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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一響硝煙定底牌

  朱夯的背影消失在大門盡頭,唐舜心裡那點焦灼,又一次漫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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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為別的,只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處境。

  看似一州刺史,手握數千兵卒,可這副家當真要遇上鐵了心的對手,薄得像一層窗紙,一捅就破。

  河東那邊要翻越邙山,大雪封路,崔成昊開春之後才能再來,到時候典祿山是答應條件還是翻臉,誰也說不準。

  石撼山的五千人駐在飛狐大營,糧草夠吃多久,冬衣夠不夠換季,衙兵冬訓練兩個月,到底能不能拉上戰場。

  這些事像一團亂麻,在他腦子裡絞來絞去,越絞越緊。

  守不住自己的東西,這種滋味最熬人。

  案上的素紙是方才裁好的,墨也新研了,原是要寫一封報往庭州的狀子。

  可提起筆,千頭萬緒堵在胸口,竟落不下一個字。

  想著想著,唐舜微微一嘆。

  自己也算是穿越者之恥了。

  別人穿越,又是步槍又是坦克。

  到了他這裡,做出點鹽糖便已經算是對得起交的學費。

  他不是不想發展工業,關鍵是……他不會啊!

  他一個文科出身的人,知曉歷史脈絡,懂得山川地理是應有之義。

  但若是太複雜的物理知識,那真是觸及到了知識盲區。

  這些日子,唐舜細細回憶,終於記起一硝二磺三木炭,加點白糖大伊萬這等膾炙人口的口訣。

  他已經讓耿大錘試了半個多月。

  說穿了並不玄,不過是硝、磺、炭三樣。

  可這三樣東西看著尋常,配比卻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頭一回落料,只冒了一陣白煙,連個火星都沒蹦起來。

  第二回加了硫磺,火苗子「噌「地躥起,燎焦了鐵蛋半邊眉毛,卻依舊沒炸。

  耿大錘、鐵蛋師徒倆對著一堆黑乎乎的藥面,怎麼也想不通,唐舜憑什麼認定這玩意兒能自己炸開。

  唐舜也不催,只讓他們一回回調,一回回試。

  在唐舜預估之中,趕在開春之前研究出來,便是萬事大吉。

  轟!

  一聲悶雷似的炸響,猝不及防地從後院炸開!

  整座刺史府猛地一顫,檐角的冰棱撲簌簌往下落,窗紙震得嗡嗡作響。

  一股白煙從後院騰起,被風一卷,漫過半面院牆。

  唐舜坐在正堂之中,只覺耳朵一陣嗡鳴。

  各房的僚屬哪見過這陣仗,一個個從屋裡擠了出來,彼此你看我、我看你,誰也說不上來方才那一聲是什麼動靜。

  唯有唐舜,非但不驚,眼睛反倒亮了。

  成了!

  他把公文往旁邊一拋,撂下一院子驚疑不定的官員,抬腳就往後院奔,連隨從都被甩在身後。

  後院鐵棚前,硝煙還沒散盡,空氣里全是一股嗆人的硫黃焦糊味。

  那片空地上,擺藥料的木案翻倒在地,四周濺滿黑灰和碎陶片。

  耿大錘和鐵蛋師徒倆,一屁股坐在地上,兩張面孔叫煙火熏得漆黑,頭髮眉毛焦了一片,衣衫上還冒著細細的青煙。

  兩個人都沒顧得上起身,只張大了嘴,耳朵里嗡嗡作響,一副魂還沒歸竅的模樣。

  唐舜幾步趕上前,蹲下身,伸手拍了拍耿大錘的肩膀。

  「大錘。「他聲音里壓著一絲急切,「我要的雷震子……成了?「

  耿大錘嘴唇動了兩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起伏不定,顯然還沒從方才那一下里緩過神來。

  「大人……「他咽了口唾沫,扭頭看了看身後那片狼藉,又看了看唐舜,黑臉上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成、成了!就、就是這個模樣了!「

  他一邊說,一邊哆哆嗦嗦地指著邊上一隻陶罐。

  那陶罐不過人頭大小,封口處裹著油紙,一截捻好的引線從口子裡探出來。

  遞到唐舜面前時,耿大錘那雙慣於掄錘、穩得能穿針的手,還在一下接一下地抖。

  「按大人給的方子,小人又裝了一罐。「

  他喉嚨發緊,「方才那罐,就擱在角上,點了引線……轟的一聲,陶片崩出去七八步遠……」

  「這……要不是聽大人的,點燃引線一定要玩命跑,恐怕我和鐵蛋已經……」

  他沒敢往下說。

  唐舜雙手接過那隻陶罐。

  罐子不算重,捧在掌心,甚至能感到裡頭藥面微微的鬆動。

  可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小東西,方才那一炸之威,他隔著幾重院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垂眸看著手裡的陶罐,一時沒有出聲。

  有了這東西,匈奴,河東,有何懼哉?

  匈奴人的馬再快,快不過點燃的引線!

  假以時日,茹毛飲血的匈奴人,終將載歌載舞。

  可反過來,若叫旁人得了配方,照著造出成百上千罐來。

  眼下這座低矮的靈州城,連同城裡的百姓、作坊、幾萬張吃飯的嘴,又能撐得住幾炸?

  「大錘,鐵蛋。「唐舜抬起頭,認真說著,「今日這事,出了你二人之口,入我之耳,到此為止。「

  「配方、方子、配比,一個字都不許往外漏,連城南那些匠人,也半分不能知曉。「

  如今的偏院,早已不是先前那副模樣。

  隨著招來的匠人一日多過一日,刺史府這幾間屋子根本周轉不開。

  更要緊的是,鹽、糖、皂、煤這些物事,每一樣都是會下金蛋的母雞,放在府里既擠又不保險。

  唐舜索性把大批工匠連同爐子、窯口,一併遷去了城南。

  那地方離飛狐大營不過幾里地,石撼山的人馬就在旁邊,刀槍明晃晃地擺著。

  等於是把整座工坊搬進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誰敢伸手,先得問問營里的兵答不答應。

  刺史府的偏院,則只留下耿大錘、鐵蛋師徒等寥寥幾人。

  他們不做鹽,不打煤,專門替唐舜琢磨一樣至今沒敢對外聲張、也絕不能讓外人知曉的物事。

  耿大錘師徒這會兒才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顧不上拍身上的黑灰,齊齊應了一聲。

  捧著手裡不起眼的陶罐,唐舜只覺心裡鬱氣一掃而空。

  這是靈州的底牌!

  「大錘,你們繼續做,就你們兩個人,沒日沒夜給我做!」

  「在陶罐裡頭的表面,塞進鐵蒺藜,碎片等等,越多越好!」

  「這是咱們靈州,安家立命的本錢!」

  耿大錘二人憨厚撓頭,趕忙答應。

  唐舜又交代一二,便不再猶豫,滿心歡喜,回到正堂之中,遣散好奇的各司官吏,開始寫給庭州的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