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四十分。
駁船上的燈光驟然暗下來。
八百多位嘉賓的交談聲在同一瞬間壓低。
黑暗中,黃浦江的水聲變得清晰起來。江風從水面掠過,帶著十二月的寒意,穿過透明結構的縫隙,輕輕掀動嘉賓席兩側的黑色紗幕。
李尋站在監控區里,面前是一排監視器。
他的左手邊站著卡爾·拉格斐,右手邊是維吉妮·維雅德。
伊索爾德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拿著對講機,屏幕上跳動著各個崗位的確認信號。
監控區的燈光是暗紅色的,不會干擾外面的視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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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台監視器顯示著不同角度的畫面:t台全景、嘉賓席正面、嘉賓席側面、後台化妝間、模特候場區。
很快,t台盡頭的大屏幕亮了起來。
畫面是黑白的。
老上海的街景。 電車、黃包車、穿著旗袍的女人、穿著長衫的男人……
然後,畫面一轉。
巴黎的街景。
同樣是黑白的。
蒙田大道上的香奈兒總店,穿著高級定製的女人走進店裡……
兩個城市,兩個時空,在屏幕上交織在一起。
音樂響了起來。
是很老的爵士樂,帶著一點沙沙的質感,像是從留聲機里放出來的一樣。
嘉賓席上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屏幕。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秀的前面放短片嗎?「卡爾忽然問。
李尋想了想:「鋪墊情緒?」 「一半。」卡爾搖搖頭,「還有一半,是給後台時間。」
「時間?」
「對。」卡爾用摺扇指了指監視器上的後台畫面。
「你看,短片有多長?七分十二秒,這七分十二秒里,後台在做什麼?」
李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監視器里,後台一片忙碌。
造型師們在給模特做最後的調整,化妝師在補妝,髮型師在噴髮膠。
heidi mount(海蒂·蒙特)已經站在了出場口旁邊,兩個dresser正在幫她做最後的整理。
一個在調整她外套的領子,一個在檢查她鞋子的搭扣。
「開場的第一套,是全場最重要的一套。」老佛爺繼續道。
「所以我們必須給它最多的準備時間,如果沒有短片,第一套的模特就要在開場前十分鐘就站在出場口等著……」
「而有了短片,她可以在短片播放到第六分鐘的時候,才開始最後的準備。」維吉妮補充道。 「六分鐘,不多不少,剛好夠dresser把每一個細節都調整到位。」
李尋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他以前一直以為,開場放短片,就是為了營造氛圍,講一個故事。
沒想到還有這麼實際的考量。
「還有一個原因。」卡爾拉格斐又道。
「觀眾坐下來之後,需要時間進入狀態,他們剛坐下,還在聊天,還在看節目單,還在跟旁邊的人打招呼,你直接讓模特出來,很多人根本沒在看。」
「短片就是一個信號,告訴他們——好了,安靜下來,秀要開始了。」
李尋默默記下了這幾點。
這些細節,幾個月後都用得上。
……
短片還在繼續播放。 畫面里,一個穿著旗袍的華夏女人走在魔都的弄堂里。
然後畫面切換,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法國女人走在巴黎的街道上。
兩個女人的步伐,出奇地一致。
音樂漸漸變得激昂了一些。
「還有四十秒。」維吉妮看了一眼手錶。
卡爾拉格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了出場口的監視器。
李尋也看了過去。
heidi mount已經準備好了。
她站在出場口的陰影里,身上是第一套look。
黑色的高領針織衫,外面是一件紅色的中式立領外套,外套上有lesage做的重工刺繡,金線繡的龍鳳紋樣,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下裝是黑色的高腰直筒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
頭上戴著一頂michel做的黑色斗笠,斗笠的邊緣垂著細細的流蘇。 對講機里傳來音樂總監michel gaubert的聲音,帶著一點電流雜音:「calm down,rhine. all tracks loaded. ready when you are.」
「收到。」李尋按下通話鍵。
「倒計時三十秒。」
他把對講機放在控制台上,目光落在正中央的監視器上。
80多米的t台上鋪著地毯,燈光從頭頂的桁架打下來,色溫是5600k的冷白色——這個色溫是卡爾堅持的。
他說暖光會讓衣服的顏色失真,尤其是那些金銀線刺繡,在暖光下會發黃。
冷白光下,刺繡的光澤是鋒利的、精確的。
t台兩側是嘉賓席。
第一排的人已經全部就座。
他能看到鞏俐的白色襯衫在暗光中微微發亮,能看到安娜·溫圖爾標誌性的波波頭和她鼻樑上那副墨鏡——她在室內也戴著,十年如一日,只要出席公眾場合就戴墨鏡。
卡琳·洛菲德坐在她旁邊,金色長髮在暗光里像一團霧,安娜溫圖爾穿了件香奈兒的外套,卡琳洛菲德則是一件長裙加西裝外套。
監控區外面,t台兩側的音響系統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 這是設備預熱的聲音。
李尋看了一眼手錶。
六點四十一分。
他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各部門注意。十秒。」
「nine.」
「eight.」
「seven.」
「six.」
「five.」
「four.」
「three.」
「two.」 「one.」
「go.」
