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
下午三點十七分。
上海,黃浦公園江邊。
江風帶著十二月特有的濕冷,從黃浦江面上刮過來,吹得駁船甲板上的黑色紗幕微微顫動。這艘全長八十五米的軍用駁船,在過去的四十天裡被徹底改造——船體整體噴成啞光黑色,甲板上方搭建了全透明的熱拉伸水晶結構,從遠處看,像是一隻漂浮在江面上的黑色水晶箱。
卡爾·拉格斐給它起的名字就叫——bo?te de cristal noir。
黑色水晶箱。
李尋站在駁船二層的臨時工作室里,手裡拿著一隻馬克杯,杯里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深灰色羊絨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西裝外套。
窗外就是黃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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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浦東陸家嘴還沒亮燈,東方明珠和金茂大廈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沉默。
要等到傍晚六點之後,那些摩天大樓的燈光才會逐一亮起,變成這場秀天然的背景板。
「boss,第三十二套的袖口刺繡,lesage那邊說最後調整一下金線的密度。」 奧黛麗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摞文件,臉上帶著一點跑上跑下的紅暈。
「讓他們按原定方案來。」李尋頭也沒抬,目光落在面前的版型圖上。
「金線密度不能再降了,降了就沒有那種沉甸甸的質感了,第三十二套是整個系列裡刺繡最重的一套,重量就是它的語言。」
「好的。」奧黛麗點點頭,在手裡的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然後又說。
「還有,michel那邊說斗笠的流蘇長度,他們按你說的改到了四十二厘米,但有幾頂因為珠子太重,戴在頭上會往前傾……」
「往前傾多少?」
「大概五度左右。」
李尋放下馬克杯,轉過身來。
「五度不行,模特走起來的時候,斗笠得穩穩地待在頭上,流蘇垂下來的角度必須是垂直的,往前傾五度,整個線條就歪了。」
「那怎麼辦?」奧黛麗眨眨眼。
「michel的人說,如果再加內襯的話,重量會增加,模特戴著會很累……」
「不加內襯。「李尋想了想。 「在斗笠後沿加一圈細鉛絲,藏在羽毛裡面,用配重的方式把角度調回來。鉛絲很細,不會增加多少重量,但能把重心往後移。」
奧黛麗眼睛一亮:「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你想到了還要我幹什麼。」李尋淡淡地搖頭笑了一下。
奧黛麗吐了吐舌頭,轉身小跑了出去。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李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江面。
十二月的黃浦江,水是渾濁的灰黃色,江面上有幾艘貨輪在緩慢行駛,遠處的楊浦大橋如同一條灰色的線。
2009年。
魔都正處在金融危機衝擊與世博會前夜的特殊節點,2009年也是這座城市承上啟下的一年。
全年gdp 14900.93億元,增速8.2%。
受全球金融危機,外貿、工業承壓,一季度增速僅3.1%,之後逐季回暖。
第三產業占比59.4%,金融業、商貿、服務業成為拉動主力,城市從工業城市轉向消費、服務型大都會???。 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長14%,奢侈品消費快速崛起。
金融危機席捲歐美,但華夏市場逆勢增長,魔都成為國際奢侈品牌布局華夏大陸的核心橋頭堡,眾多大牌紛紛開設旗艦店、舉辦大型品牌活動。
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5273.3億元,城市基建全力衝刺,為2010魔都世博會做最後的建設收尾,全城處於迎接世界目光的氛圍中……
