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軍一路北上,真正看見京城城牆的時候,已經是幾天後。
遠遠望過去,那座曾經代表整個大虞最繁華、最尊貴地方的城池依舊高大,城牆綿延出去很遠,哪怕隔著幾里地,都能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站著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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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現在城牆上飄著的,已經不是大虞的旗,而是金國的。
宋留白坐在馬上,遠遠看著那座自己從小長大的城,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握著韁繩的手稍微緊了一點。
周杜鵑就在旁邊,也沒說什麼安慰的話。
沒必要,都已經走到這裡了。
這座城,他們今天就是來拿回去的。
這一次真正到了京城戰場以後,周杜鵑主動把主帥的位置交給了宋留白。
她依舊是整個十萬大軍名義上的總統帥,所有軍需、火器、後勤和大方向依舊歸她統籌,可真正面對京城這一仗,最適合指揮的人,無疑還是宋留白。
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裡。
京城城門、城牆、周圍地形,甚至連哪一段路以前最容易積水,哪一片樹林後面適合藏兵,他都知道。
更何況宋留白本身就是真正帶過兵、打過仗的人。
周杜鵑很清楚自己擅長什麼,她擅長搞資源,搞裝備,搞別人沒有的東西。
至於真正排兵布陣這種事,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她一點都不介意。
所以大軍真正接近京城以後,整個前軍的調度都由宋留白來安排。
「就在這裡。」宋留白抬手。
前面的軍隊迅速停下,然後開始安營紮寨。
這個位置離京城還有幾里地,說遠不遠,說近也絕對不近。
周大宇騎在馬上看了半天,忍不住問:「不再往前一點?」
宋留白還沒回答,周杜鵑先看向了京城城牆:「不能。」
她抬起望遠鏡,很快就看見了城牆上那兩個巨大得格外醒目的東西。
巨炮,兩門,本來應該是三門。
至於少掉的那一門,現在正在他們自己手裡。
前段時間蘇府那一戰,周杜鵑把整門巨炮收進了空間,後來當然不可能一直扔在那裡吃灰,一回去,她就把那東西直接送到了二伯負責的兵工廠。
這麼稀罕的東西,不拆開研究才叫浪費。
於是那門曾經被金兵當成鎮軍神器的巨炮,在他們兵工廠里經歷了一遍從完整到零件的過程。
炮管、結構、底座、各種連接的位置,全部看,全部記,能量的尺寸全量,能試的東西也全部試。
最重要的當然還是射程,這玩意兒到底能打多遠。
最大距離,正常有效距離,全都已經徹底試過了。
所以現在一到京城外面,宋留白根本不用猜,直接按照提前測好的距離選位置。
再往前一點,就有可能進入巨炮最遠覆蓋範圍。
現在這個位置,正好卡在外面。
說白了,就是看得見,夠不著。
城牆上的金兵顯然也很快發現了這一點。
三王子親自站在城頭,手裡同樣拿著從大虞繳獲來的千里鏡。
隔著這麼遠,也看得清楚。
對面的十萬大軍並沒有繼續靠近,而是就停在一個特別讓人不舒服的位置。
三王子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再往前一點,只要再往前一些。」
旁邊負責巨炮的金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再往前一點,他們的炮就能打。
現在這個位置,不行。
哪怕把炮口抬到極限,也夠不到。
三王子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他們怎麼知道?」
沒人回答,但在場的人心裡其實都有一個答案,那門被偷走的巨炮。
三王子顯然也想到了,臉色更難看了,炮都被人家偷走了,知道射程,太正常了。
不過三王子終究不是烏勒赫那種脾氣上來就猛衝的人。
他的火氣來得快,腦子卻沒丟。
既然周杜鵑他們不肯主動走進射程,那就想辦法,讓他們自己過來。
三王子看了一會兒城外,很快就有了主意:「宋留白是不是在?」
旁邊人回答:「應該在。」
三王子笑了:「那就好。」
他當然知道宋留白是誰,大虞皇室的人,真正姓宋的。
京城被金兵拿下,皇城被他們占了,如今他還住在本來屬於大虞皇族的地方。
這種事情對於宋留白來說,不可能沒有感覺,那就刺激他,刺激得越狠越好。
只要讓宋留白帶人靠近,或者答應斗將,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三王子甚至已經想好了,真要斗將,他們根本不派真正的金將出去。
從城裡抓幾個大虞百姓,換上將領衣服,推到城外,只要對面的人靠近,直接開炮。
哪怕炸不死宋留白,能狠狠幹掉一批將領,這仗都算賺。
至於那幾個大虞百姓會不會死?