t台的燈光在零點幾秒內全部亮起,冷白色的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把t台照亮,音響系統里,第一個音符帶著延遲混響的效果,緩慢擴散開來。
michel gaubert為這場秀專門製作了原聲音樂。
不是成品曲目,是一個從傳統器樂採樣出發、融入電子合成器音效的原創聲景。琵琶的單音撥弦被loop成節奏型,古箏的刮奏被拉伸成氛圍音層,低頻的電子鼓點像遠處黃浦江上的駁船汽笛,每隔幾拍出現一次。
整個聲場構建的是一個意象——
一座被水包圍的城市。
傳統與現代並存,東方與西方碰撞。
巴黎-魔都。
第一個模特和現實里的不一樣——heidi mount(海蒂·蒙特,美國,老佛爺的慕斯之一)作為開場超模從t台入口處走出來。
模特走路的節奏被音樂驅動,步速穩定,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
她走到t台盡頭,停留三秒。 然後轉身。
轉身的角度、停留的時間、回程的步速——這些都是提前排練好的。
彩排了三天,每一個模特在這條t台上走了至少十五遍。
不是走一遍就行,是反覆走,走到肌肉記住每一個節奏點。
李尋的目光沒有離開監視器。
他看著模特的步態,看著衣服的動態效果。
「第一套ok。」
「第二套準備出場。」
「收到。」
「lesage檢查第三套的袖口,出場編號003,確認線頭全部收好。」
「lesage收到,正在確認。」
對講機里的聲音此起彼伏。 監控區的門被輕輕推開,伊索爾德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杯黑咖啡,放在李尋旁邊的控制台上。
李尋沒有轉頭,目光還在監視器上。
「謝謝。」
「不客氣。」
維吉妮·維雅德站在李尋的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本裝訂好的出場順序冊子,封面上印著「paris-shanghai métiers d『art 2009/10」的銀色字樣。
每一頁對應一套造型,上面標註了模特姓名、出場編號、服裝編號、配飾編號、調整記錄。
她是這場秀的總調度。
卡爾·拉格斐負責所有創意決策,維吉妮負責把所有決策落地執行。
李尋負責——學習。
學習如何從零開始,調度一場八百位嘉賓、所有造型、超過三百名工作人員的高定級別大秀。
因為四個月後,2010年3月的巴黎時裝周成衣系列發布會,他獨立負責。
這是他進入香奈兒創意部門以來,最重要的一場考試。 「rhine,看監視器三號。」維吉妮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音樂和電流聲中很清楚。
李尋的目光移到三號監視器上,那個畫面顯示的是模特候場區的俯拍角度,對應t台入口左側三米的位置。
第二套造型的模特正在候場,是freja beha erichsen。
丹麥超模。
老佛爺的另一個繆斯。
她身上是第二套look。
黑色的西裝外套,剪裁非常利落,肩部做了一點墊肩,營造出一種硬朗的線條感。
內搭是一件紅色的絲綢襯衫,領口是中式的立領,盤扣是desrues做的,黑色的樹脂材質,上面刻著小小的雙c logo。
下裝是一條黑色的及膝半裙,裙身有lemarié做的羽毛裝飾,黑色的羽毛,一層一層疊上去,像是鱗片一樣。
腳上是一雙massaro做的黑色高跟鞋,鞋跟是方形的,很粗,走起來很穩。
維吉妮拿起對講機:「lemarié現場組,出場編號002,左肩鴕鳥毛,從左往右數第三根,角度往外調整,對齊相鄰兩根的弧度,給你四十秒。」
對講機里立刻傳來回覆:「lemarié收到。」 監視器畫面里,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候場的模特身邊,手裡拿著一把小鑷子和一瓶速干定型噴霧。
他沒有說話,直接動手,動作快而精準。
先噴一下定型噴霧在根部,然後用鑷子夾住羽毛的中段,輕輕調整角度,對著相鄰的兩根羽毛反覆對比了兩次,鬆開手。
羽毛的角度恢復正常。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維吉妮看著李尋:「你自己做的那場秀,候場區不會有我在旁邊替你盯著,從現在開始,你的眼睛要習慣同時看所有畫面。」
「所有畫面?」
「對。」維吉妮用手指在監視器屏幕上依次點了四個位置。
「正面全景看整體效果,側面特寫看衣服動態,候場區俯拍看最後調整,嘉賓席正面看反應,多個畫面,同時看。」
李尋沒有立刻回答。
他讓眼睛的焦點微微散開,把監視器的畫面全部收進視野範圍里。
正面全景,側面特寫,候場區俯拍,嘉賓席正面。 「維吉妮,嘉賓的注意力變了。」
「這是為什麼?」
「音樂變了,鼓點密度增加了,聲場的空間感在收窄,從開放的城市意象收縮到一個更封閉、更集中的空間,對應的音樂變化發生在第一套轉身往回走的第三拍,人的注意力會跟著聲場收窄而集中。
維吉妮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michel要是知道他花了兩周做的音樂設計,你能當場聽出來變化節點,他應該會很高興。」
「他應該不會高興,他會覺得有人在分析他的作品,而不是欣賞他的作品。」李尋攤手道。
維吉妮笑了一聲:「你說得對。」
卡爾·拉格斐一直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摺扇,沉默地聽著兩個人的對話。
他的目光在監視器畫面和兩個左右手之間來回移動。
「別光顧著看畫面。」
李尋轉過頭看著他。
「你現在在看的東西,是維吉妮教你怎麼做現場調度。」老佛爺用摺扇指了指監視器,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要教你的東西不在這幾個屏幕上,在你的腦子裡。」 「洗耳恭聽。」
「你剛才說你聽到了音樂的變化,這很好。音樂是最容易被設計師忽略的東西,因為設計師是視覺動物,不是聽覺動物,但你要記住這句話——一場秀的節奏,音樂說了算。」
「michel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他當然跟你說過,他是全巴黎最好的秀場音樂人。」卡爾拉格斐停頓了一下。