外灘歷史建築修復改造,陸家嘴摩天集群(東方明珠、金茂、環球金融中心)夜景聞名世界,黃浦江兩岸成為魔都最具符號性的城市名片,這也是香奈兒選擇江面做秀場的地理基礎。
同時石庫門改造完成,新天地已經成熟。
老洋房、十里洋場的民國上海敘事,在西方世界想像里,代表東方摩登。
同時高樓、地鐵快速擴張,城市面貌高速疊代。
整個城市的輿論、商業、文旅都在面向國際,魔都渴望向全球展示自己,國際品牌也借勢來到魔都。
時尚方面,時裝產業崛起,大量國際大牌將亞洲發布會、精品店開幕放在魔都。
2009年香奈兒剛剛開出半島酒店大陸大型精品店,480平方米,是當時大陸最重要門店之一。
至於chanel選擇魔都辦大秀的原因除了李尋是魔都人之外。
魔都獨有的「東西方混血」氣質,非常契合香奈兒內核。 西方認知里,魔都其實是獨一無二的。
既有東方異域美學,又擁有百年西化、摩登都市的底色。
三十年代老上海,中西服飾文化交融(旗袍、洋裝並存),這種「東西方碰撞」和香奈兒品牌精神高度契合——香奈兒本身就是把男性服飾語言解放女性,融合不同文化的現代主義品牌。
老佛爺評價魔都:「一座持續進化的世界性城市,一場盛大的文化爆發的舞台。」
……
「boss。」
門被推開了。
伊索爾德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包,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今天怎麼比昨天還冷,奧黛麗又惹你了?」
「沒有。」
「整個香奈兒創意部門,除了卡爾先生,就數你氣場最強,能不能不要這麼酷。」
「你今天話很多。」 伊索爾德懟了一句李尋後繼續道。
「卡爾先生到了,他在一層的零時辦公室那邊,讓你過去一趟。」
「行。」李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維吉妮呢?」
「已經在那邊了。」
李尋點點頭,跟著伊索爾德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靜,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得乾乾淨淨。
兩邊是臨時搭建的化妝間和換衣間,每一扇門後面都有人在忙碌。
化妝師、髮型師、造型師、模特、裁縫、手工坊的工匠……加起來超過三百人。
這就是高級手工坊系列的陣仗。
七大手工坊全部來了人。
lesage刺繡坊的工匠帶著他們的針線盒,lemarié羽飾坊的人提著裝滿羽毛的箱子,michel制帽坊的師傅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些斗笠,massaro鞋履坊的鞋匠在最後調整每一雙鞋的鞋跟高度,goossens金銀飾坊的人在檢查每一件珠寶的卡扣,desrues裝飾坊的人在確認每一顆紐扣的位置,guillet花飾坊的花藝師在整理那些手工製作的布藝花朵。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各自領域裡的頂級工匠。 他們從巴黎飛到魔都,就是為了這一場秀。
為了這些衣服。
走到一層臨時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李尋聽到了卡爾的聲音。
老佛爺的聲音很有辨識度。
李尋推開門進去。
房間的最裡面,卡爾·拉格斐坐在一張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健怡可樂和一疊草圖。
維吉妮·維雅德坐在他旁邊,腿上是筆記本電腦,正在跟他說著什麼。
「卡爾先生。」李尋走過去,在卡爾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維吉妮女士。」
「rhine。」卡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手裡的草圖遞過來。
「你看看這個,第五十七套的裙擺,我覺得長度還可以再短兩厘米。」
李尋接過草圖,看了一眼。 第五十七套是一套晚裝,黑色,搭配一條紅色的長裙,裙擺上有lesage做的重工刺繡,金線和紅線混繡……
