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州城這邊忙著救治傷員、清點戰損和發放撫恤的時候,另外一邊,烏勒赫也終於帶著剩下的大軍退回了京城。
這一趟出征的時候,他帶著二十萬大軍,聲勢浩大,還在三皇子面前親口立下了五日破城的軍令。
可真正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少了一大截不說,就連烏勒赫自己都是被人一路護送回來的。
他肩背和側腹的傷雖然已經重新處理過,可那枚土製炸彈距離實在太近,爆炸造成的衝擊不是幾天就能完全緩過來的。
一路上稍微顛簸得厲害一點,傷口就疼得厲害,臉色更是一直白得嚇人。
不過身體上的疼,明顯還不是最讓烏勒赫難受的。
只要一閉眼,他腦子裡就會出現潁州城。
兩場斗將全敗。
巨炮推出來,炮彈卻莫名其妙變成了牛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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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絕對安全的位置,被大虞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遠程火炮狠狠干進軍陣。
再到最後狠狠幹了一天一夜,不但沒能打破城門,連城牆都沒真正砸出一個能用的缺口。
最後他自己還被炸成重傷,被人抬著撤下來。
偏偏臨走的時候,周杜鵑還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用那個聲音大得離譜的東西衝著所有人喊了一句——
金國的男人,也不過如此。
想到這裡,烏勒赫臉色又開始發黑。
所以等回到京城,三皇子召見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替自己遮掩什麼,而是把潁州城這一戰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地全部說了出來。
這一次一起過去的,還有三皇子十分信任的大軍師。
此人雖然不親自領兵,卻跟著大軍走完了全程,潁州城外出現的所有新東西,他基本都親眼見過。
三皇子聽匯報的地方,依舊是京城皇宮裡的那間書房。
烏勒赫坐在下首,傷還沒好,臉色也差,卻硬是沒讓人扶著躺下,只把潁州城出現的東西一件一件說給三皇子聽。
「先是他們城頭的大炮。」
「射程遠得不對。」
烏勒赫說到這裡,臉色尤其難看。
「末將出發之前,已經讓人把大虞原本火炮的射程全部重新核過一遍,我們把巨炮推到前面的那個位置,是經過計算的,他們原來的炮絕對打不到。」
「可周杜鵑一聲令下,他們城頭的炮彈直接落進了我們前軍里,而且不是勉強夠到,是還有餘力。」
三皇子皺眉:「以前從來沒見過?」
「不曾。」
烏勒赫回答得很確定:「我們一路從北邊南下,打過的大虞城池不止一個,什麼樣的火炮都見過,潁州這批,完全不是以前那些東西。」
負責器械的將領也跟著點頭。
不僅是射程,威力也不一樣。
然後是城外提前布好的陷阱、拒馬,還有那堵被投石機狠狠幹了許久,卻始終沒能真正砸開的城牆。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或許還不算最嚇人。
可全部放在一起,就明顯不正常了。
最讓烏勒赫記憶深刻的,還是那些從城牆上扔下來的黑色圓球。
「不大。」
烏勒赫用手比劃了一下。
「至少比普通炮彈小得多,看著不起眼,可一炸開,周圍一片人都會被掀翻。」
攻城那一天,我們一批人狠狠干到城牆下面,他們就往下扔一批,雲梯倒了,人也沒了,
第二批上去,他們還有,第三批,依舊有。」
說到這裡,烏勒赫的語氣已經變得很沉。
他到現在都想不通,周杜鵑到底是從哪裡弄出來這麼多東西的。
不是一個,不是十個,而是足夠支撐一整場大規模守城戰。
大軍師一直坐在旁邊安靜聽著。
直到烏勒赫說起第二場斗將,才終於開口問了一句:「那個周大宇身上的護具,確認不是普通甲冑?」
烏勒赫搖頭:「絕對不是,哈勒圖的力氣,軍師也知道,那天他不止一次砍中周大宇,其中有幾刀,末將看得非常清楚,按照正常情況,不說當場砍死,至少也應該重傷,
可周大宇只是被那股力氣狠狠幹得晃了一下,後面竟然還能繼續打,直到最後,他背後的外層都已經被砍開了,人還是沒倒。」
書房裡的人都沉默了。
哈勒圖是什麼實力,他們當然清楚。
正因為清楚,才更覺得不正常。
如果說周大宇只是武藝更高,倒也不算什麼。
偏偏他是真正挨了刀,刀也砍中了,結果卻沒能真正傷到裡面。
這種防護,已經不是一般的甲冑能夠做到的了。
三皇子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忽然問:「還有巨炮的炮彈。」
這句話一出來,烏勒赫臉色瞬間更難看。
那已經不是軍事上的失敗了。
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可再不想說,也必須說。
「前一晚上,炮彈還在。」
「所有負責看守的人都能作證。」
「第二天準備開炮的時候,箱子也還在原地,外面甚至沒有明顯被人翻動過的痕跡。」
「可打開以後,裡面的炮彈已經一顆都沒有了。」
三皇子看著他:「全部?」
「全部。」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沒有。」