「但是我要說的不是音樂本身,是音樂和燈光、模特走步速度、衣服展示時間之間的關係。這三樣東西,用音樂作為時間軸來統一調度。」
卡爾走到控制台前,用手指在音樂混音台的波形容上畫了一條橫線。
「你看這第一首曲子,節拍速度大概是每分鐘一百零二拍,模特的步速設定為每拍一步。八十五米的t台,按照這個步速,走完單程大概需要多少秒?」
「大概四十五秒。」李尋說。
「四十三秒,精確數字,我們在彩排的時候用計時器測過十遍以上,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每一套衣服的正面展示時間是四十三秒,加上轉身停留的三秒,一共四十六秒。背面展示時間是回程的四十三秒。
一套衣服的總展示時間,是一分二十九秒。」
「一分二十九秒,」是你向台下的觀眾,尤其是坐在第一排的買手、編輯、評論人傳達你所有設計意圖的全部時間。 沒有多一秒,沒有少一秒。
在這一分二十九秒里,你要讓他們看到衣服的輪廓、結構、色彩、材質、細節。
如果你的音樂節奏選錯了,步速就會改變,展示時間就會縮水。
如果展示時間從一分二十九秒縮短到一分十秒,買手們看到的細節就少了百分之二十二。」
「百分之二十二,」李尋重複了這個數字。
「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會,因為我說的細節不只是袖口的刺繡,還包括裙擺的垂墜弧度、內襯結構和外部線條之間的空間關係。
這些東西在靜態的lookbook照片裡看不出來,只有在模特走動的過程中,在動態光影下,才能完全呈現。
如果你讓模特走得太快,這些信息就丟失了,等雜誌的秀評出來,評論人會寫這一季的面料運用缺乏亮點,不是面料沒有亮點,是你沒給他們看到的時間。」
維吉妮在旁邊補充了一句:「2007年秋冬成衣秀的第二十套和二十一套之間,音樂切換的節拍銜接出現了一秒的延遲,卡爾當場就讓michel重新做了過渡,後來我們查發現,那個延遲是因為兩首曲子的採樣率不同。」
卡爾拉格斐點點頭:「所以,關於音樂,我給你的建議是——」
他伸出手指,豎在李尋面前。 「所有曲目全部用同一個採樣率重新導出一遍,統一規格。
你自己親自聽一遍,確保沒有延遲、沒有音量突變、沒有節拍漂移。
技術問題永遠不會是藉口,因為觀眾不會說音響設備的問題導致秀的節奏出了問題,他們只會說這場秀的節奏不對。」
……
t台上。
freja她走路的時候,肩膀會微微晃動,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表情。
就像她不是在走秀,而是在逛街一樣。
但奇怪的是,這種漫不經心,反而有一種特別的魅力。
「看到freja了嗎?」老佛爺用摺扇指了指監視器。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她放在第二個嗎?」
李尋想了想:「她和heidi的風格不一樣。」
「對。」老佛爺點點頭。 「如果第二套還是heidi那種風格的模特,觀眾會審美疲勞,你需要在第二套的時候,給他們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freja的風格,是那種boyish的,中性的。」維吉妮解釋說。
「她穿西裝,比穿裙子好看,所以第二套我們給她安排的是西裝look。」
「而且,她的台步慢,heidi的台步快,節奏強,freja的台步慢,更慵懶,一快一慢,節奏就有變化了。「
李尋點點頭,出場順序,不應該只是按衣服的順序來排的。
還要考慮模特的風格、台步的節奏、甚至是身高的變化。
「那出場順序,具體是怎麼排的?」李尋問道。
卡爾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滿意。
「問得好,出場順序的排列,有幾個原則。」
他又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色彩原則,整個系列的色彩,是有一個遞進邏輯的,不能從最深的顏色直接跳到最淺的,也不能把所有紅色的都放在一起,要像波浪一樣,深,淺,深,淺,慢慢推進。」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風格原則,不能把同一種風格的都放在一起。日裝,晚裝,日裝,晚裝,穿插著來,或者說,硬朗的,柔美的,硬朗的,柔美,交替出現,這樣觀眾才不會膩。」
第三根手指。
「第三,模特原則,同一個模特,兩套look之間的間隔不能太短,她需要時間換衣服,補妝,整理頭髮,而且,觀眾也需要時間消化,如果同一個模特連續出來三次,觀眾會覺得,怎麼又是她?」
第四根手指。
「第四,節奏原則,整場秀的節奏,就像一首歌。有前奏,有主歌,有副歌,有高潮,有結尾。不能一直快,也不能一直慢。要有張有弛,有起有伏。」
李尋認真地聽著,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這些東西是老佛爺的經驗總結。
……
第四套。
第五套。
第六套。
模特一套接一套地走出來。 jessica stam。
anja rubik(安嘉·魯貝克)
edita vilkevi?iut?(艾迪塔·維爾珂薇楚泰)
每一個都是當今時尚界頂級的超模。
每一套look,都有不同的風格,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工藝。
但它們之間,又有一種內在的聯繫。
就像卡爾說的,色彩在慢慢遞進——從紅色黑色,到卡其色,到深藍色,到墨綠色……
風格也在變化——從硬朗的軍裝風,到柔美的旗袍元素,到精緻的刺繡套裝……
節奏也有快有慢——有的模特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look很簡潔,有的很繁複。
李尋站在監控區里,一邊看,一邊聽卡爾和維吉妮講解。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海綿,在瘋狂地吸收著這些知識。
以前他做設計,更多的是從設計師的角度出發,這件衣服設計的好不好看,工藝精不精緻。 但現在,他開始從一個秀場導演的角度去思考。
這場秀,整體的敘事是什麼?
觀眾的情緒曲線是什麼樣的?