「短兩厘米的話,露出腳踝的位置剛好在最細的地方。」李尋想了想。
「可以,但裙擺的刺繡邊緣處理,短了之後,圖案的位置會往上移,得重新調整比例。」
「我知道。」卡爾點點頭。
「所以我才叫你過來,這個調整,你等一下驗收lesage的成果。」
「好。」
卡爾拉格斐喝了一口健怡可樂,然後把杯子放下,看著李尋:「你父母今天來?」
「嗯。」李尋點點頭,「下午吃完飯,晚上直接過來。」
「坐第幾排?」
「第二排吧。」
老佛爺挑了挑眉:「第二排?我以為你會讓他們坐第一排。」
「第一排是給嘉賓的。」李尋淡淡地說。 「他們不是嘉賓,是家屬,家屬坐第二排就夠了。」
卡爾拉格斐笑了一聲,摺扇「啪」地合上:「你有時候太講規矩了,家屬怎麼了?家屬就不能坐第一排?我現在就可以讓他們坐第一排。」
「不用。」李尋搖搖頭。
「第二排挺好的,看得清楚,又不會太引人注目,我爸我媽都不是圈子裡的人,坐第一排反而不自在。」
「也對。」
「對了。」維吉妮忽然說。
「阿蘭和傑拉爾德也來了。」
李尋愣了一下:「兩位同時來了?「
「嗯。」維吉妮維雅德點點頭。
「昨天晚上到的,說是來看看秀,順便在魔都待幾天。」
阿蘭·維特海默和傑拉爾德·維特海默。
香奈兒的所有者。 這兄弟倆,可以說是整個奢侈品行業里最神秘的人。傑拉爾德維特海默最低調。
從不接受採訪,從不拍照,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
每年的高級定製秀和成衣秀,他基本會來,但永遠坐在最後一排,秀一結束就走,沒人能拍到他的正臉。
整個香奈兒幾萬名員工,見過他的人不超過二十個。
李尋見過。
兩次。
一次是喜馬拉雅系列第一年財報出來的時候,傑拉德·維特海默專門去了一趟康朋街,在卡爾的辦公室里跟他聊了大概二十分鐘。
另一次是去年的聖誕晚宴。
加起來說過的話不超過二十句。
……
香奈兒能有今天的規模,跟這兄弟倆的經營是分不開的。
阿蘭負責整體戰略,傑拉爾德負責腕錶和珠寶部門,兩個人配合了幾十年,默契得像一個人。 他們是真正的幕後掌舵者。
「他們坐哪兒?」李尋問。
「也是第二排。」維吉妮笑了一下。
「跟你父母一排。」
李尋:「……」
「怎麼了?」卡爾拉格斐挑了挑眉。
「沒什麼。」李尋搖搖頭。
「挺好的。」
「你去看看模特那邊吧,第一批已經到了,你去跟她們打個招呼,劉雯和杜鵑?應該是這麼叫,她們是華夏模特,這次在魔都走秀,意義不一樣。」
「ok。」李尋站起身。
「我去看看。」
走廊里,伊索爾德還站在那裡等他,手裡拿著文件夾,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酷。 「去模特化妝間。」李尋說。
「好。「
……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到模特化妝間門口,李尋聽到了裡面的說話聲。
有英語,有法語,有中文。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他推開門走進去。
化妝間很大,幾十個模特坐在化妝檯前,化妝師和髮型師在她們身邊忙碌著。
嗯……髮膠、香水和化妝品的味道。
這是秀場後台特有的味道,李尋聞了幾年,已經習慣了。
看到李尋進來,幾個認識他的模特紛紛跟他打招呼。
「hi, rhine.」 「hey, rhine.」
「真羨慕伊索爾德,她每天都可以在你身邊。」
「我也是,伊索爾德現在是這個世界最幸運的秘書……」
伊索爾德聽到這些話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
但是,心裡還是挺高興的。
嗯……她運氣確實不錯,工資高,老闆脾氣又好,還是個帥哥。
……
李尋一一回應著這些超模,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角落裡的兩個人身上。
劉雯和杜鵑。
她們坐在一起,正在讓化妝師做頭髮。
劉雯今年二十一歲,湖南人,身高一米七八,長著一張非常有辨識度的東方面孔——丹鳳眼,高顴骨,厚嘴唇。
剛出道的時候,很多人說她不好看,說她長怪「。但就是這張「奇怪「的臉,有一年,她一口氣走了七十四場秀,創造了亞洲模特的走秀紀錄……恐怖如斯。 整個時尚圈都記住了這個名字——liu wen.
