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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不需請託,也可通天

  按照縣試的規矩,廩生要各自領著自己認保的考生入場。

  結果本要作保的廩生到了快開考時,還有數人沒到。

  官吏挑著燈籠到處照了照,向在門口的提調官典史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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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史見了這一幕,也不點名,便道開了縣衙大門將他們一併放了進去。

  陳硯之擠在人群中,看得出這時候大家都急,不少考生自帶的桌椅不穩而狼狽不堪,還有白髮蒼蒼老童生扛著桌椅,一步一停,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

  官宦人家的子弟,則是一臉從容。

  而廩保具結也是走個過場,陳硯之看了蔣秀才一眼後,便將具結交給官吏,領了卷子。

  陳硯之依著陳炌的提點,低聲問道:「我是戶房陳炌的子侄,有好座位嗎?」

  說罷將一兩多銀子夾在之前禮房所出的具結里交給對方。

  對方收下後掂量了掂量,當即有了笑容,拿了個座位號給陳硯之。

  雖說有熟人打過招呼,但規矩就是規矩。

  【乙甲】……陳硯之看了一眼座位號後,那官吏朝陳硯之一指,一名衙役笑著道:「這位相公,我領你去!」

  說罷,陳硯之跟著對方走了,但見後面一名考生也要跟過來,卻被衙役拉住:「你這廝,怎隨便亂跑!」

  陳硯之笑了笑,就這服務體驗,值得一兩銀子。

  這時其餘考生和隨從也與他一般蜂擁而入。陳硯之看了這一幕心道,考場前面二月天氣了考生的替考之人肯定攔不住。

  誰料到童試第一關的縣試,居然這麼粗糙。

  陳硯之背著書袋,捧著卷子入內,最後被安排到縣衙大堂梢間的滴水檐下。

  陳炌兒子放下案幾便被清出考場。

  陳硯之先在几案旁坐下,卻見自己的考座避風,同時有屋檐的位置,光線也比較好,看來這錢花得值。

  如果坐到露天的蓬席那邊,或者坐到風口,在這二月天裡,就算考完也要生一場大病。

  至於縣衙大堂考試雖是遮風避雨的,但在縣令眼皮子底下,不方便作弊啊,而且有的考生見了縣令,架不住人家的官威,發揮失常的也有。

  陳硯之很滿意這個位置,這取消考棚,改以縣衙作考場,看似懷安縣虧了,但對胥吏來說,反是大賺特賺。

  陳硯之坐下後看卷子,但見是一張畫著三個圈的白紙。

  陳硯之在卷子上圈寫下福州府懷安縣數字。

  中圈寫茅秀才的名字,以及文儒童三字。

  下圈則寫易經。

  接縫處則縣令、懷安儒學的鈐印,最後在浮簽上寫下姓名,用米漿粘第三圈下。

  片刻巡場考吏抵達陳硯之身旁,在浮簽的名字旁邊,寫下考場的坐號。

  這是小三關的第一關。

  陳硯之也聽說過縣試考場場規不嚴,槍替等事,不過沒料到這般不嚴。

  聽說只有到了府試,院試,鄉試,這才嚴謹起來。

  陳硯之繼續看卷子上的題目

  縣試考場題目分兩等,一等是未冠題,一等是已冠題。

  未冠題就是二十歲以下儒童的考題,

  福州府各縣縣試默認規矩,是可以先不用寫五經題目的制藝。

  已冠題是二十歲以上,則必須考五經制藝。

  同時題目難度也略有下降。這方面規矩縣試府試俱是一體。

  這樣分題的初衷也是,官方為了鼓勵神童。

  所以經常有儒童在報名時少寫個兩三歲,為的是毆打未成年人。當然也有人多寫幾歲,日後鄉試時能討個封賞。

  十二歲的陳硯之,自然加入了未冠題的行列,

  不少儒童也紛紛坐下。

  家住在城裡的考生還能準備桌椅,但租住就難以齊備了,陳硯之看到有人甚至拿了切菜的案板來充作考桌。

  不久卷子下發,陳硯之看了題目,四書題第一道君子求諸己。

  另一題是可使足民。

  試帖詩題

  賦得「雲卷千峰色」得「雲」字,賦得「農務村村急」得「村」字,二選一。

  陳硯之心道,從時文來看,都是單句小題,沒有考童試中最令人頭疼的截搭題。

  這些都是平日做熟的,都形成肌肉記憶了,沒什麼難度。