每一套look在整場秀里,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這些問題,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打開了一扇新的門。
……
「你三月的成衣秀,尤其要記住一點。」老佛爺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
「成衣系列,和高級手工坊系列還不一樣,成衣,是給幾百萬人看的,是要賣幾十萬件的,你不能只想著做藝術品,你要想著,這件衣服,女人會不會買,會不會穿。」
「chanel不是博物館,我們是做生意的,生意好了,我們才有更多的錢去做更漂亮的高級定製。」
李尋點點頭。
他明白這一點。 設計,不只是藝術。
也是生意。
好的設計師,要在藝術和商業之間,找到那個完美的平衡點。
這也是為什麼,香奈兒能成為全世界最成功的奢侈品牌之一。
因為卡爾·拉格斐,不只是一個偉大的設計師。
他還是一個偉大的商人。
嗯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問了一個讓老佛爺可能會不開心的問題。
「所以您的個人品牌為什麼這麼……」
維吉妮在一旁連忙咳嗽了一生。
「咳咳……」
「沒關係,因為我需要對芬迪和chanel負責,如果我當初把精力全部放在我的個人品牌上,做出來的品牌不會差。」
「我不信。」 老佛爺臉色一僵,這小子今天有點欠收拾啊。
「rhine,你有點調皮了。」維吉妮輕輕拍了一下李尋的後背笑道。
……
第十一套look出來了。
是杜鵑。
她身上是第十一套look——一套墨綠色的旗袍式上衣,搭配一條黑色的闊腿褲。
上衣的領口是中式的立領,盤扣是goossens做的,金色的金屬材質,上面鑲嵌著小小的綠色寶石。
袖子是七分袖,袖口有lemarié做的墨綠色羽毛裝飾。
闊腿褲的面料是垂墜感很好的絲綢,走起路來飄飄蕩蕩的。
腳上是一雙massaro做的墨綠色絲絨高跟鞋,鞋面上有一個小小的金色雙c logo。
她的台步很穩,很慢,有一種東方女人特有的優雅和從容。
嘉賓席上,華夏的嘉賓們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看到自己國家的模特,在香奈兒的秀場上走秀,那種感覺是不一樣的。
「看到了嗎?華夏模特出場的時候,觀眾的反應,和外國模特出場的時候,是不一樣的。」
李尋點點頭。
剛才heidi、freja她們出場的時候,嘉賓席上是欣賞的、讚嘆的反應。
但杜鵑出場的時候,除了欣賞,還有一種親切感。
「所以,在魔都辦秀,華夏模特的出場位置,是有講究的,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了,觀眾還沒進入狀態,太晚了,情緒已經過去了。
第十一套,剛好是日裝部分的中間位置,這個位置,既能讓觀眾注意到她,又不會顯得太刻意。」
「而且,杜鵑的氣質,和這套衣服很配,她是那種很東方的美,安靜的,內斂的,她穿這套look,就像從魔都月份牌里走出來的一樣。」
……
第十二套。
第十三套。
第十四套。 模特繼續一套接一套地走出來。
denisa dvo?áková(戴妮莎·格沃科娃)
magdalena frackowiak。
iselin steiro(艾瑟琳·斯黛洛)
每一套look都各有特色。
李尋一邊看,一邊聽卡爾和維吉妮講解。
他感覺自己學到的東西,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多。
以前他在香奈兒工作,更多的是做設計——畫圖,改版型,做fitting。
他從來沒有站在秀場總導演的角度,去思考整場秀的運作。
但現在,卡爾和維吉妮這一年,從七月開始就在全力教他。
教他怎麼排出場順序,怎麼控制節奏,怎麼選模特,怎麼搭配音樂和燈光,怎麼管理後台,怎麼處理突發狀況……
這些都是三月的巴黎成衣秀,他需要用到的東西。 李尋心裡很清楚。
卡爾和維吉妮,是在把他們所有的經驗,傾囊相授。
因為他們相信自己……信任自己能把香奈兒的成衣秀,做好。
這種信任,真的很棒。
可遇而不可求。
……
第三十套look走出來的時候,卡爾忽然又問了一個問題。
「rhine,你有沒有注意到,從第十套到第二十套,這十套里,晚裝的比例在慢慢增加?」
李尋想了想。
還真是。
前二十套,基本上都是日裝——西裝、套裝、夾克、褲子……
但從第二十一套開始,慢慢出現了一些偏晚裝的款式——連衣裙、絲絨、亮片…… 到第三十套的時候,已經有一半是晚裝了。
「這就是節奏,一場秀,就像一天的時間。從白天,到傍晚,到夜晚,日裝是白天,晚裝是夜晚。你不能直接從白天跳到夜晚,要慢慢過渡。」
「所以前二十套,是從日裝到晚裝的過渡,日裝的比例慢慢減少,晚裝的比例慢慢增加。觀眾在不知不覺中,就從白天進入了夜晚。」
李尋點點頭。
每一套look的位置,每一個顏色的變化,每一個風格的轉換……
都是經過反覆推敲的。
都是為了給觀眾最好的體驗。
……
嘉賓席。第二排。
林茵看到男模走出來的時候,眉毛挑了一下。
她側過頭,用英語對旁邊的阿蘭·維特海默說:「女裝秀也會有男模特嗎?我一直以為香奈兒只做女裝。」
這不是一個無知的提問。在2009年,chanel的男裝確實還沒有獨立的成衣線。 高級手工坊系列是香奈兒體系中唯一一個會系統性展示男裝的場合,而且男裝不在店鋪里銷售,只接受極少數頂級客戶的特別定製。
普通消費者根本不知道香奈兒有男裝。
林茵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她至少知道香奈兒是以女裝為主的,她的認知是準確的,只是不知道métiers d『art這個特殊系列的存在。
阿蘭放下手裡的節目單,把身體微微向林茵的方向轉了一點。
「女士,香奈兒確實不怎麼做男裝成衣,但不是沒有,這個系列不同。
它叫métiers d『art——高級手工坊系列。
香奈兒旗下有七個高級手工坊,包括lesage刺繡坊、lemarié羽飾坊、michel制帽坊、massaro鞋履坊、goossens金銀飾坊、desrues裝飾坊和guillet花飾坊。
每年十二月,這個系列會選一個城市發布。它不是純粹的商業系列,更多是為了展示這七個手工坊的技術極限。」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林茵有沒有跟上,他看了一眼後繼續往下說。
「在這個系列裡加入男裝,有兩個原因。第一,手工坊的技藝——刺繡、羽毛、金銀飾——放在男裝上會產生和女裝完全不同的對比效果。
同樣一朵lesage的刺繡山茶花,在女裝上是柔美的延伸,在男裝夾克上就是硬朗與柔美的衝突。
第二,這個系列的目標客戶是香奈兒最高端的定製客戶群體,其中有一部分人會為自己的伴侶定製。 所以這個系列的男裝不出現在任何精品店裡,只在這裡展示,然後由客戶直接下單定製。每一套都是獨一無二的。」