杜鵑比劉雯大幾歲,是華夏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國際超模。
她2005年就去了巴黎,簽約了經紀公司,走過幾乎所有大牌的秀。
她的美是那種很東方的、很安靜的美,細長的眼睛,挺直的鼻樑,薄薄的嘴唇。
「劉雯,杜鵑?」李尋走過去,在她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嗨,李尋,又見面了。」劉雯轉過頭,看到是他,眼睛一亮,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私下裡性格很開朗,跟t台上那個冷酷的超模完全是兩個人。
「你好,李尋。」杜鵑也笑了笑。
「怎麼樣,累不累?」李尋問。
「不累。」劉雯搖搖頭,「昨天晚上到的,睡了一覺,今天精神好多了。」
「你呢,剛回國感覺怎麼樣?」李尋看向杜鵑笑著問了一句。
「挺好的。」杜鵑笑了笑。 「我爸媽昨天來看我了,給我帶了很多吃的。」
……
「對了。」劉雯忽然說。
「我聽說……華一的藝人,一個都沒收到邀請?」
李尋看了她一眼:「你圍脖看的不少呀。」
「嗯,網上都在說。」劉雯笑了一下。
「我那天睡醒後刷圍脖看到的,討論得可熱鬧了。」
「網上怎麼說的?」
「說……說香奈兒因為你,把華一整個封殺了。」劉雯小心翼翼地說。
「是真的嗎?」
李尋笑了一下:「你覺得呢?」
「我覺得……」劉雯想了想。 「不太像。香奈兒這麼大的品牌,不至於因為一個人就封殺整個公司吧?」
「你說得對。」李尋點點頭,「不是因為我一個人。」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規則。」李尋解釋道。
「時尚行業有時尚行業的規則。一個經紀公司,花錢請公關公司抹黑品牌的設計師,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品牌身上,結果都一樣。」
劉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旁邊的杜鵑倒是聽明白了,她看了李尋一眼,沒說話。
她在這個圈子裡待的時間比劉雯長,她懂一些。
這不是李尋一個人的事。
這是整個行業的事。
如果今天華一做了這種事,香奈兒沒反應,那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公司跟著學。
到最後,品牌的創意部門都會被輿論綁架。 所以chanel必須做出反應。
不是為了李尋。
是為了給整個行業立規矩。
「行了,不說這個了。」李尋站起身,「你們好好準備,我去別的地方看看,秀結束之後,一起去派對吧。」
「好啊!」劉雯立刻點頭。
杜鵑也笑著點了點頭。
李尋從模特化妝間出來,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
伊索爾德跟在他旁邊,手裡的文件夾翻了一頁:「接下來去lesage的臨時工作室?他們那邊說,第五十七套的裙擺調整,需要你確認一下。」
「好。「
……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黃浦江對面的陸家嘴,燈光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東方明珠先亮了,然後是金茂大廈,然後是環球金融中心——那座今年剛建好的、有著「開瓶器」綽號的摩天大樓,頂部的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在夜色中像一把巨大的劍。
駁船上的燈光也亮了。
黑色水晶箱的外圍,一圈暖黃色的燈帶亮了起來,把整個駁船的輪廓勾勒出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t台的燈光是冷白色的,從頭頂打下來,把整個t台照得如同白晝。
t台兩側,嘉賓席已經布置好了。
黑色的椅子,每一把椅子上都放著一個黑色的香奈兒禮品袋,裡面有節目單、一瓶礦泉水,還有一個小小的香奈兒香水小樣。
第一排是最重要的位置——留給品牌大使、頂級明星、最重要的媒體和客戶。
第二排次之。
再往後,依次遞減。
嘉賓席的最前面,靠近t台入口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區域,用黑色的幕布圍了起來——那是監控區,李尋和卡爾他們會在那裡看秀,通過屏幕實時監控t台上的情況。
此時,嘉賓們已經開始陸續進場了。 從黃浦公園的入口到駁船,鋪了一條紅色的地毯,兩側站滿了攝影師和記者。