烏勒赫停頓一下,臉色更加難看:「只留下了幾坨牛糞。」
書房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誰都知道這件事聽起來有多荒唐,可偏偏是真的。
整批巨型炮彈,不是幾個人隨手就能搬走的小東西。
而金軍大營里又有巡邏,有守衛。
想要偷偷把那麼多炮彈全部弄走,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更別提對方不但拿得乾淨,還能從容不迫地留下幾坨牛糞。
大軍師微微眯起眼睛。
他真正覺得棘手的,甚至不是炮彈丟了。
而是為什麼偏偏丟的是巨炮炮彈。
別的東西都沒動,目標如此準確。
這只能說明,對方很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帶了巨炮,知道炮彈放在哪裡,甚至連什麼時候下手最合適都一清二楚。
可金軍內部的情報,什麼時候已經漏得這麼幹淨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
三皇子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沉默了很久,才把目光轉向大軍師:「你跟著他們走了一趟,你怎麼看?」
大軍師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烏勒赫:「這一戰,烏勒赫將軍的處置並沒有太大問題。」
烏勒赫抬頭。
三皇子也沒說話。
大軍師繼續道:「潁州城提前出現這麼多從未在情報里出現過的新東西,換任何人過去,第一仗都會吃虧,
發現對方火炮射程比預計更遠以後,烏勒赫將軍沒有立刻後撤,而是下令全軍快速前壓,也是正確的,
留在原地,只會繼續挨炮,往前壓,至少還有機會進入他們火炮不方便使用的距離,
後來大軍久攻不下,烏勒赫將軍親自壓陣,也已經盡了主將該盡的責任,這一戰之所以敗,並不是因為烏勒赫將軍怯戰,也不是他不會打。」
大軍師說到這裡,語氣明顯更鄭重了一點:「而是我們對周杜鵑他們的了解,已經落後太多了。」
三皇子沒有因為這一場大敗就遷怒烏勒赫。
他本來就不是那種一輸就殺將領的人。
更何況烏勒赫受的傷擺在那裡。
這一仗他確實是狠狠干到了最後。
三皇子現在真正關心的,只有那些新東西究竟從哪裡來。
大軍師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殿下,其實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有一個共同點。」
三皇子抬眼。
大軍師緩緩道:「以前的大虞沒有,至少我們一路南下,從未見過,可到了周杜鵑和宋留白手裡,卻突然一件接一件冒出來,更遠的大炮,威力極大的小型火器,
奇怪的防護具,望遠鏡,能把聲音傳得極遠的器物,還有很多我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製作的材料,
如果只是一兩樣,還可以說是他們手下工匠突然造出來的,可這麼多東西同時出現,就沒那麼簡單了。」
三皇子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幾分:「你認為不是大虞的東西?」
「臣只是猜測,」大軍師很謹慎:「但殿下別忘了,宋留白和周杜鵑占下瓊州以後,這兩年一直在做海貿,他們占據的又是大虞最方便出海的地方之一,
海外究竟還有多少國家,那些國家有些什麼東西,我們知道得其實很少,
所以臣懷疑,潁州城出現的這些新東西,很可能根本不是他們自己造出來的,而是從海外外邦買來的。」
這句話說完,書房裡所有人的表情都發生了變化。
因為這個解釋,確實說得通。
大虞本身沒有,金國以前也沒見過。
可周杜鵑手裡偏偏不斷往外冒。
而她手裡最大的特殊之處是什麼?
瓊州,海貿。
如果海外真的存在一個能夠製造這些東西的強大外邦,一切反而合理了。
烏勒赫臉色依舊不好看:「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手裡究竟還有多少,我們根本不知道。」
「所以更不能現在繼續死磕潁州。」大軍師直接接過話。
三皇子抬眼看他。
大軍師終於說出了自己真正的建議:「先打文王。」
三皇子的手指停了:「理由。」
「文王手裡的土地富庶,人口多,糧食也足。」
大軍師顯然早就想過。
「比起潁州這邊,他的防禦沒有這麼多我們不了解的新東西,先將文王吃下,不僅能得到大片土地、人口和糧草,最關鍵的是,我們可以得到他控制的海岸和港口,
既然周杜鵑能靠海貿從海外買東西,為什麼我們不行?」
這一句話,真正讓三皇子的神情動了。
大軍師繼續道:「拿下文王以後,我們可以自己造船,也可以用大虞原有的商船出海,只要找到周杜鵑貿易的那些外邦,說不定她能買到的東西,我們同樣能買,
到了那個時候,再回頭來打宋留白和周杜鵑,勝算自然比現在大得多。」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三皇子沒有馬上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裡,把這一路得到的所有消息重新想了一遍。
潁州很難啃,這已經不是猜測。
是他們用五萬條人命狠狠干出來的結果。
繼續打當然也可以,可為什麼一定要打?