  陳硯之沒有著急提筆,考規是要等雲牌響過才考的。

  陳硯之平心靜氣地坐下研墨,其他考生也有這般,但也有考生則是看到題目後抓耳撓腮。

  「君子求諸己是出自哪裡?」

  「可使足民是截搭題嗎?」

  「韻腳是什麼我不記得了。」

  考生們交頭接耳,互相詢問。

  入場考生們一一找座位,陳硯之似看到了徐明,陸文名,江國采等人,並一一點了點頭。

  江國采看見陳硯之坐到滴水檐下道:「他怎麼坐這麼好的位置?」

  陸文名酸溜溜地道:「誰叫他爹是舉人,他哥是府學廩生。」

  江國采道:「我花了錢問胥吏將我們排在一處,到時候拜託陸哥照應我一番。」

  陸文名胸有成竹地道:「包在我身上。」

  江國采一笑,陸文名對自己人還是非常講義氣的。

  雲牌響過,陳硯之早已將腹稿打好,當即提筆作題。

  期間就看到有人丟紙團,或將紙張塞在磚頭裡丟去或者拿起夾帶的書籍,甚至還看到人偷偷跑出考棚,到了外頭請替考之人入場代寫。

  縣令信不過縣裡的胥吏衙役,外場都排了典史衙役,內場都用【家人】巡場監督。

  但人手不足,自然出現了監督不到的疏漏。

  陳硯之寫了片刻,一個紙團丟到了自己腳下,是丟給隔桌的,但沒丟足力道。

  陳硯之隨意踢開。

  更絕的是巡場之人湊了一眼,也當作沒看到。

  陳硯之覺得要上廁所,起身稟了一聲,也沒人應。

  卻見一旁的人自行前往廁所,巡場之人也是不聞不問。

  陳硯之搖搖頭,等對方經過時問詢了一句,方才入廁,期間都沒人問詢。

  陳硯之寫了一半,忽鄰座側過頭來問道:「這位兄台,連紙團都不接,需替考嗎?」

  陳硯之淡淡回了一句:「兄台,我自幼接受的教育,不允許我做這樣的事情。」

  對方冷笑道:「傻了,縣試之中,誰能不抄,誰能不尋替考。」

  「我綽號賴一筆,懷安第一筆,到時候你莫要自誤。」

  陳硯之心道,難怪聽說有些老童生故意不考取秀才,回場給人作槍替。

  他沒有理會,繼續做題。

  此人見陳硯之不搭理,冷笑一聲,欲斜眼看陳硯之卷上的姓名和座號,卻被陳硯之順手遮去。

  「好小子!」對方點點頭,轉去騷擾他人。

  陳硯之忍住報官的念頭,肯定自討沒趣。

  ……

  考場正中,坐在縣衙公堂上的縣令沈應徵聽得人回報,冷笑道:「好啊,這幾個老童生,都是慣熟的槍替之人了。」

  幾名家人言道:「是啊,生員不敢作此事,怕被革去功名。但這些老童生,文章又作得好,就是不願進學,一旦到了縣試、府試時,就坐進去冒名頂替,做這種槍替之事。」

  沈應徵怒道:「那還不將這些人拿下!」

  眾人都望向湯師爺,湯師爺上前道:「東翁,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為何?」

  湯師爺道:「東翁,你想啊,這些童生能堂而皇之坐在縣署坐考,是何人將他們引進來的?」

  沈應徵道:「你是說四老爺?」

  湯師爺道:「這不好說,但就算四老爺在內,難道只有他一人,怕是上上下下都有經手,這也是多年的成例了。」

  沈應徵重新坐下,與吳典史翻臉犯不著,何況對方雖不閱卷,但本人就是縣試的提調。

  「罷了,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眾人聽到沈應徵道了這一句,知道事情緩下來了,算是勸住了。

  湯師爺道:「這般人真是短視,到了府院試之時,自有扃試,就算縣試給他們僥倖取了,沒有真才實學其他考場上如何做?」

  沈應徵點點頭道:「正是。」

  「到了下一場提坐堂前時,我自有安排!」

  ……

  陳硯之不知公堂上這一幕,對考場種種瓜葛,也只作視而不見。他平日作時文奇快,這一次卻寫得很慢,先打腹稿,落筆在草稿上,寫完後句句斟酌再三,再進行刪改,只當是在社學裡月考。

  這時候邱夫子平日的高強度訓練就顯出效果來了。

  平日五道時文題,而今只兩道,陳硯之寫得遊刃有餘。

  而這時,縣試的卷子早已傳了出去,外頭的槍手已將頭篇考題的文字寫好,傳入考場來。

  幾個尋了替考的儒童當即拿了卷子抄正。

  這時陳硯之已做完了第二道時文題目,正在這時,一旁賴一筆甩了甩筆,墨汁飛來。

  陳硯之手疾眼快將卷子抽在手裡,但墨跡仍有一些沾在袖上。

  只差一些卷子便毀了。

  對方故意笑著道:「抱歉啊小兄弟。」

  「無妨!」

  陳硯之擦乾桌面,對方低聲道:

  「小兄弟年紀輕輕卻才思敏捷……真不要替考麼?」

  陳硯之淡淡地道:「兄台若要替考,我可以幫你寫!」

  「原來是恃才傲物……既你篤定會中,但考場裡,卷子寫得好不算數,交上去,還得保得住。放圖那日,小兄弟可要仔細……」

  想壞我心境……陳硯之斜瞅一眼繼續作文。

  賴一筆冷笑一聲,繼續替別人作文。

  第二篇時文很快落稿,下面便是詩賦。

  到了快中午時,陳硯之已取出吃食吃了些許,然後便寫剩下題目。

  寫完之後看看天色尚早,其他人還在奮筆疾書。

  陳硯之再看過一遍後,決定交卷。

  一旁有封櫃,可以讓考生自投卷子,不過陳硯之看了一眼封櫃旁的胥吏,還是不太放心。

  陳硯之當即手捧著卷子走到正堂,左右衙役正要阻攔。

  陳硯之道:「請老父母親面!」

  衙役露出笑容,又是個上杆子來巴結縣尊的。

  一旁走出個幕僚模樣的人,左右道:「湯師爺!」

  對方看了陳硯之一眼道:「將卷子給我吧!」

  陳硯之稍遲疑還是交了,只見對方目光掃過卷頭的名字,板著的臉上有了笑意道:「縣尊事忙,你回去等消息吧!」

  陳硯之朝對方行禮道:「謝過尊駕!」

  對方取了卷子直接走上正堂,陳硯之看著他將卷子放在縣令公案旁,這才放下心來。

  到了下午未時時候,陸續有人交卷。

  縣衙門前,考生湊齊十個人就可放出,但官吏沒什麼耐心隨意打發走了。

  陳硯之走出縣衙大門,一臉輕鬆。

  至於陸文名,江國采等人也有取巧的辦法,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下面等候三日後的出圖。

  ……

  但見縣衙大門外,站著許許多多儒童的父母兄弟們,他們都等著迎送考生出門。

  有的考生出門了,家人紛紛上前接過考籃,噓寒問暖。

  陳硯之從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上前笑著道:「五哥!」

  陳顏之笑著道:「七弟,大哥說他沒空,命我來看看。」

  「考得還好吧!」

  陳硯之笑道:「都順!」

  陳硯之朝遠處望了一眼,看見陳炌的兒子在等著,陳顏之會錯了意連忙道:「娘有說會來看你,但臨出門了,身子不舒服,便沒有動身。」

  「是了,這是娘托我給你的。她說你上次的蜂蜜和田七甚好。」

  陳硯之接過一看,卻是一副布手套,看著上面細密的針腳,陳顏之笑著補了句道:「是周嬤嬤的手藝。」

  陳硯之道:「替我謝過娘了。也謝過周嬤嬤。」

  陳顏之笑道:「且讓五哥,帶你吃飯去!」

  ……

  縣試結束後。

  沈應徵收上卷子後草草看了一遍,對湯師爺道:「先將六十五歲以上的考生挑出,列入兩圖之中。」

  湯師爺明白,這是照顧年老的考生顏面。

  一圖五十人,兩圖就是一百人,縣試考生一共一百六十餘人。

  若換了科舉大縣,縣試可有一千餘人,就沒那麼寬泛了。

  當然對於一般考生而言入圖,也算是承認實力。

  沈應徵頓了頓又道:「還有長年功名偃蹇,也挑出來,列入兩圖。」

  說罷沈應徵便去內宅歇息了。

  湯師爺回到二堂旁廂房裡洗了把臉。

  他平日住在這裡,縣署里稱之師爺院。

  雖作為一名師爺,湯師爺卻常以內閣首輔自命。當然他這首輔,只輔的是一縣之地。

  他的房裡掛著一幅對聯。

  受一厘分外錢,遠及子孫近報身。

  做半點虧心事,幽有神鬼明有天。

  湯師爺點了香拜了拜後,將案上記錄請託的文書看了一遍,然後又洗了把臉振作精神來到二堂。

  作為衡文的師爺,他打算在二堂里挑燈夜戰。

  湯師爺將幾卷請託他的卷子都作了標記,一一單獨抽出看過。

  他不由記起今日堂上將卷子交給他的少年,對方目光明亮,有種靜水深流之感。

  眾人都往封櫃去,獨他一個捧著卷子直上正堂,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故湯師爺不看旁人,先取了對方卷子來看過……君子之學,求己而已矣。

  湯師爺再往下看心道,此等文章不需請託,也可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