
一時間,靈州之物聲名大噪,遠在西域的胡人,也口口相傳。
尤其那靈州皂,能暫時洗掉他們身上的體味,一時間引為神物。
大雪封死了官面的道,反倒逼出一條民間的商路,靈州的爐火,一冬未曾熄得。
飛狐大營里,風雪不歇,操練聲也不歇。
衛縱領著兩千七團練,自三九寒天,一直演到河開地化:
站隊、步法、伍什相保、長槍大戟、夜行遇伏、聞鼓而進、聞金而止。
凍土裡扎過營,風雪裡列過陣,手上的凍瘡裂了又合。
待到凍土一松,再看這兩千七百人,甲仗整肅,步伐如一。
一令之下,進退如牆,早已不是去冬那批握著鋤頭、連左右都分不清的鄉農。
城外的工地上,民夫們依舊進展緩慢,好在城內道路已經平展,破損屋檐的磚瓦也重新利用。
勾當司按契放貨,鹽、糖、皂、煤,在靈州市面不見匱乏,靈州之外,份外受歡迎。
北地一個貧瘠小州,名不見經傳,經過這麼幾件貨物,倒是人盡皆知。
專營商、分銷商銷售貨物,又轉而交稅的稅銀,按照十抽一的稅法,也如雪花一般飛入府庫。
三月時間,便已經有三萬多兩稅銀入帳。
這還只是稅銀,並不算在勾當司採購鹽糖等物的銀子。
城裡的大族經了黃家這一遭,個個屏息斂手,再無人敢生事端。
起初之時,庭州派來的商賈,都以為在唐舜這等粗人底下,必定格外難熬。
誰曾想,這位年輕的閻王刺史,竟沒有為難過誰。
漸漸的,靈州的官吏,也鬆了口氣,開始悠哉悠哉起來。
唯有唐舜,心裡那根弦一刻也沒松過。
他讓朱夯新架起來的暗衛盯著河東方向,驛路上多一個生人、商隊裡多一張生面孔,都要細細報上來。
那封狀紙的餘波,崔成昊臨走時的一笑,遠沒有到翻篇的時候。
寒風一日日軟下去,檐角的冰棱化成水滴,門前的殘雪褪成泥濘,道旁的柳梢頭,悄悄拱出了一星半點的嫩綠。
轉眼,已是仲春。
冰雪盡消,草木萌動,通往庭州、通往河東、也通往匈奴草原的條條道路,一條條重新露了出來。
承平元年二月十七,唐舜左等右等,終於等到了河東的車隊。
一千匹戰馬盡數到位,三萬石糧草也在分批運輸。
典祿山終歸是心動了。
只是,與河東車隊同時到來的,還有一騎快馬。
懷遠縣令周守義帶來的噩耗。
「懷遠縣有緊急軍情稟報刺史大人!」
「懷遠縣周邊,有小股匈奴騎隊,騷擾周邊,劫掠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