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繼續在官道上疾馳。
暮色越來越重,兩旁的農田漸漸變成了荒地,遠處有山影起伏,天色暗下來之後,山道上只有車輪聲和偶爾的馬嘶。
第二波來得比預想中快。
這一次是從側面的岔路上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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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拔劍迎上去的同時,前面官道上又冒出幾個人堵住了去路。
馬車被迫停了下來,泠雪從座位底下抽出短刃,擋在車簾前面。
顧昭雲聽見刀劍碰撞的聲音,聽見馬匹嘶鳴,聽見有人悶哼著從馬上摔下去。
她坐在車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著外面的動靜。
然後她聽見青竹的聲音,比方才重了些:「世子爺,這次是死士,沒留活口。」
「嗯。」
陸珩的聲音仍舊很平靜,「繼續走。」
馬車重新動起來。
顧昭雲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官道上橫著幾具屍體,暮色里看不清面容。
青竹翻身上了車轅,身上沾了些血跡,但他倒是沒傷著。
顧昭雲放下車簾,手指微微發顫。
她控制不住的有些乾嘔。
可能是暈車,也可能是親眼見到那些死人。
前世她在職場,坐在辦公室里,見過最大的爭執也就是幾個人撕頭髮。
可如今,這些人就這樣一個接一個的倒下去。
這世道是真的會死人的。
哪怕那些人是來殺他們的,但顧昭雲仍舊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應。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前世那些加不完的班,背不完的鍋,熬不完的夜,跟眼前的事比起來,好像忽然變得輕飄飄的。
就在她趴在窗戶上乾嘔的時候,旁邊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遞來一顆圓溜溜的梅子。
顧昭雲還沒來得及接,那隻手就自然的將梅子塞進她嘴裡。
「既然不舒服,就別看了。」
是陸珩。
顧昭雲抬頭,卻見他神色不像平常那樣溫和。
而是冷淡。
像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褪去了假面,露出他本就不太溫和的內里。
但他的眼睛卻牢牢鎖在她的身上,裡面帶著些她看不懂的神情。
顧昭雲突然有些不自在。
「世子爺,」她放下帘子,「奴婢先睡一會兒吧。」
陸珩沒多說什麼,只點點頭。
顧昭雲鬆了一口氣,趕緊閉上眼睛。
明明之前已經找到和他相處的分寸了,可今日不知怎麼的,她一看到陸珩,就總是莫名心慌。
可能是害怕吧。
她腦子裡胡亂想著事情,本來以為睡不著的,結果聞著陸珩身上飄來的草木清香,竟不知不覺的真睡過去了。
顧昭雲是被後面的動靜吵醒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馬車還在跑,可後頭車廂里比方才多了些聲響。
湯玉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在那裡掙著繩子罵人。
「放開我!你們這群狗東西!」
「要是讓我爹知道了,必定饒不了你們!」
泠雪坐在湯玉蓉旁邊,面無表情地拿帕子擦著方才濺到袖口上的血,像是完全沒聽見。
顧昭雲閉了閉眼,把被吵醒的煩躁壓下去,才轉頭看向陸珩。
他正在翻那本書冊,神色冷淡,湯玉蓉的叫罵聲像是半點都沒影響到他。
「世子爺,」顧昭雲睡了這一覺,感覺精神頭好了點,睡覺之前的奇怪感覺也自覺消失了,「湯玉蓉怎麼辦?」
陸珩抬眼看她。
「要拿她跟湯州牧講條件嗎?」
顧昭雲好奇地問,「好歹是他女兒,他總該投鼠忌器吧?」
陸珩合上書冊,偏頭掀開帘子朝後面看了一眼。
湯玉蓉正奮力叫罵,被他的目光掃過,罵聲頓了一瞬,隨即又拔高了:「你看什麼看!等我回去——」
「湯州牧或許會在意他女兒的生死,」陸珩收回視線,語氣平淡,「但他更在意他的榮華富貴。」
顧昭雲看著他。
「所以這條路行不通。」
這話雖然冷酷,可她心裡清楚,陸珩說的是實話。
湯州牧那樣的人,女兒又算得了什麼。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泠雪忽然開口了。
「世子爺,姑娘,奴婢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說。」
顧昭雲看她:「你說。」
「湯小姐一直跟在車上,奴婢斗膽想——咱們的腳程怕是要受影響的。」
「方才那兩波人來得越來越快,間隔也越來越短。」
「若是正常跑,馬車早就該換馬歇一歇了。」
「可因為帶著她,路上不敢多停,也不敢找驛站補給,再這樣跑下去,拉車的馬怕是要先撐不住。」
她說完,飛快地看了陸珩一眼,又垂下頭去。
顧昭雲也覺得泠雪說的有道理。
湯玉蓉在車上,他們就不能正大光明地進驛站換馬,也不能隨便找地方歇腳。
每多跑一里路,馬就多累一分。
馬若是垮了,那真是一點退路都沒有了。
可是湯玉蓉雖然可惡,但到底沒做過什麼惡事,總不能就這樣青天白日的把她扔在外面。
她畢竟還是個姑娘家。
後面的馬車——確切說,是綁在車廂後架上的湯玉蓉,又開始罵了。
「你們以為綁了我就能跑?你們跑不掉的!」
「識相的就趕緊把我放了,我還能替你們求個情——」
顧昭雲聽著那聲音,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轉頭看向陸珩,「世子爺,您到底怎麼打算的?」
顧昭雲頭一次在陸珩面前說實話,「我這心裡,慌得很。」
她是真的慌。
從出城到現在,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能露怯。
可後面刺殺的人一波一波地來,還有湯玉蓉這麼個大累贅,她就算再能演,這會兒也演不動了。
陸珩看著她,眼裡忽然漫上了一點笑意。
「前面三十里有處驛站。」
「是十一提前安排好的,到了那裡就換馬,可以歇腳。」
「然後下一程會路過濟州府的官驛,把湯玉蓉放在那處,自然會有人操心。」
不是。
他連這都算到了??
顧昭雲試圖復盤,卻發現卻盤越亂。
只盤出來陸珩這狗幣,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遭。
所以才提前讓十一在必經之路上安排了替換的馬匹。
「至於她,」陸珩偏頭朝後面看了一眼,湯玉蓉還在罵,連嗓子都啞了些,「明日把她送到下一個官驛。」
「官驛不敢光明正大與我們動手,湯玉蓉更是一個燙手山芋,他們只怕會想方設法的先把她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