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許多事上,陸珩都覺得沒必要跟她說太多。
說了也無用,她幫不上忙,還得費神去安撫。
後宅里的女人,知道得越少,日子反倒過得越安穩。
他一向是這麼想的,也一向是這麼做的。
說了,她們聽不懂。
即便聽懂了,又難免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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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的生母沈氏。
可今晚不一樣。
陸珩想起她在席上那幾句話。
旁人聽來,大約只覺得世子爺身邊這個妾室善妒卻又嘴巴厲害。
可他卻聽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開口,也知道仗著他的勢能做到哪一步。
這其中的分寸很不好拿捏。
輕了,那些難纏的人不會將她放在眼裡。
可若重了,那些人更不會善罷甘休。
這裡面的門道,別說一個後宅的通房,就是朝里那些混了半輩子官場的人,也未必拿得准。
那些人精,都是千年的狐狸。
但昭雲卻像是天生就知道,這種場合該如何應對似的,看似魯莽張揚,實則把其中的分寸拿捏得正好。
那一瞬間,陸珩端著酒杯坐在主桌上,餘光瞥著她表面那副張揚又天真的模樣,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忽然想,她是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一個被賣進侯府做婢女的孤女,一個後宅里討生活的通房,她從哪裡練出這樣一雙眼睛,這樣一張嘴?
還是說,這些東西本就是她骨子裡生來就會的,從前只是沒機會顯露出來?
可昭雲的性子,他原本自以為已經很了解了。
即便是被他強拘在身邊之前,似乎也只是明哲保身的做派,從沒見過她這個模樣。
而且陸珩從頭到尾沒跟她說過,自己來今晚這場宴席的真正目的,更沒告訴過她,自己真正的打算。
可昭雲卻能只憑著青竹說的那些隻言片語,以及宴上其他人不經意透露出的一些消息,就將他們的現狀推斷了十足十。
她不僅看透了湯州牧的陽奉陰違,甚至似乎隱約猜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知道接下來該脫身了。
這份敏銳,這份膽識,放在一個後宅女子身上,簡直有些浪費。
陸珩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頭攏著披帛,碎發被風吹起來蹭在臉側,安安靜靜的,跟方才席上那個張揚明艷的寵妾判若兩人。
平日裡的昭雲似乎也是這樣,總是收斂鋒芒,從不惹是生非。
從前當丫鬟的時候就是這樣,端茶遞水時低眉順眼,旁人說話的時候從不插嘴。
安靜得像一株栽在角落裡的蘭草,不爭不搶,不聲不響。
可他莫名覺得,宴席上那個張揚又嘴利的人,似乎並不是她強裝出來的。
那個她,好像也是真的她。
只是平日裡,她藏得太深,裝得太好。
連他都差點信了,她當真只是一個安分守己的通房。
陸珩想到這裡,目光在她身上停得久了些。
顧昭雲似有所覺,抬起頭來,正撞上他的視線。
她微微一怔,隨即對陸珩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陸珩看著她的笑容,心中的違和感更甚。
若昭雲骨子裡,真的如她今晚表現的那樣,那她如今……真的會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嗎?
畢竟陸珩一直都知道。
昭雲心心念念的,就是自由。
兩人一路沉默的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顧昭雲是被外頭的動靜吵醒的。
她一睜開眼,就聽見院子裡有陌生的腳步聲。
她披了衣裳坐起來,泠雪已經掀簾進來了,臉色不太好:「姑娘,外頭多了好些人,把院門口守住了。」
顧昭雲皺了皺眉,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院門口果然站了幾個帶刀的護衛,面生得很,都是湯家的裝束。
她院子裡的小丫頭正提著食盒要出去,卻被攔了回來,站在廊下不知所措。
不多時,紅綃也過去了一趟,可是沒一會兒就回來了。
她臉色發白,在外間跟泠雪匯報的時候帶著哭腔,說那些人手裡有刀,她剛到門口就被喝退了。
顧昭雲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心裡慢慢盤算著。
這些人守在院門口,看樣子,是不讓進也不讓出。
可方才那個小丫頭被攔回來的時候,看他們的態度還算客氣,並沒有動手推搡。
而且自己現在往窗邊一站,那幾個護衛看見她,立刻就低頭行了禮。
對自己的態度還算恭敬。
那就不是陸珩出事了。
若是陸珩出了事,自己一個沒什麼身份的妾室,湯家不會還對她這麼客氣。
他們把她關在這兒,大約是湯州牧察覺到丟了東西,急了。
如今把所有人都看守在院子裡,只怕是想一個一個地查。
她是知道東西已經被送出府了的,但如今這些人守著自己的院子,她見不到陸珩,心裡總是覺得不安。
顧昭雲把窗子合上,在屋裡踱了兩步。
泠雪、紅綃、紫煙三個人都看著她,等她拿主意。
顧昭雲忽然慶幸,自己昨天在宴席上演的是刁蠻寵妾,而不是好說話的活菩薩。
當時滿席的人都瞧見了。
湯家的下人自然也瞧見了。
這不就是現成的辦法?
這會兒她要是突然安安靜靜地待在屋裡不吭聲,那才叫反常。
顧昭雲停住步子,臉上不見慌亂之色,讓底下人心裡也安定不少。
她偏頭看了泠雪一眼:「泠雪,咱們院子離世子爺的院子不遠,你身手好,想辦法偷偷去找一趟青竹,看看世子爺那邊什麼情況。」
「記得,凡事以自己安全為重,若遇到危險,就趕緊回來,不要勉強。」
泠雪點頭,二話沒說,轉身就往後窗去了,動作利落得很,一眨眼就消失在院牆後頭。
顧昭雲深吸一口氣,順手把頭髮撥得有些散亂。
然後她推門出去,步子走得又急又沖,徑直往院門口去。
那幾個護衛見她出來了,忙站直了身子,為首的朝她拱了拱手:「昭雲姑娘。」
顧昭雲走到門口,眉頭一挑,聲音又尖又利:「這是做什麼?我的人出去提膳,你們也敢攔?」
那護衛賠著笑,語氣恭敬得很:「姑娘恕罪,這是上頭的命令,這兩日府里有事,各院暫時不能隨意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