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井井!
長夜將明,晨風驟起,十餘騎踏霜馳入杏子林。
「吁~」
【記住本站域名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
矮胖老者神色一變,忽然勒馬。
身後部屬取出鋼刀,擎舉手中,目光掃向小道兩旁的杏林。
「舵主,林中有埋伏嗎?」
矮胖老者一言不發,揮了揮手,從行囊里取出半隻燒雞,大嚼起來。
落後半個馬頭的的瘦高漢子,微微搖頭,露出不出所料的神態。
老者年輕時與陳孤雁並稱『丐幫雙翼』,若非因為貪吃貽誤軍機,也不至於只當個七袋舵主,如今讓姓全的壓一頭。
「瑞龍啊,秋天到了。」
鐵鶴啃完整隻燒雞,隨手將骨架拋向高空,抹了抹嘴唇兩邊的油。
「春去秋來,自然輪替,各有各的風景。」
劉瑞龍環顧四周,八月初,杏葉金黃,好看是好看,但不免透著蕭瑟之意,他想了片刻,答道:「君子如松柏,小人如枯葉,不因春秋易也。」
「哈哈哈…」
鐵鶴聞言大笑。
「你就是愛琢磨,我沒這個意思,這趟無錫行,更不是因為躲全冠清。」
劉瑞龍看著落在枝頭上的雞骨架,自顧自地說道:「這才叫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
鐵鶴笑道:「不服氣?」
劉瑞龍嘆氣道:「十五年前,姓全的在舵主手下不過是二袋弟子,臨陣畏敵,本該解下包袱,不知他怎麼搭上馬副幫主的關係,非但沒出幫,還上調總舵,如今回來成了我們的頂頭上司…」
鐵鶴看向他腰間掛著的五隻袋子,道:「我當年就說了,汪幫主欣賞你,讓你去洛陽總壇,你肯聽話,現在也該有八袋了。」
劉瑞龍笑道:「那豈不跟全冠清一樣了。」
鐵鶴搖頭道:「我說向幫中保舉你做姑蘇分舵的舵主,你也不肯,自己不求上進,就別眼氣別人飛黃騰達。」
「我不眼氣。」
劉瑞龍騎在馬上,笑嘻嘻道。
「我命是舵主救的,早就立誓,一輩子追隨舵主,你去哪裡,我去哪裡,你要退出江湖,我也不在幫了。」
「沒出息。」
眼見到家門口了,一行人放慢馬速,走在林中小道上。
鐵鶴望著滿林子的枯黃樹葉,他今年七十有三,人一老,好惡榮辱之心漸消,不像年輕時那樣眼裡容不得沙子。
「人如草木,春秋一變,十幾年間,全冠清輾轉南北,為幫中做下過不少有益之事,這次升職八袋也是實至名歸。」
劉瑞龍卻搖頭道:「人會變,骨頭不會,全冠請裝得再好,骨頭還是軟的。」
鐵鶴好奇道:「這怎麼說?」
劉瑞龍輕蔑道:「兩年前洛陽百花會上,全冠請那時已是七袋,跟在馬副幫主屁股後面,端茶倒酒,奴顏婢膝,比起低輩弟子還不如。」
鐵鶴道:「這不奇怪,馬副幫主一路提攜,對他有知遇之恩。」
劉瑞龍道:「臨陣對敵,我反正不放心將後面交給這樣的人。」
鐵鶴輕笑道:「總歸沒有大問題,不然,就算馬副幫主傾力保舉,喬幫主手裡也通不過!」
劉瑞龍忽然道:「舵主,你總是把人想得太好了。」
鐵鶴聽聞此話,神色微變,他望向地上一顆腐爛的杏子,是想起一樁更深的心事。
近年來他常在無錫居住,陳佑春主持分舵事務。
關於這位義子的傳言,有真有假。
他總覺著,那樣一個忠厚仁義的老弟兄的後代,不會是壞種。
「當年若不是我晚到半個時辰,陳老哥也不至於讓遼狗亂刀分屍…」
鐵鶴長嘆一聲,騎在馬上,眼神複雜。
三十年前,北國邊塞,鐵馬崢嶸,中原武林各派忙於爭奪地盤時,無數丐幫弟子用鮮血在邊境築起長城,用鐵骨鍛造出『天下第一幫』當之無愧的金字招牌。
宋軍羸弱,但遼人忌憚宋國民心可用,終究不敢大舉南侵。
劉瑞龍聽見那長嘆後,嘴唇嗡動,一些話涌到喉嚨邊,終究未能出口。
他知道,這件事是舵主心裡三十多年的隱痛。
陳佑春之父,陳天俠是鐵鶴拜入丐幫的引路人,交情莫逆。
一次大戰中,兩人分兵突襲邊境上遼國兩處堡寨。
原本料定必勝的局面,誰知陳天俠遇上強敵,大敗虧輸,信使趕來求援時,鐵鶴帶人去草原上獵黃羊,延誤半個時辰,致使陳天俠那路人馬在遼人高手圍攻下全軍覆滅。
鐵鶴每次回憶往事。
那些對陳佑春不好的話,便如過耳風般自然散掉了。
但他心中終究還是有疑慮。
「佑春在我面前一向恭簡寬仁,禮敬舵中老人,關心底輩弟子,是個好孩子啊,那些傳言,我實在不知道……」
這趟事先沒給信,只帶十來名心腹撿小路繞行,突然從無錫趕回蘇州,有一層沒明說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自己苦心栽培的這個義子,到底是忠是奸!
「姑蘇分舵,終歸不能交到一個壞人手裡!」
姑蘇北郊杏子林東面,有座五進大宅,鐵門敞開,石獅崢嶸,兩邊各有八名持棍丐者,衣裳簡樸,膀大腰圓,氣質精悍。
井井!
「舵主怎麼突然回來了,要命…」
一個頭頂上長瘡的乞丐,望見門前大道上煙塵揚起,為首的是個其貌不揚的矮胖老者,他嚇了一跳,轉身就要往門裡走去。
「張大彪!」
馬馳如電。
那乞丐前腳剛跨過門檻,後腳懸在空中,聽見一聲暴喝。頓時如遭雷劈,絆倒在地,摔得血流滿面,他眼神微轉,腦袋一頓,立刻暈了過去。
「佑春呢?」
鐵鶴跳下馬,另外喊來一名弟子詢問。
「少…少舵主…在不不…在裡面…」
那弟子哆嗦著,口裡含混不清,
鐵鶴心裡明白了幾分,臉色沉重,正要往裡走去,忽然回頭,對劉瑞龍等心腹道:「你們留在這裡,把張大彪看管起來!」
「是!」
鐵鶴獨自往裡走去。
「誰也不許動!」
一聲令下,沿途丐者如被施了定身法一樣。
幾十年舵主,威望著重,分舵里但凡能叫出名號的丐者,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像劉瑞龍這樣,不惜放棄前程,誓死相隨的不在少數。
「難道我真的看錯人了嗎?」
不過片刻,鐵鶴到了陳佑春居住的小院,剛步入中庭,混雜著脂粉香味的酒氣隨風撲來,他眼神一定,看向半掩的房門。
「原來一個人真能有兩幅面孔…」
以往種種,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