閃光燈此起彼伏,把傍晚的天空都照亮了。
一輛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入口處,車門打開,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從車上走下來。
鞏俐。
上衣是白色扭結緞面襯衫。
面料是帶有柔和光澤的米白緞面,垂墜感很好,版型寬鬆偏男友風,長袖,袖口翻折,襯衫袖口自然散開,利落瀟灑。
衣身在腰腹正前方做正面扭結設計,短款露腰,小面積露出腹部肌膚,不會過度暴露,把寬鬆的襯衫收緊,拉高腰線,平衡了襯衫的寬大感。
下裝是黑色高腰修身魚尾長半裙。
純黑色啞光彈力面料,超高腰剪裁,緊緊貼合腰臀曲線,最大化凸顯腰臀比。
裙身從胯部向下筆直垂落,及地魚尾拖地版型,幾乎蓋住鞋子,裙型流暢修長,強化縱向線條,襯得身材高挑挺拔。
腳上是黑色防水台厚底涼鞋,被長裙大部分遮蓋,悄悄增加身高。
搭配一對長款垂墜水晶流蘇耳飾,閃亮的鑽飾是整套唯一華麗的配飾,長發全部向後梳起,露出完整肩頸,把視覺重點放在臉部與耳飾上,沒有項鍊,做減法,不搶服裝的風頭。 整套是經典黑白撞色,沒有印花、蕾絲、亮片,不靠華麗刺繡禮服博眼球。
寬鬆柔軟白襯衫,對比緊緻包裹的黑色長裙,一松一緊,剛柔並濟。
既有襯衫的幹練率性,又有魚尾裙的女人味。
鞏俐臉上帶著淡淡的妝容,她走在紅毯上,步伐從容,氣場強大,周圍的閃光燈瘋狂地閃爍。
然後是黎明,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
作為香奈兒新晉的亞洲區品牌大使,他今天是毫無疑問的焦點之一。
接著是周星池。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一點靦腆的笑容。
他很少參加這種時尚活動,今天能來,讓很多記者都感到意外。
接著是書暢。
她的高定禮服是李尋入職chanel的處女作,沒有對外公布的,之前一直在老佛爺的私人收藏室里。
整體是希臘垂墜風的掛脖長款禮服,柔和的淺奶黃(鵝黃色)亮面真絲緞面面料,自帶細膩珠光光澤。 掛脖挖肩設計,露出完整肩頸線條;頸後細布帶環繞,領口做小鏤空。
上身做寬鬆抽褶,從胸線位置自然向下垂墜,是慵懶鬆弛的直筒曳地長裙,沒有收緊腰線,流動感極強,復刻古希臘長袍的飄逸感,面料隨步態形成自然柔和褶皺,長度垂至地面。
胸口至肩位是整件禮服視覺焦點。
立體銀色金屬感手工玫瑰花朵刺繡,層層堆疊的花朵釘滿珠片、亮鑽,冷調銀灰華麗厚重,和溫潤淺黃緞面形成強烈材質與色彩碰撞。
這套禮服的設計草圖原稿就是被維吉妮維雅德順回家的,至於衣服做出來之後……
他馬的,卡爾?拉格斐這老登直接拿了。
沒錯,直接拿了。
什麼都沒給李尋。
好歹給點鈔票啊。
那時候,他整個人都傻了,兩個上司,好像都是土匪……
老佛爺和維吉妮,在這方面,一模一樣。
…… 安娜溫圖爾,卡琳洛菲德。
來自全球各地的時尚編輯、買手、設計師、名流、藝人……加起來八百多個人。
八百多個人,每一個都是各自領域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今天晚上,他們全部聚集在這裡,為了同一場秀。
黃浦公園的入口處,人聲鼎沸,閃光燈亮成一片。
而在駁船的後台,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化妝間裡,模特們的妝已經化得差不多了。
髮型也做好了。
造型師們開始給模特們穿衣服。
一套一套地試,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沒問題,然後再脫下來,按出場順序掛好。
七大手工坊的工匠們,都守在各自的崗位上,隨時準備處理突發狀況。
李尋站在監控區里,面前是一排監視器,屏幕上顯示著t台的各個角度。 伊索爾德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對講機,正在跟各個崗位的人確認最後一遍。
「化妝間,確認。」
「換衣間,確認。」
「lesage,確認。」
「lemarié,確認。」
「michel,確認。」
「massaro,確認。」
「goossens,確認。」
「desrues,確認。」
「guillet,確認。」
「燈光,確認。」
「音響,確認。」 「安保,確認。」
……
一個一個地確認過去。
每一個「確認」,都意味著一個環節已經準備就緒。
李尋看著監視器,沒說話。
雖然已經經歷過無數場秀了,但每一次大秀開始之前,他還是會有一點興奮。
