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雪在旁邊聽著,也悄悄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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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一行人不多時便到了。
驛站不大,就三間瓦房帶個後院,門口掛著盞昏黃的燈籠。
馬車停穩的時候,顧昭雲幾乎是軟著腿下來的。
三十里路,後面的湯玉蓉罵了一路,泠雪餵了她三次水,每次都被她嗆回來。
進了驛站,青竹帶人把湯玉蓉從後架上弄下來,推進了西邊那間屋。
泠雪跟著進去照看,顧昭雲則在堂屋裡坐下來,捧著一碗熱水,半天沒說話。
她原以為到了驛站就能喘口氣。
結果湯玉蓉剛被鬆了綁,就開始作妖。
「這屋子怎麼這麼髒?你們讓我住這種地方?」
她的聲音從西屋傳出來,尖利得隔著牆都聽得清清楚楚,「我要吃飯!我餓了!你們路上給我吃什麼了?」
「就那個干餅子?那是給人吃的嗎?」
泠雪的聲音低低地傳出來,大概是勸她將就些。
「將就?你讓我將就?」
湯玉蓉的聲音拔高了,「你一個丫鬟,也配跟我說將就?我告訴你,等我回去了,第一個就讓我爹把你發賣了!」
顧昭雲端著碗的手頓了頓。
然後是碗碟碰撞的聲音,大概是湯玉蓉把什麼東西摔了。
泠雪沒再說話,顧昭雲卻看見她從西屋出來,袖口上沾了水漬,又去灶房端了一碗熱湯進去。
來來回回好幾趟。
一會兒要水,一會兒要飯,一會兒又說飯涼了要熱,一會兒又說熱了燙嘴。
泠雪一趟一趟地跑。
要不是因為不能讓湯玉蓉出什麼事,只怕泠雪絕不會對她這麼客氣。
顧昭雲把碗擱在桌上,起身走到西屋門口。
「泠雪,」她靠著門框,看著屋裡那副狼藉,「別管她了。」
湯玉蓉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地上摔碎了一隻碗,湯水灑了一地。
她看見顧昭雲進來,眼睛一瞪,像逮著了出氣筒似的:「你來了正好!你算個什麼東西,我告訴你——」
接下來的話,顧昭雲不用聽完也知道是什麼。
無非就是罵她是賤婢,亦或是別以為爬上世子爺的床就真當自己是主子了。
翻來覆去,跟茶樓里那套一模一樣。
湯玉蓉罵得更凶了。
顧昭雲懶得跟她吵。
她今天心情不好——
從出城到現在,每一刻都在擔心刺客下一波什麼時候來,在想紅綃和紫煙那邊怎麼樣了。
她實在沒力氣跟湯玉蓉在這兒掰扯這種無聊的事。
這時候,青竹從堂屋那邊過來了。
他走到西屋門口,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又看了看還在罵的湯玉蓉,眉頭皺了一下。
他轉頭朝灶房喊了一聲:「老趙,拿掃帚來。」
然後他看向湯玉蓉。
「湯小姐,」青竹的聲音帶著冷硬,和他平素在顧昭雲面前完全不同,「您再摔東西,晚飯就別吃了。」
湯玉蓉的罵聲一停。
她瞪著青竹,像是不敢相信一個隨從敢這麼跟她說話。
方才泠雪被她折騰了那麼多趟,一句嘴都沒回,她正覺得自己威風得很呢。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
「湯小姐,」青竹打斷她,「您要是想回濟州,就安靜些。」
湯玉蓉的臉漲紅了,可嘴到底閉上了。
說到底,她敢這麼囂張,無非就是這一日下來,看到這些人沒有傷害她的意思。
覺得自己能拿捏住他們了。
青竹朝泠雪使了個眼色。
泠雪會意,放下碎碗片,退到了堂屋。
西屋裡只剩下湯玉蓉和青竹兩個人。
顧昭雲坐在堂屋裡,隔著半掩的門聽裡面的動靜。
她本以為青竹訓完人就該出來了,可腳步聲沒動,青竹好像還在屋裡站著。
然後她聽見湯玉蓉開口了。
聲音比方才小了很多,帶著幾分試探:「你叫青竹是吧?你跟著世子爺多久了?」
青竹沒答。
「你長得挺周正的,跟著他做隨從,可惜了。」
湯玉蓉的語氣跟方才判若兩人,軟下來的時候竟有幾分溫溫柔柔的味道,「你幫我個忙,回頭我讓我爹給你找個好差事,比跟著陸珩跑前跑後強多了。」
顧昭雲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
連尊稱都不叫了。
聽起來像是因愛生恨。
她趕緊放下碗,豎起耳朵聽。
青竹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了,「湯小姐想讓我幫什麼忙?」
「你告訴我,」湯玉蓉壓低了聲音,「世子爺到底要去哪?他要去做什麼?我爹說他是來查事的,查什麼事?」
青竹沉默了幾息。
「湯小姐,」他開口,語氣像是猶豫了一番,「您別問了。世子爺的事,我們做下人的不敢多嘴。」
「你怕什麼?他又聽不見。」
湯玉蓉的聲音更溫柔了些,和剛才的罵罵咧咧判若兩人,「你告訴我,我保證不跟旁人說。」
「我爹那邊,我替你美言幾句,往後你想換個主子也行,想脫了這身隨從的皮也行。」
青竹又沉默了一會兒。
「湯小姐要是真想知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動搖,「我只能說,世子爺這趟確實有公務。」
「我們得去宣城停留兩天,之後就要去青州。」
湯玉蓉的聲音明顯興奮了:「青州?去青州做什麼?」
「這個我真不知道了。」
青竹頓了頓,「您別再問了,讓世子爺知道我多嘴,我這差事就沒了。」
「行行行,我不問了。」
湯玉蓉的語氣里掩不住的得意,「你放心,我說話算話,回頭一定讓我爹抬舉你。」
顧昭雲心下疑惑。
照理說,青竹應該是嘴最緊的人吧?
她直覺地覺得,青竹不是那種被人三言兩語就套出話的人。
而且……
顧昭雲的目光轉到堂屋另一邊。
陸珩正坐在靠窗的桌邊,手裡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喝著。
天老爺,這是把湯玉蓉當傻子整呢!
她也終於明白了。
青竹不是被湯玉蓉套了話。
湯玉蓉以為自己聰明,以為自己三言兩語就把陸珩身邊最親近的隨從收買了。
她回到湯州牧身邊之後,一定會把今晚這些來之不易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出來。
可惜。
全是餵給湯州牧的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