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珩轉向十一，開口卻是另一番安排。
「兵分兩路，不會有危險。」
他聲音壓得低，但足夠周圍幾人聽清，「趁湯州牧還沒反應過來，儘快出城。」
「輕裝簡行，出城之後一南一北，分開走。」
顧昭雲心裡猛地一跳。
一南一北？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那點差點沒壓住的喜色。
分開走的話，那她是不是就有機會……
「昭雲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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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珩的聲音不輕不重地落下來，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她那點剛冒頭的念想上。
她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裡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可她就是覺得，他好像看穿了什麼。
顧昭雲擠出個笑：「……好。」
她心裡那點盤算頓時碎得乾乾淨淨。
前世在職場上那麼些年，匯報工作要揣摩老闆心思，跟同事打交道要防著被甩鍋，年終考評要絞盡腦汁寫亮點。
本以為自己已經夠會演了，可到了陸珩面前，那些本事好像全都不夠用。
這人。
陸珩收回視線，轉向泠雪和青竹：「泠雪帶幾個人，輕裝簡行，走北路，十一會同你一起。」
泠雪面色凝重，顯然知道這趟行程極其危險。
但她一點猶豫都沒有，只飛快點了點頭。
「路上不要進城，直奔……」
陸珩還在交代，但話沒說完，旁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世子爺。」
紅綃上前一步，紫煙緊跟在她身側。
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齊齊看向陸珩。
「讓奴婢和紫煙走北路吧。」
紅綃福了一禮，又轉向顧昭云：「姑娘，讓奴婢們替泠雪姐姐去。」
顧昭雲一愣：「你說什麼？」
「姑娘，咱們兩個跟著您的時間不長，可您待底下人好，我們是知道的。」
紅綃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帶著笑的眼睛這會兒格外認真，「您收下奴婢們的時候，奴婢兩人就發過誓，這條命往後就是姑娘的了。」
紫煙在旁邊接話，聲音比紅綃低些：「奴婢本就是揚州瘦馬出身，若不是姑娘心善，只怕奴婢們這會兒，已經被湯大人送去給哪個好色之徒了。」
「如今主子遇上了麻煩事，奴婢們能替姑娘和世子爺分擔一些，也算是咱們的福氣。」
顧昭雲盯著她們看了兩息：「你們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
她語氣難得沉重：「湯州牧不是善茬，他丟了東西，又被今天這麼一鬧，必定發了狠地追。」
「你們兩個生的貌美，若是被追上——」
其實話說到這裡，大家心裡都很清楚了。
不管是泠雪，還是紅綃紫煙，都是頂替顧昭雲的。
畢竟湯州牧知道陸珩帶著寵妾，若是哪條路上一個女子都沒有，那未免太假。
但陸珩不可能真的放顧昭雲離開，所以其他人就必須頂上。
「姑娘，」紅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點都不勉強，反倒帶著幾分坦蕩，「您聽奴婢說完。」
「奴婢們兩個也不是沒有私心。」
她頓了頓，轉頭看了紫煙一眼，紫煙朝她點了下頭，紅綃便接著說了下去。
「奴婢們本是賤籍，這輩子若沒有天大的機緣，是翻不了身的。」
「當初湯大人送奴婢們來伺候的時候，奴婢兩人也不知道主子們的身份。」
「也是伺候了這麼些天才知道，陸大人原來就是傳說中那位永寧侯府的世子爺。」
紅綃抿了抿唇：「奴婢們斗膽，只是想著，今天若是能替姑娘和世子爺出上這份力，往後……不知道能不能請世子爺幫奴婢兩個，去了這身賤籍。」
她說完，直直地看著陸珩。
紫煙也跪了下去，和紅綃並肩。
顧昭雲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
她想起當初收下她們的時候，當時自己也只是一時不忍，原以為不過是順手的事，沒想到她們記到了現在。
「你們知不知道，」顧昭雲的聲音沉下來，「這一趟若是出了事，你們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紅綃抬頭看她，笑了。
「姑娘，奴婢們這種人，命本來就不值錢。」
她說得坦蕩，語氣里沒有半點自憐，「能拿這條不值錢的命，換一個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是奴婢們賺了。」
顧昭雲還想說什麼，陸珩卻先開了口。
「准了。」
顧昭雲猛地轉頭看他。
陸珩的目光從紅綃和紫煙身上掃過，眼神平靜：「事情辦成，若你們能平安回來，本世子便應了你們，給你們脫賤籍，入良籍。」
明明是去做極危險的事，紅綃和紫煙卻面露喜色，同時磕了個頭。
「謝世子爺！」
顧昭雲看著這一幕，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世界上被賤籍所困的女子那麼多，她不是唯一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大家似乎都在為了自由竭盡全力。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陸珩。
「世子爺，北路都會走誰？」
「十一帶人護送。」
陸珩顯然早就安排好了，「如此也好，每條路上都有兩個女子，再讓十一扮做我。」
「江岳帶著東西已經離開，你們只需要拖延三天，若沒有被人追上，任務就算完成了，可以直接回京。」
顧昭雲點了下頭。
她轉向紅綃和紫煙，伸手把她們從地上拉起來。
她看著兩人，想說什麼，喉嚨卻有些發緊。
最後她只說了幾個字。
「活著去京城。」
紅綃笑得眼睛彎起來：「姑娘放心，我們命硬著呢。」
紫煙也笑，重重點頭。
泠雪在旁邊站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看了紅綃和紫煙一眼，到底沒說什麼，只將自己的短刃解下來，塞進紫煙手裡。
「拿著。」
紫煙接過短刃，手指攥緊了刀柄。
陸珩已經轉身往樓下走去，青竹跟在身後。
十一從側門進來，朝顧昭雲點了下頭，便領著紅綃和紫煙往另一邊去了。
顧昭雲站在二樓欄杆前，看著紅綃和紫煙的背影消失在側門口。
泠雪走到她身邊，低聲說：「姑娘，該走了。」
馬車等在巷口。
陸珩已經在車上，車簾挑起，他坐在裡面，半邊臉隱在暗處。
顧昭雲踩著踏凳上車，在他對面坐下。
紅綃和紫煙方才的神情仍舊在她腦子裡晃。
她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
兩個瘦馬出身的姑娘，甘願為了一個良籍，豁出一條命去。
這世道，真是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