就像一個工匠,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做了一件很滿意的作品,現在終於要把它展示給世人看了。
「rhine。」
卡爾拉格斐走了過來。
他換了一身衣服——還是黑色的西裝,但換了一件更正式的襯衫,領帶也重新打了。
他跟平時沒兩樣。
對他來說,這種級別的秀,已經經歷過太多次了。 多到已經麻木了。
「都準備好了?」老佛爺問道。
「準備好了。」李尋點點頭。
「維吉妮在哪裡?」
「在換衣間那邊,最後確認一遍出場順序。」
「嗯,嘉賓到了多少?」
「大概八成了。」伊索爾德在一旁說道。
「剩下的應該會在六點半之前到齊。」
「六點四十準時開始。」卡爾說。
「ok。」
監視器里,嘉賓席已經坐了大半了。
第一排的位置,陸陸續續有人坐下。 第二排也開始有人了。
卡爾拉格斐的目光在第二排掃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嗯?」他挑了挑眉。
「怎麼了?」李尋問道。
「你看第二排,左邊第三個位置,那兩個人,是不是你的父母?「
李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監視器的畫面里,第二排的位置上,坐著一對中年夫婦。
男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身材挺拔,面容方正,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很儒雅。
女的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大衣,裡面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燙成了波浪卷,臉上帶著一點淺淺的笑容,氣質很好。
她手裡提著一個包。
一個白色的包。
包身是漸變的,從純白到淺灰,再到深灰,像雪山的雪線。 包扣是白金鑲鑽的,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喜馬拉雅,編號001。
李尋看著監視器里的那個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喜馬拉雅系列誕生時送給老媽的生日禮物,歷史第一隻rh包。
選了最好的鱷魚皮,鑽石也是挑的最高等級的。
林茵拿到包的時候,嘴上說「太貴重了,我一個普通人背這麼好的包幹什麼」,但第二天就背著去逛街了。
……
「呵。」老佛爺忽然笑了一聲。
「阿蘭和傑拉爾德,他們坐你父母旁邊。」
李尋:「……」
他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監視器。
果然。 在他父母旁邊的兩個位置上,坐著兩個男人。
一個年紀稍大,大概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西裝,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白人老頭。
另一個年輕一點,五十多歲,頭髮是棕色的,也穿著一件很普通的西裝,手裡拿著一份節目單,正在低頭看。
如果不認識的人,絕對想不到,這兩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男人,就是香奈兒的所有者。
阿蘭·維特海默和傑拉爾德·維特海默。
整個奢侈品行業最有權勢的兩個人之二。
加起來身家超過幾百億美元的人。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第二排,跟兩個普通的嘉賓沒什麼兩樣。
而且,剛好坐在李尋父母的旁邊。
李尋看著監視器里的畫面,忽然有點想笑。
他已經能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他爸李毅,他媽林茵,兩個完全不懂時尚的人,根本不可能認識維特海默兄弟。 而維特海默兄弟,一個比一個低調。
這四個人坐在一起……
想想就有意思。
「挺巧的。」李尋淡淡地說。
卡爾拉格斐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是挺巧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是我和維吉妮故意安排的。「
李尋:「?啥玩意?」
他轉過頭,看著卡爾拉格斐。
老佛爺臉上帶著一點惡作劇成功的笑容。
「你們故意的?」
