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到西門口時,被守城的兵丁攔下了。
車簾被掀開,一個兵丁舉著長槍站在車外,眯著眼往車廂里看。
日頭正烈,陽光從他身後灌進來,刺得顧昭雲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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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出城做什麼?」
車夫是個生面孔,十一安排的人,此刻正壓低聲音賠笑道:「我家少爺是南邊來的客商,今日帶著少夫人出城趕路。」
兵丁皺了皺眉,往車廂里掃了一眼。
車廂里,陸珩換了身尋常的靛藍長衫,半靠在車壁上,姿態閒散,像個出門在外的富家公子。
顧昭雲坐在他身側,穿了件杏色的褙子,頭髮挽得簡單,瞧著就是個跟著夫君出門的小戶娘子。
兵丁的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到後頭那輛馬車上。
他掀開帘子一看,那裡竟歪著一個人。
湯玉蓉還昏著,身上蓋了件薄披風,臉朝著車壁,看不清面容。
泠雪跪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拿著帕子替她擦額角。
「這個是?」兵丁指著湯玉蓉問。
泠雪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恭順:「回軍爺的話,這是我家小姐。」
「小姐身子不適,我家少爺急著帶她出城尋醫,還望軍爺行個方便。」
兵丁打量了一眼湯玉蓉身上那件料子極好的衣裳,又看了看泠雪身上那身丫鬟打扮,倒也沒起疑。
只是他往旁邊退了一步,朝城門樓子上喊了一聲:「頭兒,您過來看看。」
一個什長模樣的人走出來,接過車夫遞來的路引翻了兩遍。
什長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車裡的陸珩。
「姓陳?」什長念了一遍路引上的名字,「往宣城投親,怎麼走濟州這邊來了?」
陸珩開口,聲音平緩,帶著一點南邊口音:「原先走的是東邊官道,前幾日聽說那邊鬧了匪患,繞道過來的。」
什長又往車裡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湯玉蓉身上,眉頭微微皺起。
「這位娘子怎麼了?」
泠雪立刻接話:「小姐從小就體弱,前幾日趕路又受了風,一直不見好,我家少爺急得很,這才想著趕緊到宣城找個好大夫。」
什長看了看湯玉蓉身上那件衣裳。
那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針線精細,一看就不是尋常商戶人家穿得起的。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你家小姐這身衣裳,可不像是商戶家的。」
泠雪面色不變,語氣裡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窘迫:「軍爺好眼力。」
「我家小姐是庶出,嫡母不大管她,偏生前頭太太留了不少好料子給她,底下人也不敢剋扣,都給她做了衣裳。」
「雖說看著體面,但其實手裡一點可支配的銀錢都沒有,唉……」
她說著嘆了口氣,低頭又替湯玉蓉擦了擦額角,那模樣又心酸又無奈。
什長看她這副樣子,拿著路引又翻了一遍,抬頭看了陸珩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掂量。
陸珩不閃不避地回看他,神色淡然。
什長沉默了兩息。
「放行。」
車簾落下,車夫揚鞭,馬車重新動起來。
顧昭雲聽著那轆轆的聲響,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直到馬車駛出幾十步遠,才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濟州城的城牆在午後的日光下灰撲撲的,城門洞開著,幾個兵丁仍舊站在原處,沒有追出來的意思。
她放下車簾,整個人鬆了下來。
馬車在官道上向南跑著,午後的日頭漸漸偏西。
車廂里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第一波人來了。
顧昭雲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忽然聽見車外青竹低喝了一聲:「世子爺,來了。」
她猛地睜開眼。
陸珩已經放下書冊,側身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
顧昭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官道遠處揚起了一小片塵土,像是有人騎著快馬從後面追上來。
塵土不大,人數不多,約莫三五騎的樣子。
「繼續走。」
陸珩放下車簾,聲音平靜。
青竹應了一聲,馬車沒有加速,依舊不緊不慢地跑著。
顧昭雲的心提了起來。
她盯著車簾縫隙,聽著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那幾騎人很快就追到了馬車後面,緊接著,一支箭「篤」地一聲釘在了車壁上。
顧昭雲攥緊了袖子,看向陸珩。
你可千萬別掉鏈子啊!
陸珩神色不變。
外面響起青竹拔劍的聲音。
顧昭雲聽見馬蹄聲亂了,有人在喊,有人在揮刀。
她小心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只見青竹和那些護衛都擋在馬車周圍,還有些在後面泠雪和湯玉蓉的車上。
青竹的武藝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錯,他的劍光在暮色里閃了兩下,一個騎手就從馬上栽了下去。
剩下一人見勢不對,撥馬便跑。
青竹沒有追,收劍回鞘,敲了敲車壁:「世子爺,都解決了,跑了一個。」
「嗯。」
陸珩的聲音仍舊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
顧昭雲的心還在狂跳。
她看著陸珩那張平靜的臉,壓著聲音問:「他們是什麼人?」
「探路的。」
陸珩重新拿起書冊,「現在可以確定了,之前的人應該都是湯州牧派來的。」
顧昭雲不恥下問:「為什麼?」
陸珩看她一眼,似乎沒料到她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因為我們手上有湯玉蓉。」
「若是旁人,掌握了我們的行蹤之後,不會只派這幾個人來試探虛實。」
顧昭雲愣了一息。
方才那一箭釘在車壁上的時候,她的後背都涼了。
那是真真切切的殺意,衝著要命來的。
可陸珩和青竹的語氣,好像不過是拍死了一隻蚊子。
「這只是先鋒?」她忍不住問。
「嗯。」
「後面……還會來多少人?」
陸珩翻了一頁書,語氣隨意:「湯州牧若不調動濟州府的兵力,那他手裡能用的暗樁,不會太多。」
「所以他才需要謹慎的試探,一是為了湯玉蓉,二就是因為,他沒辦法頻繁派出大批人馬出來。」
這人坐在車裡翻書的樣子,像是出門踏青的閒散公子。
可他說出來的話,卻讓她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聽他這話的意思,似乎厲害的還在後面。
「世子爺,」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陸珩抬眼看她,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溫和。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跟他虛與委蛇這幾天?」
他笑著說,「湯州牧手裡的牌,我早就摸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