林茵聽懂了,她轉過頭看了看台上正在走的男模,又轉回來,說了一句讓阿蘭意外的話。
「所以這些男裝,其實是用來看的,用來告訴那些最有錢的客人,你看我們的工藝能做到什麼程度,至於能不能買到,那是另外一件事。」
阿蘭沉默了一秒。
「完全正確,您比一般客戶懂時尚。」
「這不廢話,她可是rhine的媽咪。」
阿蘭的弟弟傑拉爾德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
這次大秀現實里確實出現了男模——baptiste giabiconi(巴普提斯特·賈比考尼,法國),老佛爺karl lagerfeld當時最重要的男性繆斯,走上黃浦江駁船t台,身穿改良中山裝、絲綢刺繡男裝造型,是全場唯一登上主秀t台的男性模特。
而為什麼這場女裝高級手工坊秀會出現男模
第一是設計脈絡。
coco香奈兒本身就借鑑男裝。 可可·香奈兒當年把男士西裝、水手衫、褲子元素引入女裝,模糊性別邊界是品牌基因。
karl lagerfeld進一步放大這種無性別美學,高級手工坊系列允許跳出純女裝框架,做概念性男裝造型展示,不是正式推出男裝成衣線,只是秀場藝術表達。
第二就是本系列的創作主題是民國魔都的男性意象
「巴黎?魔都」靈感來自老佛爺想像的舊魔都:民國中山裝、軍閥軍旅風、三十年代上海灘的男性風貌,系列設計里專門做了改良中山裝、軍裝風絲綢刺繡男裝,需要男模來完整呈現這套東方男性幻想,把中式男裝剪裁和香奈兒斜紋軟呢、刺繡工坊工藝結合起來,完成東西方對照敘事。
第三就是老佛爺個人創作習慣。
在2008?2010年,卡爾拉格斐頻繁把baptiste giabiconi塞進香奈兒女裝秀、高級手工坊秀,作為自己的靈感繆斯。
他不把秀嚴格限定「只給女模特」,高級手工坊(métiers d』art)本身就是年度藝術向大秀,自由度遠高於成衣系列,可以加入概念男裝、特殊造型,用來展示手工坊刺繡、金屬、羽飾工藝,不管穿在男人還是女人身上。
當然,這些男裝屬於秀場概念造型,當年並不上市售賣,香奈兒正式男士成衣要等到很多年後才推出。
……
作為壓軸的超模劉雯消失在t台入口處。
全場燈光全部亮起。
音樂停止了。 黃浦江的水聲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然後,掌聲。
八百多個人同時站起身,掌聲像潮水一樣從第一排涌到最後一排。
安娜·溫圖爾在鼓掌的同時轉頭跟卡琳·洛菲德說了句話,表情認真。鞏俐在鼓掌,黎明在鼓掌,周星池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有點慢——他的腰不太好——但站起來之後鼓掌得很用力。
第二排。阿蘭·維特海默和傑拉爾德·維特海默站了起來,兩人鼓掌的動作出奇一致——都是拍擊的節奏穩健而不激烈。
李毅站起來的時候,先拉了林茵一把,因為她一直在鼓掌,忘了站起身。
林茵站起來之後,一邊鼓掌一邊踮起腳尖往t台入口的方向看。
「乖兒子呢?他要出來嗎?」她問李毅。
「不會。」李毅說。
「那他什麼時候出來?」
「快了吧,別著急。」
在監控區里,卡爾拉格斐放下手裡的摺扇,整理了一下領帶,他轉過身,看著維吉妮和李尋。 「一起去吧。」
維吉妮和李尋對視了一眼。
「我們也要上去?」維吉妮問道。
「當然。」
「我不去,你一個人上去謝幕,我們兩個就在這裡。」
維吉妮立刻附和:「對。我們兩個在監控區等你就行。」
卡爾拉格斐看了兩個人一眼,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兩個人都沒辦法反駁的話。
「這是我們三個人第一次一起在魔都。」他說,「也是我們三個人第一次合作高級手工坊系列,而且——如果rhine的規劃不變,這可能是我們三個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同台。」
他停頓了一下。
「一起上去吧,就這有這一次機會了。」
維吉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有說出來。 卡爾說的對,時間越來越近了……
李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脫掉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羊絨高領毛衣。
……
三個人一前一後走出監控區,沿著走廊往t台入口走去。
走廊里,奧黛麗和伊索爾德站在那裡,兩個人臉上都帶著因為連續工作而泛出的紅暈,但眼睛都很亮。
看到三個人走過來,奧黛麗往旁邊讓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廊盡頭就是t台入口。
卡爾·拉格斐走在最前面,他整理了一下黑色西裝的前襟,推開門,走進了燈光里。
掌聲在一瞬間變得更響了。
有人在喊「karl!」
老佛爺走到t台中央,停了一下,然後微微鞠了一躬,他的動作幅度很小,很克制,但台下的掌聲卻因為他的出現而攀上了頂峰。 然後他直起身,往旁邊讓了一步。
維吉妮·維雅德走了出來。
掌聲沒有減弱,這位平時總是藏在幕後的創意總監,此刻站在燈光下,面對著八百多位全球時尚界最重要的人物,微微鞠了一躬。
然後她也往旁邊讓了一步。
李尋從黑暗的走廊里走了出來。
他走進燈光的那一瞬間,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尋出來了哎~真帥氣。」
聲音不是很大,但在掌聲的間隙里格外清晰。
李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往聲音的方向看,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
台下的閃光燈瘋狂閃爍。記者們的鏡頭同時對準了t台上的三個人。
一個滿頭銀髮的德國老頭,穿著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 一個短髮的中年法國女人,穿著低調的深藍色套裝。
一個二十三歲的華夏年輕人,穿著深灰色羊絨高領毛衣,嘴角帶著笑,站在兩位大佬的身邊。
攝影師們捕捉到了這個畫面。
卡爾·拉格斐、維吉妮·維雅德和李尋。
香奈兒創意部門的「三巨頭」,第一次在t台上站在一起,站在魔都黃浦江上的一艘駁船上。
閃光燈的白光密集到幾乎把所有顏色都洗成了純白。
掌聲還在繼續。
李尋抬起頭,看向第二排。
林茵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手裡拿著那隻白色的喜馬拉雅皮包,正在拼命地朝他揮手。
她的臉上全是笑,眼睛亮亮的,父親李毅站在她旁邊,沒有揮手,只是看著李尋點點頭,目光很安靜,嘴角帶著一點微笑。
