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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虛與委蛇

  馬車駛到西門口時,被守城的兵丁攔下了。

  車簾被掀開,一個兵丁舉著長槍站在車外,眯著眼往車廂里看。

  日頭正烈,陽光從他身後灌進來,刺得顧昭雲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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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人?出城做什麼?」

  車夫是個生面孔,十一安排的人,此刻正壓低聲音賠笑道:「我家少爺是南邊來的客商,今日帶著少夫人出城趕路。」

  兵丁皺了皺眉,往車廂里掃了一眼。

  車廂里,陸珩換了身尋常的靛藍長衫,半靠在車壁上,姿態閒散,像個出門在外的富家公子。

  顧昭雲坐在他身側,穿了件杏色的褙子,頭髮挽得簡單,瞧著就是個跟著夫君出門的小戶娘子。

  兵丁的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到後頭那輛馬車上。

  他掀開帘子一看,那裡竟歪著一個人。

  湯玉蓉還昏著,身上蓋了件薄披風,臉朝著車壁,看不清面容。

  泠雪跪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拿著帕子替她擦額角。

  「這個是?」兵丁指著湯玉蓉問。

  泠雪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恭順:「回軍爺的話,這是我家小姐。」

  「小姐身子不適,我家少爺急著帶她出城尋醫,還望軍爺行個方便。」

  兵丁打量了一眼湯玉蓉身上那件料子極好的衣裳,又看了看泠雪身上那身丫鬟打扮,倒也沒起疑。

  只是他往旁邊退了一步,朝城門樓子上喊了一聲:「頭兒,您過來看看。」

  一個什長模樣的人走出來,接過車夫遞來的路引翻了兩遍。

  什長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車裡的陸珩。

  「姓陳?」什長念了一遍路引上的名字,「往宣城投親,怎麼走濟州這邊來了?」

  陸珩開口,聲音平緩,帶著一點南邊口音:「原先走的是東邊官道,前幾日聽說那邊鬧了匪患,繞道過來的。」

  什長又往車裡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湯玉蓉身上,眉頭微微皺起。

  「這位娘子怎麼了?」

  泠雪立刻接話:「小姐從小就體弱,前幾日趕路又受了風,一直不見好,我家少爺急得很,這才想著趕緊到宣城找個好大夫。」

  什長看了看湯玉蓉身上那件衣裳。

  那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針線精細,一看就不是尋常商戶人家穿得起的。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你家小姐這身衣裳,可不像是商戶家的。」

  泠雪面色不變,語氣裡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窘迫:「軍爺好眼力。」

  「我家小姐是庶出,嫡母不大管她,偏生前頭太太留了不少好料子給她,底下人也不敢剋扣,都給她做了衣裳。」

  「雖說看著體面,但其實手裡一點可支配的銀錢都沒有,唉……」

  她說著嘆了口氣,低頭又替湯玉蓉擦了擦額角,那模樣又心酸又無奈。

  什長看她這副樣子,拿著路引又翻了一遍,抬頭看了陸珩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掂量。

  陸珩不閃不避地回看他,神色淡然。

  什長沉默了兩息。

  「放行。」

  車簾落下,車夫揚鞭,馬車重新動起來。

  顧昭雲聽著那轆轆的聲響,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直到馬車駛出幾十步遠,才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濟州城的城牆在午後的日光下灰撲撲的,城門洞開著,幾個兵丁仍舊站在原處,沒有追出來的意思。

  她放下車簾,整個人鬆了下來。

  馬車在官道上向南跑著,午後的日頭漸漸偏西。

  車廂里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第一波人來了。

  顧昭雲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忽然聽見車外青竹低喝了一聲:「世子爺,來了。」

  她猛地睜開眼。

  陸珩已經放下書冊,側身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

  顧昭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官道遠處揚起了一小片塵土,像是有人騎著快馬從後面追上來。

  塵土不大,人數不多,約莫三五騎的樣子。

  「繼續走。」

  陸珩放下車簾,聲音平靜。

  青竹應了一聲,馬車沒有加速,依舊不緊不慢地跑著。

  顧昭雲的心提了起來。

  她盯著車簾縫隙,聽著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那幾騎人很快就追到了馬車後面,緊接著,一支箭「篤」地一聲釘在了車壁上。

  顧昭雲攥緊了袖子,看向陸珩。

  你可千萬別掉鏈子啊!

  陸珩神色不變。

  外面響起青竹拔劍的聲音。

  顧昭雲聽見馬蹄聲亂了,有人在喊,有人在揮刀。

  她小心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只見青竹和那些護衛都擋在馬車周圍,還有些在後面泠雪和湯玉蓉的車上。

  青竹的武藝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錯,他的劍光在暮色里閃了兩下,一個騎手就從馬上栽了下去。

  剩下一人見勢不對,撥馬便跑。

  青竹沒有追,收劍回鞘,敲了敲車壁:「世子爺,都解決了,跑了一個。」

  「嗯。」

  陸珩的聲音仍舊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

  顧昭雲的心還在狂跳。

  她看著陸珩那張平靜的臉,壓著聲音問:「他們是什麼人?」

  「探路的。」

  陸珩重新拿起書冊,「現在可以確定了,之前的人應該都是湯州牧派來的。」

  顧昭雲不恥下問:「為什麼?」

  陸珩看她一眼,似乎沒料到她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因為我們手上有湯玉蓉。」

  「若是旁人,掌握了我們的行蹤之後,不會只派這幾個人來試探虛實。」

  顧昭雲愣了一息。

  方才那一箭釘在車壁上的時候,她的後背都涼了。

  那是真真切切的殺意,衝著要命來的。

  可陸珩和青竹的語氣,好像不過是拍死了一隻蚊子。

  「這只是先鋒?」她忍不住問。

  「嗯。」

  「後面……還會來多少人?」

  陸珩翻了一頁書,語氣隨意:「湯州牧若不調動濟州府的兵力,那他手裡能用的暗樁,不會太多。」

  「所以他才需要謹慎的試探,一是為了湯玉蓉,二就是因為,他沒辦法頻繁派出大批人馬出來。」

  這人坐在車裡翻書的樣子,像是出門踏青的閒散公子。

  可他說出來的話,卻讓她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聽他這話的意思,似乎厲害的還在後面。

  「世子爺,」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陸珩抬眼看她,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溫和。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跟他虛與委蛇這幾天?」

  他笑著說,「湯州牧手裡的牌,我早就摸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