「嗯。」卡爾拉格斐點點頭,理直氣壯。
「我們想看看,阿蘭跟你爸媽坐在一起,會是什麼反應,哈哈……」 李尋:「……」
他就知道。
老頭這個人,看著嚴肅,骨子裡其實「壞」得很。
有點小孩子脾氣。
最喜歡看別人熱鬧。
「你就不怕維特海默先生生氣?」
「他生什麼氣。」卡爾拉格斐嗤笑一聲。
「他們天天悶著,也不說話,我們給他們找點樂子,他感謝還來不及呢。」
李尋沒說話。
他在心裡默默替他爸媽捏了一把汗。
同時,也替阿蘭和傑拉爾德捏了一把汗。
因為他太了解他媽了。 林茵女士,別的本事沒有,拉家常的本事一流,而且她文化水平高,英語槓槓的。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多高冷,只要她想跟你聊,她就能跟你聊起來。
從天氣到飲食,從孩子到教育,從旅遊到養生……話題一個接一個,根本停不下來。
……
嘉賓席,第二排。
李毅和林茵已經坐了十分鐘了。
他們吃了飯就過來了。
林茵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
說實話,她有點緊張。
周圍的人都穿得特別好看。
男的西裝革履,女的禮服長裙,一個個都跟電視裡走出來的一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chanel 2001 spring ready?to?wear復古粗花呢套裝。 整套以米白混彩粗花呢(tweed)為主,紗線里編織細碎粉、金、淺彩雜色,柔和朦朧的淺奶茶調,弱化粗花呢的硬朗,溫柔又有肌理感。
內搭是米白色垂墜感壓褶真絲襯衫,柔軟絲質中和粗花呢的粗獷,剛柔對比。
上衣:拼接式設計,袖子與肩位是粗花呢,衣身是真絲襯衫;領口自帶蝴蝶結飄帶,復古領結元素;肩部做小墊肩,塑造挺括的復古肩線,長袖袖口做自然毛邊。
半裙:直筒及膝鉛筆半裙,裙身保留粗花呢毛邊下擺,正面兩個嵌線口袋,利落修身,凸顯優雅的女性輪廓。
腰帶:淺米緞面寬腰帶收緊腰線,分割上下身,強調高腰線,優化身材比例,腰帶扣點綴山茶花花飾。
同面料粗花呢鐘形帽(cloche hat)搭配疊戴古董風項鍊是這套造型的靈魂。
「我穿這個是不是不太合適啊?」林茵小聲地跟旁邊的李毅說。
「挺好的,你穿什麼都好看。」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包。
兒子送的,雖然衣服也是。
都好看~
…… 這時候,旁邊的位置有人坐下了。
林茵轉過頭,看到兩個外國男人走了過來,在他們旁邊的位置上坐下了。
一個年紀大一點,頭髮花白,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臉上沒什麼表情。
另一個年輕一點,棕色頭髮,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份節目單。
兩個人看起來都很……普通。
就是普通的外國老頭的樣子。
她沖那兩個人笑了笑,用流利的英語說了句:「hello.「
年紀大一點的那個男人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也說了句:「hello.「
聲音很低沉,沒什麼情緒。
然後就轉回去了,繼續看前方。
林茵:「……」
有點尷尬。 不過她也沒往心裡去。
外國人嘛,可能比較內向。
她轉過頭,繼續跟李毅說話:「你說,乖兒子現在在哪兒呢?」
「應該在後台吧,這種秀,設計師都在後台待著。」
「也是。」林茵點點頭,「一會兒秀結束了,就能見到他了。」
「嗯。」
李毅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節目單,全是英文和法文,他英語沒有林茵好,有些看不懂。
不過上面有一些衣服圖片,林茵和李毅直接討論了起來。
「感覺這件衣服不太好看哎。」
「我也覺得。」李毅看了一眼符合道。
「這件還可以,不過這個口袋是不是設計多餘了?」
「這件也不太符合我的審美。」 ……
後排的嘉賓是香奈兒的vic,也是魔都人。
聽到這兩人如此「囂張」地吐槽卡爾拉格斐設計的衣服,忍不住用英語吐槽了一句。
「懂什麼是時尚嗎?就在那裡亂叫。」
林茵聽到這話眼睛一閉,轉頭就懟了回去。
「別人第一排的都沒有說話,你一個第三排的狗叫什麼?」
「你!」
「你什麼你?」
「我……」
「我什麼我?」
看著對方不敢說話了,林茵滿意得才轉過頭。
「好爽!」 這時候,由於側身,阿蘭維特海默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林茵手裡的包上。
