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玉蓉終於安靜了。
西屋裡沒了動靜,大概是罵累了,又或者是青竹的話起了作用。
顧昭雲坐在堂屋裡,手裡的碗已經空了,水也涼透了。
她靠在椅背上,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舒坦。
她本來就有些暈車,從京城到濟州這一路,每回坐久了馬車都想吐。
今日從早起到現在,沒有一刻的安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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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沒停過不說,胃裡也跟著難受。
這會兒好不容易安生了,她才覺出那股噁心勁翻上來,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陣一陣發花。
泠雪端了碗熱水過來,她接過來捧在手裡,連喝的力氣都沒有。
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心裡想的還是接下來的路。
雖說能在這裡休息,可真的安全嗎?
陸珩雖然早就有安排,可人手就這麼點,真的能擋住湯州牧派來要他們命的人嗎?
後面還有多少刺客等著?
明天趕路會不會比今天更難受?
紅綃和紫煙那邊怎麼樣了,十一有沒有把她們帶出去?
如果真的能找到機會,她要不要趁亂離開?
這些事情一樁一樁壓在她腦子裡,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顧昭雲正想著,忽然覺得自己被人拉了起來。
她睜開眼。
陸珩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面前,一隻手扣著她的手腕,把她從椅子上帶了起來。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他攏進了懷裡。
顧昭雲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臉貼在他胸口,鼻尖撞上他衣料間那股極淡的草木清香,混著一點皂角的乾淨氣息。
他一隻手按在她後腦上,另一隻手環著她的背,力道不重,卻把她整個人都攏得嚴嚴實實。
兩個人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親近過了。
在湯州牧的府上,兩人親近的時候,更多是在做戲。
顧昭雲的第一個反應是掙開,可她實在太累了,累到連抬手推他的力氣都攢不起來。
她僵了兩息,身體卻比腦子誠實,慢慢地就鬆了勁,就著這個姿勢靠在他懷裡沒動。
頭頂傳來他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因為坐車難受?」
「還是害怕刺客?」
顧昭雲悶在他胸口,含糊地「嗯」了一聲。
她不敢多說話。
說多了怕他看出她在打什麼主意。
她方才腦子裡還在盤算怎麼趁亂溜走的事。
這會兒被他抱著,心裡那點算計,好像忽然被這具溫熱的身軀驅趕了。
顧昭雲當然不能讓他知道自己還在想著跑。
她只能埋頭在他懷裡,做出一副被暈車折騰壞了的模樣。
陸珩的手在她後腦上輕輕按了一下。
「睡一覺吧。」
「睡醒就好了。」
顧昭雲悶聲開口,聲音因為貼著他胸口而含混不清:「不用連夜趕路嗎?萬一被追上來怎麼辦?」
「今晚不用。」
陸珩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急不緩,「我在這裡等人。」
顧昭雲愣了一下。
等人?
「湯州牧今日派來的那幾波人沒占到上風,他手裡養的暗樁折了不少。」
陸珩說,「剩下的,他不敢再輕易派過來了。」
「畢竟他現在也沒有弄清楚,東西到底在哪一邊。」
「至少今晚他不會再動手。」
顧昭雲聽著這話,心裡慢慢明白了。
可她也不知道該不該信。
他方才還讓青竹餵了湯玉蓉一堆假消息呢。
這人嘴裡的話,真真假假,她分不清。
但她分不清也沒用。
這些事她今天也是頭一回聽說。
他要在這裡等人,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了之後又怎麼走,他一個字都沒跟她商量過。
他只是在覺得她需要知道的時候,告訴她一句。
剩下的,她只能被動地接受。
顧昭雲埋頭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她沒再問。
陸珩也沒再說話。
燭火在桌上跳著,把兩個人攏在一起的影子投在牆上,疊成一片。
陸珩順勢抱著她坐下來。
顧昭雲閉著眼,鼻尖是他衣料上的草木清氣,胸口貼著他衣料下微微的溫熱。
她的理智還在提醒她不能鬆勁,不能貪戀這點溫暖。
可她的身體太誠實了,累到了極點,一松下來就收不住。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最後那點意識里,有人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額頭處覆上一片溫熱,一觸即分。
第二天,顧昭雲是被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弄醒的。
她睜開眼,視線還沒聚焦,先看見一張臉湊在自己面前。
那張臉皮皺得像曬乾了的橘子皮,眼睛小得只剩一條縫,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白鬍子,正低頭看著她,幾乎要貼到她鼻尖上。
呔!
哪來的妖怪!!
顧昭雲腦子裡「嗡」的一聲,手已經摸上了床頭的燭台。
「姑娘!使不得!」
泠雪的聲音從旁邊急急傳來,顧昭雲的手險險停在半空。
她握著燭台,瞪著眼前這張橘子皮臉,心跳得幾乎要從嗓子裡蹦出來。
那老頭倒是一點沒慌。
他甚至沒往後退,只是慢悠悠地抬起一隻手,三根手指搭上了顧昭雲的手腕。
顧昭雲愣了好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又抬頭看了看這張橘子皮臉,這才慢慢鬆開了燭台。
那老頭也不說話,就這麼搭著她的脈,小眼睛半闔著,像是在琢磨什麼。
顧昭雲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想抽回手,又覺得不太禮貌。
她轉頭去看泠雪,眼神裡帶著詢問。
「姑娘,這位是玄塵先生。」
泠雪趕緊上前一步,壓著聲音解釋,「玄塵先生是世子爺的師父。」
顧昭雲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世子爺?」
「他還有師傅??」
泠雪點點頭,「正是呢。」
「世子爺小時候得了一場怪病,京中的大夫治不了,就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
「當時玄塵先生正好遊歷至京城,這才給治好的。」
「那時候,先生看出世子爺體質特殊,就收了世子爺做徒弟。」
「這些年先生一直在外雲遊,昨兒夜裡才到的。」
顧昭雲聽完了,慢慢把燭台放回原處。
她看向那老頭。
玄塵終於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收回手,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往桌上一擱,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