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別太難過,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有時候活著,比死了更難。」姬承淵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們的屍體,馬縣令著人好生安葬了,就在城外那座荒坡上,立了塊無字碑。
活著的那兩名姑娘,縣衙也送進了善堂有人專門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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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不冬沉默良久,指尖在袖中緩緩收緊又鬆開。
「馬縣令愛民如子,是個好人。」
姬承淵聞言,抬眸淺笑。
「他是一位好官,只是這世道,好官難做。」
太子一黨在朝中根基深厚,老皇帝又做事優柔寡斷。
像馬縣令這種剛正不阿的人,早就被太子一黨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還有他。
他歷來淡漠名利,從來不願捲入朝堂紛爭。
父皇卻聽了那人的進言,怕自己功高蓋主影響到他的天子之位,便尋了個由頭,將他調離了京城,來到最酷寒的南境戍邊。
他的母妃,也因憂思過度,在他離京後的第二年便撒手人寰。臨終前,母妃握著他的手,只留下一句話:「淵兒,莫要怨你父皇,他也有他的難處。
這江山,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能坐穩的。」
所以,他一忍再忍。
可那人依舊不願放過自己,步步緊逼。
這些年,他在南境戍守,看似遠離朝堂,實則那人的眼線從未斷過。
就連他麾下的副將,也是那人安插進來的暗樁。
他心知肚明,卻始終不動聲色,只當不知。
這些年,他早已學會將鋒芒藏於鞘中,將喜怒哀樂都掩在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具之下。
他只想活著,只想好好守著南境之門,護住這一方百姓的安寧。
至於旁的,他不想爭,也不願爭。
可樹欲靜而風不止,他退讓了這麼多年,父皇倒是對他有所歉疚,時常遣人送來些珍稀藥材和禦寒之物,算是無聲的補償。
可那人卻愈發變本加厲,連他戍邊的軍餉都敢剋扣,以次充好。
但自從遇見夏不冬,姬承淵感覺自己那顆沉寂已久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她明明只是個鄉野村姑,卻偏偏有著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
她能在荒山野嶺中救下他,能給他送去珍貴的糧食,能在他最狼狽的時候,不卑不亢地站在他面前。
她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韌勁,像是山間野草,看似柔弱,卻怎麼也折不斷。
她有著她的底線,善意,良知,還有一股子連他都不如的勇氣。
遇見她,是他之幸。
「哪怕來的是楚良漢,你和楚遠修也不用太過擔心。
那人愚笨不堪,又頭腦簡單,只知意氣用事。
倒是他的正妻宋知玉是個厲害角色,心機深沉,手腕狠辣。
她父親是朝中的戶部侍郎,是太子殿下的人。
戶部把持著天下錢糧調度,太子一黨藉此拿捏著各地官員的命脈。
宋知玉此人,最擅長的便是借刀殺人。
她從不親自出面,卻總能讓人在不知不覺間落入她布下的局中。
以後你若是遇見她,能避則避,莫要與她正面交鋒。
有什麼事,你儘可能告知左一,我會儘快趕來為你主持公道。」
金礦開採不是一日兩日,那楚良漢一旦來了,短期內估計是不會離開的。
他到底是三品官員,若真找誰的麻煩,那也是動動手指的事情。
好在,清原縣是他的封地,那人也不敢太過放肆。
「你也不要太過擔心。
你可是陛下親封的縣主,就算楚良漢再如何跋扈,也不敢明著對你動手。
他若真敢為難你,便是藐視皇恩,我這邊自會參他一本。」
或是,斬草除根。
姬承淵說到最後四個字時,語氣雖淡,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
夏不冬心頭微凜,她自然明白姬承淵的意思。
她垂下眼帘,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花,片刻後才輕聲道:「我曉得了。
你放心,我不會主動招惹他們,但若他們真欺到頭上來,我也不是好惹的。
姬大哥,還一件事。
楚遠修發明了活字印刷,我大哥發明了曲轅犁和水車。
這件事已經上報縣令大人,縣令大人已經準備上摺子了,估計不日便會呈到御前。
這三樣東西,一利文教,二利農桑,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若聖上龍顏大悅,於我大哥還有遠修都是天大的好事。」
姬承淵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微微頷首道:「你大哥與楚遠修皆是聰慧過人之人,沒想到竟能造出如此利國利民之物。
曲轅犁與水車若得推廣,天下農事必有大進,百姓也能少受饑饉之苦。
你放心,陛下向來重視農桑之事,若真見了這三樣東西,定會龍心大悅。
至於活字印刷,更是功在千秋,文教興盛,天下讀書人皆會感念其恩。
不冬妹妹,你且放心,此事若成,你大哥與楚遠修的前程便有了著落。
不過,此事也需謹慎行事,莫要讓人搶了功勞去。」
夏不冬點頭道:「姬大哥放心,此事我已與縣令大人商議過,摺子上會詳細寫明發明之人的姓名與來歷,斷不會讓人冒領了功勞去。
哪怕有人想要搶這份功勞,沒有圖紙在手,也是無濟於事。」
姬承淵聞言,唇角微揚,眼底的讚許之色更濃了幾分:「你做事向來周全,倒是我多慮了。
其他的事暫時可以擱置一邊,但酒水的事情,你好好考慮一下。」
他這邊,現在急需用銀子。
「姬大哥,那有啥好考慮的?
明日一早,五百壇酒水,一千隻各色琉璃物件兒,我也會放在山裡的木屋裡,與糧食一起運走。」
姬承淵聞言,眼底的冷意終於化開些許,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好,痛快。
這裡是一萬兩銀票,你先拿著,餘下的等酒水與琉璃物件兒到了再一併結清。」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遞到夏不冬面前。
夏不冬也沒客氣,接過來就塞進了袖中,連數都沒數。
姬承淵見狀,眼底笑意更深了幾分:「你倒是不怕我少給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