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城。
白日裡喧囂的街道,此刻只剩巡夜更夫敲著梆子,從長街盡頭慢慢走過。
縣衙門前,兩盞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火光忽明忽暗,將門口石獅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偏廳內,縣尉許晉亨還沒有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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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攤著幾份卷宗。
許晉亨坐在案後,揉了揉眉心。
這段時日,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先是血神教天理會作亂,再是玉面飛龍被懸賞,引得黑道中人潛入高林縣。
隨後秋收臨近,異獸下山,藥田動盪……
一樁樁一件件都讓許晉亨憂心忡忡。
站在一旁的親信衙役低聲道:「大人,夜深了,要不要先歇一歇?」
許晉亨搖頭。
一名衙役站在門口,拱手道:「縣尉大人,馬長魁來了。」
許晉亨抬頭:「馬長魁?這時候跑縣衙來幹什麼?」
衙役道:「他說自己今日突破通筋境,特來向大人報喜。」
「還帶了馬家莊的禮物,說是謝縣尉大人這些年照拂。」
許晉亨一怔。
隨即眉頭的憂愁散了大半,眼中露出喜色。
「突破通筋了?」
馬長魁本就是高林縣今年武科魁首,年紀輕輕便練皮圓滿,如今若真突破通筋,確實稱得上一樁大喜事。
高林縣年輕一代能出一名通筋武者,對縣衙而言,也是顏面。
許晉亨放下卷宗,道:「讓他進來。」
衙役領命退下。
不多時,偏廳外響起腳步聲。
馬長魁來了。
他今晚沒有穿武衛勁裝,而是一身錦袍,腰懸長刀,頭髮束得整齊,面容比往日更加張揚。
突破通筋境後,他的氣息明顯不同了。
氣血不再只是厚重,而是更加靈動、貫通。
行走之間,肩背、腰腿、手臂彷佛連成一體,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
馬長魁身後,還跟著幾名馬家莊家僕。
他們抬著錦盒、藥匣,低眉垂眼,姿態恭敬。
馬長魁入廳後,拱手行禮。
「縣尉大人。」
「長魁幸不辱命,今日破境通筋。」
許晉亨起身,臉上露出笑容。
「好!」
「咱們高林縣年輕一代,終於出了一位通筋武者。」
他走下主位,親自扶起馬長魁。
馬長魁語氣恭敬:
「縣尉大人。」
「父親讓長魁帶了些薄禮過來,謝縣尉大人這些年對馬家莊的照拂,對長魁的栽培。」
「也想請你參加幾日後馬家莊舉辦的慶賀宴會。」
許晉亨笑道:「好,此事應要大辦特辦,給臨縣的人都瞧瞧。」
隨後,他拍了拍馬長魁肩膀,道:「不過長魁,通筋只是開始。」
「你還年輕,切忌驕躁。」
「武道越往後,越磨礪心性。」
馬長魁低聲笑了笑:「縣尉大人說的是。」
他抬手示意。
身後家僕立刻將禮盒一一擺上。
錦盒開啟,裡面是上等藥材,還有兩瓶強筋丹。
許晉亨看著這些東西,點了點頭:「看來你們馬家莊今年收成不錯。」
馬長魁道:「托縣尉大人的福。」
「若非縣尉大人坐鎮,高林縣也不會有今日安穩局面。」
許晉亨伸手正要去拿那瓶強筋丹,此丹藥對他這樣的通筋境高手益處極大。
可下一瞬,異變突生。
站在禮盒旁那名臉色蠟黃的家僕忽然抬頭。
他的眼神很冷。
袖袍一抖,寒光乍現。
一柄短刺從袖中滑出,直取許晉亨胸口。
幾乎同時,另一名矮個家僕腳下一踏,身形如鬼魅般竄向偏廳門口。
門外兩名衙役剛察覺不對,寒光已從他們咽喉間掠過。
噗!
血濺門框。
廳門被反手關上。
殺局成型。
許晉亨到底是高林縣縣尉,反應極快。
短刺刺來的剎那,他身體猛地側開半寸。
嗤!
短刺沒有刺中心口,卻擦著肋下劃出一道血口。
許晉亨身體連轉,腳步停在刀架邊,驟然拔刀。
鐺!
長刀出鞘,正架住那名蠟黃臉中年家僕的第二刺。
火星一閃。
許晉亨怒喝:「你們是什麼人?」
「敢在縣衙行刺!」
馬長魁這時候緩緩拔刀。
刀身離鞘,寒光映在他眼中。
「不是行刺。」
他嘴角露出笑意,語氣透著令人心寒的冷意:「是換天。」
許晉亨臉色大變。
這馬長魁突破到通筋後,不是來報喜的,是想要來搶位子的。
「來人!」
許晉亨厲聲大喝。
聲音震得廳中燈火一晃。
可外面也在這一刻大亂。
急促銅鑼聲響起。
緊接著,縣衙後院方向有火光升起。
喊殺聲傳來,有人在襲擊庫房,有人在衝擊牢房。
縣衙的武衛與衙役全被牽制住了。
許晉亨心頭一沉。
顯然,馬家為了這一天已經籌謀很久。
馬長魁看著許晉亨,嘴角微微揚起。
「縣尉大人,不用喊了。」
「今晚沒人救你。」
許晉亨眼中怒意翻湧:「馬家莊勾結外人,謀害朝廷命官。」
「你們這是造反!」
馬長魁握刀上前:「造反?」
「這話太難聽。」
「你許晉亨這些年,從我馬家莊身上颳走多少錢?」
「今日,就是你還債的時候!」
話音未落,他已經撲殺而上。
通筋境氣血貫通全身,馬長魁的速度比練皮時快了太多。
一刀斬出,刀光直取許晉亨胸口。
許晉亨橫刀格擋。
鐺!