李尋看著老媽。
然後他抬起右手,放在胸口。 手指彎成一個心形。
旁邊的閃光燈以更密集的頻率閃爍起來。
林茵看到了那個手勢。
她愣了一下,快速飛吻回應。
阿蘭·維特海默站在林茵旁邊,看到了這一幕。
他轉過頭,跟傑拉爾德·維特海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傑拉爾德輕輕地點了點頭。
「真讓人羨慕。」
「沒錯。」
「阿蘭……卡爾,維吉妮,rhine,他們是天作之合,你有沒有感覺?」
「當然,我越看他們越適合chanel。」
阿蘭維特海默眉頭緊鎖,rhine的合同只有幾個月了,該開出什麼條件呢? 或許現在就可以開始計劃了。
「傑拉爾德,讓杜邦準備一份新合同。」
傑拉爾德維特海默一愣。
「不是說等明年三月成衣大秀後再說?」
「那時候就晚了,你看看他在亞洲的人氣,你知道這一個月chanel在亞洲的銷售額多誇張嗎……我的上帝,居然能把diorbalenciaga按在地上爆打。」
「我馬上打電話。」
……
大秀結束後。
卡爾·拉格斐、維吉妮·維雅德和李尋三人同台謝幕的照片,已經出現在vogue法國版官網的首頁頭圖上。
標題只有一個詞,全大寫,粗體黑字:trio(三重奏)。
「今晚,在魔都黃浦江的黑色駁船上,卡爾·拉格斐完成了他職業生涯中最具象徵意義的一次謝幕。
不是獨自一人,不是兩人,而是由他的兩位核心副手。 香奈兒創意工作室總監維吉妮·維雅德與高級設計師rhine li——陪同登台。
過去二十六年,香奈兒的t台謝幕除了七月巴黎高定周只屬於拉格斐一人。
今夜,他選擇站在中間,將左右兩側讓給了他的助手,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謝幕合影。
這是一份公開的、面向全行業的宣告。」
照片裡,八十米t台的冷白燈光把三個人的輪廓照得異常清晰。卡爾居中,黑色西裝,墨鏡遮住半張臉,嘴角微微上揚,姿態平靜。
維吉妮在他右手邊,深藍色套裝,笑容含蓄,微微側身朝卡爾的方向。
李尋在他左手邊,深灰色羊絨高領毛衣,沒有外套,右手抬起,指尖捏成一個極小的弧度——那個被林茵解讀為「比心」、被媒體解讀為「向家鄉致意」的手勢,在閃光燈里凝固成一張照片的核心記憶點。
vogue法國的編輯主管顯然沒有睡覺。
巴黎時間比魔都晚幾個小時,此刻是巴黎的上午十一點四十分,正是編輯部一天中最繁忙的時段。
這篇頭圖報導的署名是carine roitfeld本人審核過的。
儘管卡琳此刻還在魔都的秀場after party上,但她在謝幕結束後的第一時間就用blackberry給巴黎編輯部發去了指導意見:「首頁用三人合影,不要裁切卡爾,標題用trio。不要寫交接,寫宣告。」
與此同時,在大西洋另一側,《紐約時報》時尚版塊的網絡端率先發布了一篇更長的評論文章。標題是:《chanel寫下了一個時代的句號——以及下一個時代的第一個句子》。 作者是cathy horyn,時報的首席時尚評論人,也是全美最挑剔的時尚寫作者之一。
她不在魔都,她極少離開紐約,但她顯然全程關注了這場秀。
她的文章開頭這樣寫道:
「卡爾·拉格斐在香奈兒的二十六年裡做過很多事,他在六十八歲的時候減掉了四十二公斤只為了把自己塞進hedi slimane的西裝,他把秀場變成了真正的藝術。
但他從來沒有做過一件事。
在t台上,當著全世界的面,把自己身邊的位置讓給別人。
今晚在魔都,他做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拉格斐先生,這位七十六歲的時尚凱撒,終於開始思考一個他迴避了二十六年的話題:傳承。」
「chanel的創意權力交接,是奢侈品行業過去幾年裡最大的懸念之一。
從1992年維吉妮·維雅德加入創意工作室開始,外界就在猜測誰會成為拉格斐的繼任者。
十幾年過去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維雅德女士,內部體系的守護者,對香奈兒的工藝語言和設計基因有著百科全書般的掌控力。
以及rhine li,這個在商業和創意兩端都交出過答卷的年輕人。 今晚,三人同台的站位,卡爾居中,維吉妮和李尋分列兩側,幾乎是在向全行業發布一張組織架構圖。
不是誰是接班人,而是如何接。
不是一個人繼承王位,是一個團隊繼承體系,拉格斐用他最後的公信力,為這兩個人背書,這種背書的重量,任何一個奢侈品集團的ceo都掂得出來。」
同一天晚上——京城時間接近午夜——《女裝日報》的官網首頁換上了三人謝幕的大圖,標題比vogue更長、更直接:《chanel創意權力的三人結構正式公開:拉格斐、維雅德、rhine——誰是誰?》。
……
網絡交流平台上。
facebook已經取代myspace成為全球最大的社交媒體平台。twitter剛剛獲得第三輪融資,用戶數正在快速增長。
而在時尚領域,the fashion spot論壇、tfs(thefashionspot.com的簡稱)是當時全球時尚愛好者最集中的討論社區。
style.com的秀評區是另一個活躍的戰場。
華夏,博客是時尚kol最活躍的平台。
豆辦小組剛剛興起了專門的時尚討論組,天呀社區的時尚資訊版塊流量很大,但信息混雜。
這場關於香奈兒魔都大秀的討論,在所有這些平台上同步爆發。 the fashion spot。
一個標題為「chanel pre-fall 2010 paris-shanghai - full collection + reviews thread」的帖子在主版發布後的兩個小時內,回複數超過了四百。
最初的幾十條回復是在線等秀圖發布的用戶發出的「refresh refresh refresh」、「where are the photos」、「style.com is too slow」之類的催促帖。
當nicole phelps的秀評和完整秀圖在style.com上線後,帖子裡的討論密度開始急劇上升。
用戶「fashionlover2003」(註冊時間2003年,發帖數超過兩千,是論壇的資深成員)寫道:
「讀完了nicole phelps的秀評。幾點觀察:
第一,karl把這場秀的結構做得很清楚,從日裝到晚裝的過渡,從硬朗到柔美的節奏轉換,從東方元素到西方剪裁的融合——所有東西都被安排在了精確的時間軸上。
第二,lesage的刺繡在這一季發揮到了極致。
看劉雯壓軸那條裙子的細節照片。領口的銀線刺繡密度。這種密度的刺繡需要多少個工時?lesage的官網數據是,一個熟練的刺繡工每天可以完成大約兩平方厘米的高密度銀線刺繡。
那條裙子的領口刺繡面積大約是多少?可以從照片上估算一下。
如果裙子上半身的刺繡面積是三百平方厘米——這大致相當於一個成年女性上半身衣片的面積h那麼僅刺繡部分的工時就需要大約一百五十天。五個月。一個工匠。一條裙子。
這還不包括前期設計圖樣、配色、打樣的時間。 這就是高級手工坊系列的意義。
賣時間!