三王子壓根沒放在心上。
計劃很快定下,於是沒多久,京城城牆上就有人開始使勁喊話。
還是用了金兵自己的擴音工具。
雖然聲音遠遠比不上周杜鵑以前那個大喇叭,但勉強也能傳到這邊。
最開始還只是正常叫陣,很快味道就變了。
「宋留白!聽說你是大虞皇室的人!自己的京城被我們金國占了這麼久,現在終於敢回來了?怎麼,都走到這裡了,卻連城牆都不敢靠近?這就是你們大虞皇室的膽量?」
城外不少士兵聽見,臉色都沉了。
周大宇更是直接皺眉:「這孫子故意的吧?」
「當然是故意的。」周杜鵑甚至連氣都沒怎麼生,因為實在太明顯了。
她轉頭看宋留白,想看看他什麼反應。
結果宋留白特別平靜,甚至還有心情整理了一下袖口。
周杜鵑頓時放心了,很好,沒上頭。
事實上,三王子那點心思,宋留白幾乎第一句就看出來了。
為什麼偏偏現在叫陣?
為什麼偏偏強調他們「不敢靠近」?
還要這樣拿皇室尊嚴刺激他,無非就是想讓他們往前。
而城牆上那兩門巨炮又不是擺著好看的。
這種算盤,打得實在太響。
宋留白甚至覺得有點無聊。
他抬手,旁邊的人立刻把周杜鵑那個熟悉的大喇叭遞過來。
宋留白接過,打開。
城牆那邊的人還在叫。
下一刻,一道比他們大得多的聲音直接壓了過去:「三王子。」
城頭一下安靜不少。
宋留白語氣特別平靜:「聽聞金國人一向自詡豪爽,最講究光明磊落,看不起我們大虞人心眼多。」
三王子眯起眼。
宋留白繼續:「今日看來,傳言好像也不太準,堂堂金國王子,居然還會用這麼明顯的激將法,怎麼?是打不過,所以開始心虛了?」
周大宇在旁邊聽得眼睛都亮了。
他還是第一次發現,宋留白陰陽怪氣起來也挺厲害。
城牆上的三王子臉色則明顯沉了一下。
宋留白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你無非就是想讓我們再往前一些,好進入你那兩門巨炮的射程,或者騙我答應斗將,再干點別的事情。」
他甚至笑了一聲:「這種手段,還是別拿出來丟人了。」
城頭上一片安靜,這下別說三王子,旁邊幾個參與討論的金將臉色都不好看。
因為猜得太准了。
宋留白卻像沒看見一樣,繼續道:「不過也不怪你們,畢竟潁州輸了,蘇府也沒打下來,現在好不容易占著一座堅城,謹慎一點,能理解。」
這下城頭幾個金將真有點繃不住了。
三王子倒還算冷靜,只是握著城牆邊緣的手緊了緊。
他剛要開口,宋留白又道:「可惜,大虞人不太喜歡玩這種心眼子,我們還是更喜歡,直接拿實力說話。」
三王子忽然覺得不太對。
下一刻,他就看見城外軍陣動了。
不是往前,而是兩邊慢慢讓開。
一支明顯跟普通步兵不同的隊伍,從後面推著東西出來。
是炮兵隊,這是周杜鵑專門重新編出來的。
前面潁州守城以後,她就已經意識到。
炮有,不代表會用。
真正要形成戰鬥力,必須有人專門幹這件事。
所以過去一個多月,這批人幾乎天天訓練。
怎麼搬,怎麼架,怎麼聽令,怎麼快速完成準備,全部日夜練習。
現在終於第一次正式拉到大型攻城戰場,一門門炮很快被推出來。
跟城牆上的金國巨炮相比,確實小很多,甚至看起來都有點不起眼。
如果是幾個月前,三王子大概會當場笑出來。
就這種尺寸?
也配跟他們的神炮相比?
但現在,他沒有,不但沒笑,反而盯著那些炮看了很久。
心裡那種不好的感覺,一點點冒出來。
因為他現在已經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跟周杜鵑有關,看起來越普通的東西,越不能隨便輕視。
潁州城外,他們曾經也是這麼想的。
大虞那些炮看起來不大。
射程怎麼可能比金國神炮遠?
結果下一刻,炮彈就落到了他們軍陣裡面。
蘇府更不用說,連炮自己都直接沒了。
三王子現在看著城外那些比自己巨炮小了一大圈的炮,第一反應已經不再是輕視,而是警惕。
「測距離。」他立刻開口。
旁邊的人馬上去辦。
三王子繼續盯著,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因為那些炮擺的位置,怎麼看,都還在他們巨炮的最遠射程之外。
也就是說,如果雙方現在同時開炮,他們這邊大概率打不到對方。
可對方為什麼敢把炮推出來?
除非——
三王子想到這裡,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除非對面的炮,比他們的更遠。
城外。
周杜鵑站在炮兵隊後面,抬頭看著遠處城牆上那兩門巨大得特別顯眼的炮,又看了一眼已經全部準備好的自己人,忽然覺得挺有意思。
宋留白把擴音器交回去,轉頭看向炮兵隊,語氣依舊平靜。
「準備。」
城外一門門炮開始調整方向。
城牆上的金兵也瞬間緊張起來。
三王子站在高處,心裡那股隱隱約約的不安越來越重。
而就在兩邊所有人的注視下,宋留白終於抬起手,目光落在那座曾經屬於他們、如今插滿金國旗幟的京城城牆上。
「既然他們這麼想看看我們的實力,那就讓他們看。」
他的手驟然落下。
「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