兩刀相撞。
馬長魁被震退半步。
許晉亨畢竟入通筋多年,刀法老辣,氣血比馬長魁更穩。
他眼神冷厲,長刀一轉,瞬間反壓而上。
「剛破境就敢弒上。」
「你找死!」
刀光連綿,如暴雨壓下。
馬長魁臉色微變,連退三步,才勉強擋住許晉亨的攻勢。
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老牌通筋武者的厲害。
不過今晚,他不是一個人。
那蠟黃臉中年再次出手。
此人正是賀家通筋境高手,賀沉舟。
他手中短刺陰狠刁鑽,不與許晉亨硬碰,只專刺肋下、後腰、手腕、膝側。
每一刺,都取經脈關節。
每一擊,都逼許晉亨分心。
另一名賀家死士則從側面遊走,袖中射出毒針,時不時擾亂許晉亨刀勢。
許晉亨以一敵三,卻絲毫無懼。
他怒喝一聲,一刀盪開馬長魁,反身劈向賀家死士。
那死士躲閃不及,被一刀斬中肩頭。
噗!
半條手臂連同袖中毒弩被斬飛。
死士慘叫著倒退。
許晉亨趁勢一腳踹出,將其轟飛撞在牆上。
可也正是這一瞬,賀沉舟短刺從側後方刺來。
嗤!
短刺扎入許晉亨腰側,練鐵皮硬功都沒擋住。
許晉亨悶哼一聲,反手一刀逼退賀沉舟,鮮血卻已染紅腰間衣袍。
馬長魁抓住機會,再度欺身而上。
刀光一沉,直壓許晉亨肩頸。
許晉亨咬牙擋住。
鐺!
這一擊之後,他腳下退了一步。
馬長魁眼中的忌憚慢慢變成興奮。
「縣尉大人,你老了。」
許晉亨喘息略重,眼神卻依舊森冷。
「就憑你們,也想掀翻高林縣?」
「朱寒江不會放過你們。」
「我大周朝廷不會放過你們。」
馬長魁冷笑:「朱寒江?」
「他若識趣,便低頭。」
「若不識趣,今晚一併送他下去陪你。」
賀沉舟在一旁道:「馬長魁,遲則生變。」
「殺!」
兩人同時發難。
馬長魁正面強攻,通筋境氣血灌入刀身,刀勢大開大合,逼得許晉亨不得不擋。
賀沉舟則貼著暗處切入,短刺像毒蛇吐信,專等許晉亨露出破綻。
許晉亨連擋七刀。
第八刀時,他手臂微微一滯。
腰側傷口牽動,氣血執行慢了一線。
就是這一瞬間,被賀沉舟抓住機會。
後者的短刺從陰影里遞出,帶著極強的穿透勁力。
噗!
刺入許晉亨背後肋下。
許晉亨的鐵皮硬功被刺穿,身體一僵。
馬長魁眼中凶光大盛,一掌轟在他胸口。
砰!
通筋境氣血爆發。
許晉亨的氣血防護被打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碎桌案。
卷宗、茶盞、藥匣散了一地。
燈火被勁風撲滅半盞,偏廳頓時暗了幾分。
許晉亨掙扎著想起身。
可馬長魁已經走到他面前,一腳踩住他的手腕。
咔。
腕骨發出悶響。
長刀脫手,落在地上。
他又一腳,踢中許晉亨胸口,將其渾身氣血執行打斷。
氣血一散,許晉亨整個的氣勢陡然垮了下來。
他抬頭看著馬長魁,嘴角溢血,眼中有怒,也有不甘。
「馬長魁……」
「你該……」
馬長魁俯下身,一把捏住許晉亨的脖子,將他硬生生提了起來。
許晉亨雙腳離地。
臉色一點點漲紅。
馬長魁看著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縣尉,眼中浮現出壓抑多年的野心與瘋狂。
他凶神惡煞地盯著許晉亨:「你們這群狗官。」
「自以為高高在上!」
「今日,我就拉你們下馬!」
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許晉亨喉骨發出細微響聲。
馬長魁貼近他,一字一句道:
「這縣尉,你坐得。」
「我也坐得!」
咔嚓。
許晉亨脖頸斷裂。
身體猛地一顫,隨後軟軟垂下。
廳中,徹底安靜下來。
馬長魁鬆手。
許晉亨的屍體落在地上。
這位執掌高林縣多年的縣尉,死在了他看好的高林縣武科魁首手中。
馬長魁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他低頭看著許晉亨的屍體,眼中沒有恐懼。
只有暢快。
一種打碎舊天,踩上高位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