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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中了

  湯師爺看完請託卷子,不少都是狗屁不通,甚至數度動了怒,若不是礙於各處人情,幾乎要擲筆。

  這樣的卷子讓他如何照拂,只能勉強提一個或半個檔次這般。

  但這篇文章……才十二歲,竟有這等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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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師爺捻須良久提筆在卷面上輕輕點了幾個圈。這陳行台是生了個好兒子啊。

  隨後他將這卷從請託的十幾卷里抽出來,單獨壓在自己手邊——又把那摞請託卷,往遠處推了推。

  這名次,怕是要動一動了。

  湯師爺在二堂里忙了一夜,從一百六十卷里挑出六十卷合格的卷子不易,但罷落六十卷簡直不要太容易。

  當然這還是照顧六十五歲以上,長年功名偃蹇(縣試府試考了五六次都沒通過)的考生的前提下,湯師爺挑了一百卷,並在旁進行圈點。

  快要天明時,湯師爺走回廂房看到窗戶邊有幾張紙條,都是來打招呼的,托自己關照的。

  湯師爺草草看了後,又回到二堂里將卷子整理了一番。

  次日沈應徵起床後,在內堂里與小妾吃過早飯。

  他的正妻在老家,只有一妾隨他上任,照顧生活起居。

  在小妾伺候下,沈應徵喝了碗參茶後,這才穿戴整齊從後堂走到二堂來。

  見湯師爺已在內伺候,沈應徵笑道:「先生辛苦了。」

  湯師爺笑道:「不敢耽誤了東翁的掄才大事。」

  「今年本縣又出了幾個奇才。」

  「哦,那本縣倒要看看奇在何處。」

  「先生且莫說破,讓本縣少了當場識才的興致。」沈應徵笑著道。

  「還有呢?」

  湯師爺斟酌道:「除了那些老童生外,官宦子弟確實文章了得,不少是經過家塾和書院錘鍊的,不僅法度格局嚴謹,筆下功夫確實比村學教出的勝過不少。」

  「但村學中,也有出類拔萃之輩……譬如譬如……」

  沈應徵擺手道:「再強,又能強過我族中那幾個會讀書的後輩多少?」

  湯師爺知道沈應徵出自嘉定沈氏,不僅是大族,而且族中讀書人輩出,見識的【奇才】真可謂過江之鯽。

  沈應徵坐在二堂上,這才仔細看過,發現這精選過的卷子比昨日的好了一些。

  沈應徵打起精神仔細看過,每份卷子旁還有考生三代履歷,祖父父親姓名,做了什麼官職,什麼出身一目了然。

  先看過三代履歷,再看卷子。

  沈應徵拿起硃筆一一批改,一面改一面心道。

  「一看就知是老文童所作,這輩子也沒什麼指望,念其老邁給個低低的名次。」

  「全然狗屁不通,額,此人是前任關照過的,算了且提一提。」

  「此人文理拙劣,但他爹醫過我的病,看其面子,便列入前十五之內。」

  「這鄭都司平日相見的,給他侄兒取太低了,日後相見不好看,也酌情則個。」

  「這數人都是本縣的才子,進學有望,但一開始不可給太高,後面提堂再當面予以關照,如此方感我恩德。」

  「此人從未聽說過,文章一看便知是槍替所作!罷了,且給個名次,提坐堂前時,我必當面審他學問!」

  「此二人都是本縣大戶之子,助過本縣錢糧,先錄為前五十名之內。」

  ……

  宦海上人情往來,沈應徵必須予以照顧,又不能錯漏有真才實學的考生。

  於是沈應徵在其中左右取捨,好生難排。

  待看到一卷時,沈應徵眼前一亮。

  「此子文章倒是清奇,這格局法度俱佳,筆法老道,且待我看看,前幾任考官何其昏庸,隱沒人才至此……才十二歲做出此等文章來……」

  「先生!」沈應徵開口。

  坐在一旁勉強打著精神的湯師爺,聞言立起道:「東翁!」

  「此人……你圈了三個圈!師爺,可當真的嗎?」

  湯師爺道:「啟稟東翁,確實如此。」

  「此文章句句結實,無一字苟且,確實是難得的佳卷!」

  「是佳卷,但你想過十二歲寫出這樣文章,很多孩童這個年紀還在背四書,甚至連一篇完整的八股文都寫不了……沒錯,就算家學淵源,就算是師承父兄,但就是打娘胎里開學制舉也作不出,這等筆力……」