……」
「其實這場大秀我的關注點是三位設計師最後出現……這真的像極了傳承。」
「沒錯,我看都看的出來,他們的感情真的很好。」
「chanel的團隊感覺是最幸福的。」
「那個,我一直很好奇……書暢憑什麼能坐第一排啊?還是坐在黎明旁邊。」
「鬼知道,我當時看到書暢被chanel邀請了,人都傻了,如果沒有鬼,我是真不信。」
「我是暢暢暢鐵粉……她的咖位,真的不夠,她不會認識李尋吧?」
「有可能哦~」
……
十二月的魔都,夜裡氣溫降到了五度左右,江風裹著濕氣往骨頭縫裡鑽。 李尋到的時候,派對已經來了不少人。
八百多位嘉賓里,真正留下來參加after party的不到四分之一——大部分人是來看秀的,看完就走,還有一些大佬不想參加派對,最後屬於這個圈子核心的,才會留下來。
他剛走進露台,就被好幾撥人攔住了。
有《vogue》美國版的記者,有哈羅德百貨的買手總監,有幾個來自中東的皇室客戶代表,還有一位日本的百貨公司社長。每個人都想跟他說幾句話,恭喜他,或者試探他。
李尋一一應付過去,語氣得體,笑容恰到好處,不多說一個字,也不讓任何人覺得被冷落。
在這種場合,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轉述,被解讀,被放大。
所以最好的策略是,什麼實質性的內容都不說,但讓每個人都覺得你對他很重視。
繞了小半圈,他終於看到了父母。
李毅和林茵站在露台邊緣的欄杆旁,面前各放著一杯香檳。
林茵正趴在欄杆上往下看,下面是黃浦江,對岸是陸家嘴。
2009年的陸家嘴,東方明珠、金茂大廈、環球金融中心三座高樓鼎立,燈光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
環球金融中心是剛建好沒多久的,那時候還叫「開瓶器」,是全城最高的建築。 「爸,媽。」
李尋走過去,喊了一聲。
林茵立刻轉過身,眼睛亮得像裝了燈泡:「小尋!你剛才在台上太帥了!我跟你說,你出來的時候,旁邊那些人都在討論你。「
林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怎麼就穿件毛衣?不冷啊?」
「裡面有暖氣,還不冷。」
李毅端著香檳杯,嘴角有笑意:「做得不錯。」
「老爸,你們怎麼不在裡面待著?外面風大。」李尋問道。
「裡面悶,而且全是外國人,說英語還行,說法語我也聽不懂,站在那兒跟傻子似的,還是外面舒服,能看江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個秘書,叫伊索爾德是吧?她剛才過來給我們送了杯喝的,還問我們要不要吃點東西,人長得真漂亮,就是太冷了,說話跟冰塊似的。」
李尋笑了:「她就那樣,人挺好的。」
「我知道人挺好,就是表情少了點。」林茵點頭。 「還有那個叫奧黛麗的小姑娘,也過來跟我們打了個招呼,嘰嘰喳喳的,特別活潑,她是你助手?」
「嗯。」
「多大了?結婚了沒,你小子身邊的美女多啊,我剛剛還看到有個超模,貓眼睛,一直在偷偷看你。」
李尋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媽,我不是跟你說有對象了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關心一下嘛,萬一你不學好,左擁右抱~被媒體一報導,哦豁,我都沒臉見人。」林茵理直氣壯道。
「我們都是工作關係。」李尋搖搖頭。
果然,全天下的父母,都是一個樣,八卦的很。
李毅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行了,孩子剛忙完,你少說兩句。」
「我這不是關心他嘛。」林茵嘟囔了一句,但也沒繼續這個話題。
李尋靠在欄杆上,端起桌上的一杯香檳,抿了一口。
是2002年份的唐培里儂,派對標配。
「你們覺得秀怎麼樣?」他問了句。 「好看。」林茵想了一下說。
「衣服都挺好看的,就是模特都太瘦了,一個個跟竹竿似的,風一吹就能倒。」
李尋笑了笑,沒接話。
這是時尚圈的常態,他已經習慣了,但在他媽媽眼裡,這些超模大概就是「營養不良」的代名詞。
在他眼裡也是,其實這已經是改善過的情況了。
老頭良心發現了,這場秀的模特體重基本都達標了都。
「那個杜鵑,還有劉雯,都是咱們華夏人對吧?」林茵問。
「嗯。」
「走得挺好,尤其是劉雯,最後出來那個,我看她走過來的時候,旁邊那些外國人都在點頭。」
「她是現在華夏模特里最頂尖的。」李尋也點了點頭。
大表姐無論是人品還是職業態度,真的頂級。
三個人安靜了一會兒,看著江面。 十二月的黃浦江,水是暗黑色的,上面飄著幾艘駁船和貨輪,燈光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
遠處有一艘遊船經過,船舷上掛滿了彩燈,放著音樂,聲音被江風吹得斷斷續續。
「你在那邊還習慣嗎?」李毅忽然問。
「挺好的,倫敦幾年,巴黎幾年,都還行。」
「吃飯呢?法國菜吃得慣嗎?」
「還行,偶爾自己做。」
「你還會做飯?」林茵驚訝地看著他。
「當然了,我在倫敦要是不會做飯,我得餓死在哪裡……英國菜真的不好吃。」
林茵捏了捏李尋的臉蛋。
「那你怎麼不早說,下次回家做給我嘗嘗。」
「行。」
林茵扯了扯臉蛋又問:「工作累不累?怎麼感覺沒肉肉。」 「還好,忙的時候確實忙,但也不是天天忙。」
「我看你最近,在家裡,天天加班到半夜,前天你眼睛裡都是紅血絲,乖兒子你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知道了。」
