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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提坐堂號

  兩張圖,將縣試的情況基本道清楚。

  一圖是縣試前五十名,這也是府試的正額,二圖是五十名至一百名,是一圖預備,而一圖前三十名是提坐堂號,至於出圈的十餘人是已進府試的名單。

  下面還要經過初覆、連覆,一般而言,沒有太大的變故,名次上下不會浮動得太多。

  譬如二圖四十名殺到一圖前十,這樣情況幾乎不可能出現。

  這也就是頭場的重要性,所以邱夫子陳先生都再三交待自己,在頭場出圖前,一定要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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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之儘管名次已出,但陳硯之仍是在榜前站了好一會,從頭圖看到二圖方才離開。

  此刻在旌善亭前,上百名考生聚在一處。

  眾人反應也是不一,因是出圖是座號,沒有姓名,所以一時也不知是誰出圖了。

  有的人諱莫如深,早早離去,不輕易將情緒流露在外。

  而有的人則是高談闊論,與家人們一起談笑著,甚為歡樂。

  陳硯之一眼望去,陸文名臉上欣喜過望,賀仲燾則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緒來,至於徐明,江國采等人則神色都有些失落。

  至於其他幾個同窗倒也反應不一,有一人直接落了淚了。

  陳硯之看在眼底,心中微微一過,若說毫不在意,倒也不是,畢竟是同窗過一年的。

  陳硯之記得哭泣那人曾向他借過那本《四書錄》。

  「雲舉考得如何?」陸文名第一個急切地問道。

  陳硯之苦笑道:「找了許久,方在圖上尋得名字。」

  不待對方細問,陳硯之搶先問道:「陸兄考得如何?」

  「考得不好。考得不好。」陸文名雖是這麼說著,但臉上得意情緒卻如何掩不住。

  江國采向陳硯之問道:「雲舉的座號是多少?我替你看看。」

  但陳硯之豈會將座號告訴對方,只是道:「差強人意,總算在兩圖之內。」

  陸文名心道,這不是廢話嗎?

  「這麼說是頭圖?」一人問道。

  陳硯之道:「確實是頭圖,不過忝居末流。」

  陸文名心道,真狗啊!

  陸文名非常感動地道:「陳兄能列頭圖,我不知多少歡喜才是。」

  「昨夜我還與幾位同窗言道,雲舉此番必在頭圖。果然,果然……」

  陳硯之聽得一身雞皮疙瘩,笑道:「不敢當,陸兄更勝我一籌吧!」

  江國采道:「當然,陸兄已是提堂,親面老父母了!」

  陸文名聞言容光煥發,面上忙謙虛道:「僥倖,僥倖!」

  「恭喜恭喜!」

  陸文名本以為陳硯之要奉承幾句,哪知陳硯之簡單地道賀後道:「我們一併去答謝師長吧!」

  「是,這個道理。」陸文名嘴上如此說,心底卻道。

  「此人一定是嫉妒我!」

  「這陳硯之入頭圖又如何,不能提坐堂號,得到縣尊的親試,最後名次絕不會太高。」

  「幸虧此番爹爹給我買了卷子,我揣摩數日,還憑藉名師指點修卷,這才僥倖得中。這五十兩銀子花得太值了,比買案首還合算。」

  還是等二場再說。

  縣試府試里都有一個規矩叫提取堂號。

  通過頭場考試的考生,前三十名要坐在知縣或知府的眼皮子底下考試。

  提取堂號取自提堂之意。

  一來確認有無舞弊。

  二來也是當面施恩降怒的場合。

  陳硯之提議去拜見邱夫子,但一位未入圖同窗卻道:「諸位,我有事先走一步。」

  眾人這時候也不好勸。

  卻見這位同窗走了過去,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站在那,滿臉期望地問道:「我囝,考得如何?」