  湯師爺道:「東翁,此子筆力尚未盡展,日後大有可塑之處!」

  沈應徵心道,先生怕是收足了人情。

  他又看此卷子心道:「分明槍替之卷,即便再拙劣三分,我也是取了你,可惜不知遮掩……」

  湯師爺又低聲道了數句,沈應徵道:「此人竟是陳德階所薦,德階素來廉以律己,名重海內,不會貿然薦人。」

  「此子到底是何來路?」沈應徵認真起來。

  「哦,陳頌之本縣是見過,真乃良才美玉,陳顏之遜色了些,但也不差……什麼,難不成是通房丫鬟所出……」沈應徵露出玩味的笑意,「這出身連妾都不如……不過這又如何,那宋時名相韓琦,也是其父知泉州府時與婢女胡氏所生,最後立二帝,相三朝的不世功業!如今這天下,只要有功名在身,庶出又有什麼干係!」

  沈應徵擱下筆,看著遠處遼闊的天空:「不過本縣取人一向公允,不論出身門第。」

  「有好文章一定會取的。」

  湯師爺笑道:「東翁,不如提堂一試便知。」

  沈應徵道:「也對,且看在德階面上……提堂時再當面試其虛實。」

  沈應徵坐了一日,將卷子看了一遍,又覺得不太滿意。

  他重新從落卷中尋了一番,

  沈應徵心道,就算文章有一線之明,也要列入二圖中,以資鼓勵。

  沈應徵還真取了幾卷還算可以的,塞入榜末之中。

  最後沈應徵再仔細考量了一番,有些卷子哪怕寫得再好,也不能取得或給予較低名次。

  這都是得罪過他的,或者是交納錢財,助役中表現不好的官紳子弟。

  湯師爺道:「東翁,此人族叔乃有名的窩主,上次包庇倭寇,哪怕是才比曹子建,也不能取!」

  沈應徵道:「且莫罷落,低低取了。」

  「但不錄送府里,讓他族叔登門說情,否則就扣住。」

  湯師爺道:「若他換籍或補錄呢?」

  沈應徵道:「日後哪怕此人另尋門路過了院試,我也請學政革去他功名!」

  湯師爺道:「東翁高見!」

  到了次日,沈應徵又對名次進行裁量,最後覆核文字,對於前三十名的卷子都仔細審看了一遍,這些都是要提坐堂號的。

  沈應徵又重新看了一遍昨日那疑似槍替之卷,越看越覺得作得好。

  明明有冠絕的文筆,卻無心賣弄,見識高卓,卻不脫出框架,這槍替之人著實有才啊。

  怕不是老童生寫出來的,應是尋了什麼生員替考。

  期間吳典史要入內說話,被沈應徵婉拒了。

  平日吳典史分了他不少權力,但縣試裁量名次乃他沈應徵一人獨攬,絕不會分潤給其他人。

  你可以找槍替之人,甚至偷卷子,但到了我面前,真金假銅一眼便知。

  ……

  縣衙門前,擠了一群考生。

  一旁停著幾輛馬車,一看便是官宦富貴人家的家眷。

  其中一輛青帷馬車,前面掛著白底黑字一個「裴」字的燈籠。

  裴森與養父裴蓄都坐在車內。

  馬車帘子半掀著,裴蓄拉住欲下車的裴森道:「咱們這樣的人家,不必擠過去,與那些貧民百姓家的子弟擠在一處看榜。」

  「若是白龍魚服,一不小心擠破了頭,怎生是好。」

  裴森本已欠起半邊身子,又坐了回去點點頭道:「是,爹爹。」

  裴森雖這麼說,但目光一直盯著榜邊。

  裴蓄吩咐了小廝前去看榜,問道:「你在擔心名次?」

  裴森點了點頭。

  裴蓄則坐在馬車上與裴森道:「你看這芸芸眾生,為爭一點功名利祿擠破了頭,其實早些遲些看榜又有何不同。」

  「爹爹早與縣令打了招呼,其實看不看榜也是沒差多少。」

  裴森道:「爹爹,難道不信以孩兒的才學,能取案首麼?」

  裴蓄笑道:「爹爹自是信你的才學,所以才更不肯讓你的才學,輸在沒人替你說話。同樣一篇文章,有人問過,沒人問過,到了知縣案前,便是兩篇文章。」

  「就算你能憑著真才實學取中了,但事先該問的還是要問,你日後為官第一件事,便是要懂得尊重規矩。」