「還有,你那個上司卡爾·拉格斐,他是不是特別嚴厲?我看他在台上,表情嚴肅得很,戴著個墨鏡,誰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李尋笑了:「他是挺嚴厲的,但人非常好,對事不對人。」
「那他對你怎麼樣?」
「非常好,很照顧我。」
「那就好,我還怕他欺負你呢。」
李尋忍不住笑出聲:「媽,他是創意總監,不是惡霸。」
「我就是那麼一說。」林茵也笑了哈,
「對了,你那個喜馬拉雅包,我今天背過來了,你看——」
她把手裡的白色喜馬拉雅包舉起來,在燈光下晃了晃。 「今天好多人看我這個包。」她有點得意地說。
「有個外國女人過來跟我說話,指著我的包,不斷豎大拇指。」
「那你說這個包現在這麼火,咱們家是不是得囤幾個?」林茵認真地問,「我聽人說愛馬仕的鉑金包年年漲價,比買股票還划算。」
李尋哭笑不得:「媽,你兒子就是設計這個包的,你還需要囤?」
「那不一樣嘛,你設計的是你設計的,囤貨是囤貨,兩碼事,再說了,以後你不在香奈兒幹了,這包不就更值錢了?」
李尋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他媽媽會說出這種話。
我靠,不愧是生自己的老母親,人精啊。
林茵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一下:「怎麼,覺得你媽媽我什麼都不懂?我跟你說,我雖然不懂時尚,但我懂生意。
一個東西值不值錢,一看稀缺性,二看有沒有人炒。你這個喜馬拉雅包,產量那麼少,又有你這個天才設計師的名頭在,以後肯定漲……」
「為什麼我不在chanel繼續干?」
李尋好奇地問了一句。 「我看香奈兒,哪位老人家身體還很健康,如果不出意外,他的位置五年不會動,乖兒子,你能等五年嘛?」
林茵嘴巴一抿,大拇指和食指扯著李尋臉蛋上的肉肉,語氣低落。
「我的寶貝兒子從小就善良,你會搶哪位女士的位置嗎?你一定不會的。」
李尋看著她,忽然覺得老媽比他想像的要精明得多。
「老媽,別太聰明了,顯得老爸有點呆。」
李毅直接就是一個鎖喉。
「大膽!給你爹道歉!」
……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rhine,原來你在這兒。」
李尋轉過身。
卡爾·拉格斐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可樂。 他很少喝香檳,只喝咖啡或者無糖可樂,他還是那身黑色西裝,墨鏡沒摘。
維吉妮站在他旁邊,手裡是一杯白葡萄酒,臉上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karl先生,virginie女士。」李尋打招呼,然後側身讓了一下,「這是我父母,李毅先生,林茵女士。」
卡爾微微頷首,用不太標準但很清晰的中文說了一句:「李先生,林女士,幸會。」
林茵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擺手:「你好你好,叫我林茵就行。」
李毅則比較鎮定,他一一握手後用英語說了一句:「感謝兩位對孩子的照顧。」
他的英語不算流利,但發音很準,是那種老式的、從課本上學來的英語。
卡爾笑了一下,隔著墨鏡看不出來,但嘴角的弧度能看出來:「不用謝,rhine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年輕人,能教他是自己的榮幸。」
林茵一聽這話,立刻就笑了。
正常來說,哪個媽媽不愛聽別人夸自己兒子?
「哎呀,您太客氣了,我們家小尋就是運氣好,碰到您二位這麼好的老師。」
維吉妮笑了笑:「運氣是給有實力的人的,rhine的成功靠的不是運氣。」 林茵笑得更開心了。
李尋在旁邊無奈地笑了笑。
「李先生是做什麼行業的?」維吉妮忽然問,她的中文比卡爾好得多,雖然也有口音,但基本交流沒問題。
「之前在教書,有錢之後就辭職了……」
……
就在這時,又有兩個人走了過來。
阿蘭·維特海默和傑拉爾德·維特海默。
兄弟倆都穿著深色西裝,沒打領帶,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比白天的時候隨意了一些。
阿蘭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傑拉爾德手裡是一杯香檳。
「karl,virginie,rhine。」阿蘭打招呼,然後看向李毅和林茵。
「李先生,林女士,我們又見面了。」
秀場的時候,他們已經見過一面了——阿蘭和傑拉爾德坐在第二排,就在李毅和林茵旁邊。秀開始前聊了,秀結束後也打了個招呼。 「老爸老媽,這二位是香奈兒的大老闆,阿蘭維特海默先生,傑拉爾德維特海默先生,我們三個都是給他打工。」
「叫我阿蘭就行。」阿蘭笑著說,「不用那麼客氣。」
林茵拍了拍腦袋,悄悄用手擋著和李尋蛐蛐。
「我剛剛當著他的面,吐槽一些模特身上的衣服不好看……」
李尋豎了一個大拇指。
牛比。
貼臉開大。
……
「卡爾,我們的位置是誰安排的?」
阿蘭維特海默和李尋父母打完招呼後看著老佛爺和維吉妮維雅德質問了起來。
一開始,阿蘭和傑拉爾德還在哪裡高冷。
後面知道是李尋的父母后,給兩人尷尬麻了。 只見老佛爺和維吉妮同時伸出食指指向了李尋。
「當然是rhine,他說要提前為明年三月做準備。」
維吉尼也附和道。
「沒錯,我和卡爾對於這次大秀,只負責創意……」
「小子,你挺會玩兒啊。」
被傑拉爾德架住的李尋人直接傻了。
想起一句話——冤枉你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有多冤枉。
這兩人真的是人類嗎?太變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