大虞現在又不是鐵板一塊。
文王、宋留白,甚至其他還沒完全歸順任何一邊的地方,各有各的勢力。
金國沒有必要非得挑最硬的骨頭先啃。
可以先吃弱的,繼續壯大自己。
等他們也擁有那些新武器以後,再回來狠狠干周杜鵑,這樣明顯更划算。
三皇子不是那種為了面子,明知道死磕會吃大虧還非要繼續的人。
想明白以後,他幾乎沒有猶豫:「好,潁州方向暫時不再主動強攻,留兵盯住他們,主力休整以後,準備轉向文王。」
烏勒赫沒有反對。
經過潁州這一戰,就算他再怎麼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認,現在繼續去打周杜鵑,確實不明智。
三皇子又交代了幾句,書房裡的這場商議才終於結束。
只是所有人都沒有發現,靠近書架最裡面的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裡,一支只有手指粗細的小東西,一直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沒有人碰它,也沒有人知道它是幹什麼的。
等書房徹底沒人以後,一道紅門悄無聲息地出現,一隻手從另一邊伸進來,把東西收走,又悄無聲息消失。
沒多久,周杜鵑已經坐在另一邊,把錄音筆打開。
三皇子、大軍師、烏勒赫剛才說過的話,一句一句重新從裡面傳出來。
她越聽,表情越微妙。
尤其聽到大軍師分析,她和宋留白手裡的那些新東西,很可能全都是從海外外邦買來的時候。
周杜鵑沉默了幾秒,怎麼說呢,這個分析不能說完全錯。
只能說,海外也沒有那麼遠,比海外,還得再遠一點。
不過他們願意這麼理解,對她只有好處。
至少紅門和新時代的事情,暫時根本沒人往真正的方向猜。
可聽到後面,周杜鵑臉上的那點笑意就徹底沒了。
三皇子準備改打文王,這可不是小事。
從戰略上講,對方這個選擇甚至相當聰明。
潁州剛剛狠狠幹掉他們五萬精銳,繼續往這裡填人,純屬頭鐵。
換個軟一點的地方打,才符合一個正常統帥的思路。
問題是,如果文王毫無準備,那邊很可能真會出事。
周杜鵑聽完錄音以後,幾乎沒耽誤時間,直接讓人準備紙筆。
「八百里加急。」
旁邊的人一愣。
「送哪裡?」
「文王。」
周杜鵑低頭迅速開始寫信。
她沒有解釋自己的消息是怎麼來的,只寫明得到可靠情報,金兵經歷潁州大敗以後,已經決定暫時改變目標,下一步極有可能集中主力進攻文王。
讓那邊立刻加強邊境防禦,提前儲備糧食、藥品,危險區域百姓能遷就儘量先遷。
各處城防也抓緊檢查,能準備多少算多少,這封信當晚就被送了出去。
一路換馬,真正按照最快速度往文王控制區域趕。
所以等文王收到消息的時候,三皇子那邊甚至還沒有完成真正意義上的大規模調兵。
文王坐在書房裡,把周杜鵑送來的信看了一遍。
又重新看了一遍,後背慢慢發涼。
他不是蠢人,自然知道這封信早一天到意味著什麼。
等敵人已經出現在邊境才開始調兵,跟提前知道敵人要來,完全是兩回事。
尤其金兵剛剛才在潁州狠狠幹了一場。
二十萬大軍的戰鬥力,文王一點都不敢小看。
他當即召集所有重要將領和謀士,開始重新布置邊境防禦,同時讓人給周杜鵑回信。
回信並不長,前面是感謝,後面則只有一句話:「今日示警之情,本王記下了。」
周杜鵑收到的時候,看完便把信重新折好收了起來。
她倒沒有覺得自己賣了多大一個人情。
大虞現在雖然已經分成了不同勢力。
彼此之間以後究竟會怎麼樣。
誰也說不準,可至少現在,他們還有同一個敵人。
金兵。
能讓金兵多吃一次虧。
她為什麼不干?
何況三皇子現在恐怕還覺得,自己的戰略轉向只有書房裡那幾個人知道。
根本不會想到,他這邊剛剛決定去打文王。
另一邊,文王已經開始提前等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