「傑拉爾德,你看這個包?」
「?怎麼和市面上的不一樣。」
「這個扣是這樣的嗎?」
阿蘭眉頭一皺。
喜馬拉雅系列所有款式,他都知道。
這個款……絕對沒看過。
「女士,打擾一下,這個包……」
林茵愣了一下,用英語說:「this bag, my son it.」(這個包,是我兒子的。)
旁邊的外國老頭又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沉,英語帶著一點法國口音:「your son」(你兒子?) 「yes。」林茵點點頭,臉上帶著驕傲的笑容。
「我兒子在香奈兒工作,他是個設計師。」
傑拉爾德連忙問道。
「your son, what's his name?」(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林茵聽到他問,立刻轉過頭,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li xun. his name is li xun. in english, rhine lee.」(李尋,他叫李尋。英文名叫rhine lee.)
阿蘭·維特海默和傑拉爾德維特海默:「你兒子是rhine?……」
兩個人異口同聲。
周圍人的目光集體看向了林茵。
後排那個女人臉都綠了。
完了,自己剛剛得罪了rhine的媽咪?不會被拉黑吧……
「偶買噶,rhine的媽咪?」
「這兩位絕對是rhine的父母。」 「我的上帝,真的很好看,難怪rhine的臉蛋那麼帥氣。」
……
維特海默兄弟對視了一眼。
誰安排的的位置?
誰!
到底是誰!
大膽!
他還以為他們就是是普通的來看秀的客人。
傑拉爾德差點笑出來。
他趕緊低下頭,繼續看節目單,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阿蘭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
然後,他看著林茵,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點:「rhine…… he is very talented.」(萊茵……他真的很有才華。) 「是啊是啊。」林茵立刻點頭,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我兒子他從小就聰明,學什麼都快,當年他考上中央聖馬丁的時候,我們都沒想到,他那么小的年紀,就能考上那麼好的學校。」
阿蘭點點頭,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總不能說——是啊,你兒子特別厲害,他一個讓香奈兒整個手袋部門地位大幅度提升,他設計的產品每年最少都給我們賺五千萬歐元……
這也太奇怪了。
而且,看這個女人的樣子,她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兒子在香奈兒的地位。
不知道喜馬拉雅系列有多賺錢。
不知道她手裡的包……
她只知道,她兒子是個設計師,在香奈兒工作。
僅此而已。 阿蘭忽然有點羨慕。
羨慕李尋。
有這樣一個母親。
純粹的,只為他這個人感到驕傲的母親。
不為他的成就,不為他的地位,不為他賺的錢。
只是因為他是她的兒子。
這種感覺,阿蘭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他出生在維特海默家族。
從他出生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已經被安排好了。
繼承家族生意,管理香奈兒,賺錢,賺更多的錢。
他的父親,他的祖父,都是這樣過來的。
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 也沒有人會單純地為他這個人感到驕傲。
他們驕傲的,是維特海默這個姓氏。
是香奈兒這個品牌。
是那些數字。
不是他。
阿蘭看著林茵臉上的笑容,忽然有點失神。
「……你說是不是啊,老李?」林茵還在跟李毅說話。
「嗯,是。」李毅點點頭。
林茵又轉過頭,看向阿蘭,笑著說:「你們是從法國來的嗎?」
「紐約。」阿蘭點點頭。
「來旅遊的?」
「……算是吧。」 「魔都挺好的,值得好好玩玩。」林茵熱情地說。
「外灘,豫園,東方明珠,都可以去看看,還有魔都菜,也很好吃,你們一定要嘗嘗。」
阿蘭維特海默笑著點點頭:「我們是這樣打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