  那同窗剎那淚如雨下。

  老者頓時什麼都懂了,給他撣了撣衣上的灰塵道:「回家吧,你娘給你做了飯。」

  同窗們紛紛向邱夫子報喜,也有面露難色的。

  陳硯之向一旁徐明問道:「如何?」

  徐明道:「六十二名!要入頭圖,看來難了。」

  陳硯之道:「只是頭場罷了,還有初覆再覆。」

  徐明苦笑道:「這名次到了府試也是千難萬難。去年要不是得你指點,我此番連二圖都入不了。」

  「這也是徐兄苦學之至,此番我師兄弟齊心協力。」

  卻見邱夫子向江國采問道:「你第幾名?」

  江國采道:「學生慚愧,只是五十八名。」

  徐明低聲道:「上次縣試江國采還入了頭圖,最後得了四十二名,赴了府試。」

  「這次看來入頭圖都難了。」

  邱夫子道:「初覆連覆還可努力。」

  徐明道:「遇到賞識自己的考官,也是件難事。」

  「倒是賀仲燾得了三十二名。差了提堂一步。」

  「可惜沒有提取堂號,否則以他的詩才,斷可以獲得賞識。當年徐周縣試時正是憑著當堂作得一首詩詞,得到前縣尊的賞識。」

  陳硯之見識過徐周的詩才,那是厲害,而且最要緊是才思敏捷。

  見同窗們一個個向自己報喜,邱夫子還是很高興的,這一次社學有三個入了頭圖,兩個入了二圖。

  邱夫子笑道:「今日我做東,請諸位吃麵!」

  陸文名立即笑道:「怎好夫子做東,理應我們答謝你才是。」

  邱夫子笑道:「今日不同。」

  沒在圖內的同窗自覺的沒趣向邱夫子一一告辭,邱夫子也沒有出言挽留。

  徐明低聲對陳硯之道:「這幾人今年怕是很難再留在社學了,有一人連續兩年都沒入二圖。」

  陳硯之轉頭卻看見考試那日問自己要不要槍替的賴一筆,正站在人群中談笑風生。

  此人也上榜了,而且名次不低。

  眾人到了麵館吃麵時,邱夫子拉過陳硯之道:「以你的文章,絕不可能只是入頭圖而已。」

  陳硯之笑了笑道:「回稟夫子,弟子已是出圈了!」

  邱夫子聞言又驚又喜,旋即板起臉斥道:「小小年紀心眼那麼多,連夫子都不說實話。」

  ……

  縣衙里。

  湯師爺拿著好幾封信遞給縣令沈應徵,沈應徵道:「都丟到一旁,都出圖了還來請託。」

  「難不成我還能從最後一名提到第一名不成?」

  「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麼?」

  湯師爺笑道:「東翁,其他也罷了,這封信務必看一看。」

  沈應徵看了一眼道:「這時才來言語,看他侄兒眼見要名落孫山,故才急了吧。」

  「難不成之前還道,本縣一定要賞識他侄兒的才學嗎?」

  湯師爺笑道:「衣冠門戶,總覺得自己清貴,不願出面。總覺得真才實學就能取。」

  「這回子孫命運攸關,也要開口求人了。」

  沈應徵道:「就算他開口了,本縣如今也未必賣他這個面子。」

  「早幹什麼去了?當初本縣蒞臨時,他便稱病不來拜會!過年時連書信也不來一封,顯然是目中沒有本縣。」

  「東翁息怒,此人家中還是出過幾個官宦的。」湯師爺勸道。

  沈應徵道:「提堂時,本縣再看看。」

  「還有頭圖二圖之中,我看有些卷子未必會差,只是從未聽說過不敢輕斷。提堂且讓我篩去幾個,沒有真才實學的再說。」

  湯師爺深知,沈應徵對那些槍替卷子非常不滿。

  但未免有些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意思。

  這是威不足則多怒。

  但作為幕僚首先必須知趣,湯師爺自然知道要把話收在肚子裡。

  縣試第二場為初覆。

  第三場再覆在三日後,第四場或第五場連覆尚未通知,可能會取消。

  一般最少考個三場。

  初覆為四書題一道,論題一道,次日考性理,並且沒有頭場的已冠題和未冠題之分了。

  ……

  陳硯之回到家中,陳炌的婆娘給陳硯之蒸了一盤酒糟鰻魚。

  鰻魚上用酒糟浸過,煮出來火紅火紅的,倒是非常喜慶。

  幾人不斷給陳硯之夾菜,陳炌更是開了瓶酒,一邊吃著鰻魚一面就酒。

  他今日在二堂碰到了湯師爺,湯師爺滿臉喜色向他道賀,並對他言他觀陳硯之文章中的才氣,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至於有多不可限量,以他的眼光還是難以企及,或者說沒有資格指點他的文章,需請個比他更高明的人來看看。

  陳炌聽了後,整個人仿佛吃了多年陳釀一般。

  湯師爺是什麼人,飽學之士,連他也這般稱讚,不管有沒有誇張之處,都是非常難得。

  陳炌按捺住喜意,對陳硯之道:「你的文章能得上面賞識也是一場造化。」

  「湯師爺有交待,說你此番考後要再請個名師,將文章再仔細打磨一番。」

  陳硯之點點頭道:「炌叔,替我謝過湯師爺,這情我記下了。」

  陳炌滿臉笑容,給陳硯之夾了一塊酒糟蒸鰻魚。

  陳硯之夾入口中,忍不住贊道「真香!」

  ……

  初覆!