  裴森點點頭。

  裴蓄道:「你此番若進學中了秀才,便回馬厝看看,見見你的親生父母。不要忘了,你也姓馬。」

  裴森一愣。

  裴蓄嘆道:「不對。是中了要回,不中更要回。」

  裴森聞言偏過頭去。

  裴蓄繼續道。

  「我年老無子,當初認你為義子,帶到福州栽培,不過是彌補膝下空虛。」

  「當初你到我家裡,等等三年方才喊我父親。」

  「想想當初我確實是私心,我知道你這些年,無一日不在思念父母。找個日子回去看看吧!」

  裴森目光穿透茫茫人群,落在那張榜上。

  他看到一名穿著普通的少年也在其中。裴森心道,似這般年紀來考怕還是早了些吧。

  自己也是理法出眾,得到明師認可後,言稱可以考進士了。

  年滿二十他方入了考場。

  ……

  裴森目光中的少年,正是陳硯之。

  他如今也成為看榜人的一員。

  眼前是旁人的後腦勺,鼻尖是汗臭味,耳邊是考生們的聊天。

  一人道:「咱們懷安縣雖說人少,但也要保送五十人參加府試,似其他科舉大縣人數再多,但最後也只有五十人進入府試。說來還是咱們占了便宜。」

  「是啊,我聽說像閩縣作為福州府首縣,讀書人多,一次考試有儒童五六百人,能夠入圖已屬不易。就算這次考不取,父母也知道是個可以栽培的,砸鍋賣鐵明年再來。」

  「而對咱們縣這一百六十個儒童而言,入圖就不夠看了。你說有的人連圖都沒入,該有多丟人。還是回家帶孩子吧!」

  二人尖酸的聲音傳揚開來。

  沒錯,對於懷安縣的考試,不少實力出眾的考生擔心的不是能不能入圖,而是自己的名次。

  而頭場名次又至關重要,後面如果排名有浮動,也不會太大。而且雖說頭場,但有些考生可以直接通過縣試,他們的名字會被畫個圈,這被稱為出圈。

  出圈即意味著拿到府試的門票了,至於下面幾場是否要考,就看這些人自願了。

  不過這些人為了爭案首或是好的名次,一般都會自願參加,當然沒有在兩圖之內的,下場考試真的就不要來了。

  「出圖了!」

  「出圖了!」

  幾名官吏捧著圖來貼。

  先貼的是頭圖,也就是前五十名,至於二圖五十一名至一百名的,也有幾名官吏捧著,但考生們沒幾個聚在這裡。

  所有人都爭著往頭圖來。

  陳硯之被人推著被人擠著,著實是有一番辛苦,其餘的陸文名、徐明、江國采、賀仲燾也在其中。

  真是千軍萬馬啊!

  「別擠!圖還沒貼穩!」

  眾人恍若未聞,爭著向前擠去。

  陳硯之還在後排。

  縣試第一場公布時,只寫考生座號。

  只有到了最後一場時,才會將錄取者的姓名全數按照名次高低排列。

  「硯之,硯之,我在這裡,你座號多少?我替你看榜。」前方一名同窗好心問道。

  陳硯之沒有應,第一場縣試,為什麼只出考生座號,不寫考生姓名,其中道理不言而喻。

  沒有等榜上釘釘的一刻,他又豈會將自己座號告訴給別人。

  「我自己看,多謝了。」陳硯之回道。

  前面的陸文名回過頭來勸道:「硯之,你年紀小如何擠得過別人,我幫你看榜吧!」

  陳硯之道:「多謝陸兄,我親眼看過,這心才放得下。」

  前頭的人看榜離開,又有人補進位置。

  看著前頭幾個人陰著臉離去,終於輪到了陳硯之。

  他從後排一直擠到前排可以看清圖時,已有好一陣工夫。

  陳硯之先看了一眼長案,出圈的考生不到十個,都在頭圖前面排列。

  陳硯之比對自己的座號。

  第一,第二,第三,第四——【乙甲】,

  並不用費力多找,自己赫然在頭圖第五名之列,上面還重重地畫了個圈。

  「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