  這次還是黎明,陳硯之抵達考場,比一場少了六十人。

  這次入場倒寬鬆多了,沒有廩生點名。

  同時也不用自帶桌椅,但陳炌還是讓他兒子起了大早陪著陳硯之抵至考場。

  不久縣衙大門開啟,衙役們帶人入場。

  大多人被安排在正堂四周坐下,

  至於陳硯之等提坐堂號的,則直接抵達縣衙正堂,在縣令審案子的地方、縣令的眼皮子底下答題考試。

  陳硯之但見公案上文房四寶、硃筆和墨筆、盛放紅色令簽的簽筒、以及驚堂木。

  公案後面是山水朝陽圖,而縣衙正堂上則掛著【民之父母】的牌匾,這與陳硯之想像的縣衙正堂差不多,就是【明鏡高懸】換作了【民之父母】。

  陳硯之看了桌案上已經放好了筆墨紙硯,不用猜,這都是官府送的,考完可以帶回家的。

  從所有考生的卷費里出,然後被縣令拿來饋贈提堂的考生,相反沒有提堂的考生則不能,這都是縣令額外施恩,屬於隱性福利。

  當然也有考生用自備的筆硯,陳硯之仔細看了,這硯台確實很一般。

  筆也是自己寫慣的,所以就換上自己的東西,其餘都用官府的。

  不久一名衙役手持具結,當著陳硯之的面比對相貌,仔細查看其三代履歷。

  不久裴森也抵達正堂,在陳硯之身旁坐下。

  他驚奇地發現,昨日那個十二歲的少年居然也能與他一起提坐堂號。

  想到這裡,裴森忍不住對陳硯之多看了幾眼,就這幾眼功夫對方已是看了過來。

  此子好生敏銳。

  裴森看見對方,倒也不迴避,大大方方地行了禮,見陳硯之也帶著笑容回了禮。

  眾人坐下,先動手磨墨。

  片刻後,衙役持鞭抽地,縣令抵達正堂。

  陳硯之微微打量,作為正七品的地方官,對方自有一等氣度。

  不過對於陳硯之這樣老於觀人的目光來看,沈應徵身上牧民之氣不足,說白了官威有所欠缺,氣場稍弱了一些。

  陳硯之等學子一併起身行禮。

  沈應徵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不久出具考題,陳硯之在縣令當面書寫題目,寫了不久陳硯之寫完第一道四書題的草稿,並開始謄正。

  沈應徵知道對方是十二歲初赴縣試的陳硯之。

  這是自己頭等要看的人。

  不過沈應徵並沒有直奔而去,他先是左右看了幾個考生。

  其中數人他有印象,頭場文字和初覆文字簡直判若兩人,顯然是尋了槍替的,其餘大體上都還差不太多。

  不過見到縣令下堂,幾個考生都非常彆扭。

  沈應徵走到裴森一旁,看了幾眼微微點頭,此人早就名聲在外,文章寫得算是意料之中。

  看過裴森後,沈應徵走到陳硯之身旁後,他先是蹙眉、然後鬆開、再蹙眉。

  最後他又仔細重新看了一遍心道:「難道當真有十二歲少年,筆力如此雄健?」

  「會不會是卷房提前泄露了卷子給此子!」

  當著自己的面,沈應徵想到也只有這樣一種作弊的可能。而且自自己站在身後,這名少年始終全神貫注於紙張上,身上也絲毫沒有少年人被人注視的那份侷促感。

  「此子背心挺得筆直,握筆下筆章法,一看便知經大量苦練!」

  「若不是作弊,那當真是天上石麟,藍田生玉了!」

  沈應徵站在陳硯之身後駐足良久,這一幕自給同為提坐堂號的裴森看到,他從那日起看到陳硯之就留下了深刻印象,沒料到對方小小年紀,竟能提坐堂號。

  沈應徵看了半晌,直接將陳硯之的卷子從案上拿起開口問道:「本縣且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