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州城守住了,而且是正面狠狠干退了金軍二十萬大軍的第一輪進攻。
消息傳開以後,整座城裡幾乎所有人都在說這件事。
有人說周都督神了,有人說那群金兵也不過如此,還有人把前面兩場斗將、巨炮變牛糞、城頭火炮狠狠干回去的事情說得繪聲繪色,像是自己親眼站在最前面看完了一樣。
但真正的周杜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她知道這是贏,也知道這一仗意義很大。
她第一次真正以都督大元帥的身份站在最前面指揮,第一戰就打出了結果。
更重要的是,金兵一路南下,從北邊打到京城,不知道打垮了多少地方,現在終於有人正面告訴他們,不是所有城都能任他們打,不是所有大虞人都會跑,也不是他們想什麼時候南下,就什麼時候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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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道理周杜鵑都明白,可明白歸明白,她腦子裡還是不斷出現昨天城牆上那些人。
有人前一刻還在喊她周都督,下一刻就倒了。
有人剛剛還在狠狠干往城下扔石頭,後來再抬下去的時候,身上已經蓋了布。
還有一些人,她甚至認識,叫得出名字,知道是哪一營,知道平時訓練的時候誰總愛偷懶,誰吃飯最快,誰一見她就下意識站直。
現在沒了。
這些東西堵在胸口,讓她連笑都覺得費勁。
偏偏外面的人還在一個接一個來。
「恭喜周都督!首戰告捷!」
「周都督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金兵這回總算知道厲害了!」
周杜鵑只能笑著應付:「大家都辛苦了,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先把傷員照顧好,後面的事情慢慢來。」
她笑得也算正常,至少不熟悉的人看不出來。
可熟悉她的人一眼就知道不對。
周忠信最先看出來。
他沒跟別人一樣說什麼恭喜,只是在周杜鵑終於稍微空下來以後,默默坐到她旁邊。
「還在想那些死掉的人?」
周杜鵑沒說話。
周忠信也沒催。
過了一會兒,她才點頭:「挺多的,我知道打仗肯定會死人,可看著還是不好受。」
周忠信嘆了口氣:「那就不好受,死人了,你心裡難受,說明你還把他們當人看,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但你別把這些命全往自己身上背,不是你讓金兵南下的,不是你讓他們打到潁州來的,更不是你逼著這些人去死,
是金兵打過來,我們才要守。如果不守,那死的就不是這些人了,是城裡的老人、孩子、女人,還有後面更多的人。」
周杜鵑安靜聽著。
她當然知道這些道理,但有時候,自己想明白跟別人親口告訴你,還是不一樣。
周忠信拍了拍她肩膀:「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至少這些人不是白死,他們守住了城,也把金兵狠狠干回去了。」
周杜鵑鼻子忽然有點酸。
不過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門口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大宇一瘸一拐進來,明明昨天還躺著喊疼,今天又已經閒不住。
周杜鵑一看他走路那個姿勢,眉頭就皺了。
「你怎麼過來了?」
「我躺不住。」
周大宇一屁股坐下,又因為碰到淤青,表情瞬間扭曲了一下:「嘶——」
周杜鵑看著他:「活該。」
周大宇緩了一會兒,才道:「我是來看看你的,全城都在高興,就你這個臉,跟欠了別人八百兩銀子一樣。」
周杜鵑沒忍住:「有那麼明顯?」
「特別明顯,至少對我們來說特別明顯。」
周大宇說完,也難得認真下來:「姐,爹說得對,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我昨天也差點死,你看我怪你了嗎?」
周杜鵑立刻瞪他:「你閉嘴。」
「我就是舉個例子。」
「這個例子不好。」
「行。」
周大宇立刻認錯,然後繼續道:「反正意思就是,你別覺得他們死了都是因為你,我們為什麼在這兒?還不是因為金兵打過來了?
要不是他們,大家現在說不定還在家種地呢,真要怪,也該怪他們。」
周杜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小子真的長大不少。
以前很多時候,周大宇說話就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現在也會安慰人了。
雖然安慰得不算特別高明,但有用。
至少她心裡確實鬆了一點。
沒過多久,宋留白也來了。
他顯然已經從周忠信和周大宇那裡知道她狀態不太對,不過進來以後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把一杯熱水放到她面前。
「喝一點。」
周杜鵑拿起來喝了兩口。
宋留白這才道:「這一戰只是開始,後面還會繼續打,而且不會只打這一場。金兵不會因為今天輸了一次,就徹底放棄南下,我們也不會因為守住一個潁州,就真的太平。」
他看著周杜鵑,聲音很平靜:「真正的太平,要等到這些人全部被趕出大虞,趕回他們該待的地方,至少再也不敢輕易南下,那一天才能算真的結束。」
周杜鵑沉默了一會兒,點頭。
宋留白繼續道:「所以你現在還不能先把自己壓垮,今天死了人,你難受,可以,但難受完以後,還得往前走,因為後面還有更多人需要你。」
周杜鵑剛想說什麼,旁邊忽然傳來劉景元的聲音。
「其實我覺得還有一個辦法。」
幾個人同時看過去。
劉景元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手裡還拿著一疊剛剛整理出來的戰報。
周杜鵑問:「什麼辦法?」
劉景元特別乾脆:「以後這種長期坐鎮統帥的活,少讓杜鵑姐干,本來就是啊,這一仗已經夠立威了,第一戰正面狠狠干退金軍,誰以後還敢說杜鵑姐不懂打仗?目的已經達到,後面沒必要每一次都自己狠狠干。」
他說著還看向周杜鵑:「杜鵑姐你之前不是自己也說過嗎?術業有專攻,什麼事都自己干,早晚累死,適合別人幹的,就交給別人。」
周杜鵑聽著,居然覺得有點道理。
劉景元繼續:「而且我們這裡本來就有現成的人,比如我表哥。」
他說著非常自然地抬了抬下巴。
「宋留白,他不是挺能打嗎?以後讓他多干,反正我覺得,他應該也挺樂意效勞的。」
宋留白緩緩轉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劉景元聲音瞬間小了一點。
屋裡安靜了一瞬。
周大宇第一個沒忍住。
「噗。」
周忠信嘴角也抽了一下。
周杜鵑更是終於笑出了聲。
不是前面那種應付別人的笑。
是真的想笑。
劉景元一看有效,立刻覺得自己說得非常對:「你看,這不就好多了,真沒必要天天皺著眉。」
宋留白冷冷看他:「你很閒?」
劉景元瞬間警覺:「不閒,外面一堆事。」
「那你還不去?」
「我現在就去。」
說完拿著戰報就走,速度特別快。
周杜鵑看著他出去,笑意還沒完全收住,心裡那股壓著她很久的沉重,終於鬆開一點。
不是不難受了。
只是忽然意識到,她不是一個人在扛。
旁邊還有這麼多人,有人會跟她一起打,有人會勸她,有人會想辦法逗她笑。
還有人願意接過她手裡的事,這就已經很好了。
等情緒真正穩定下來,周杜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慶功,而是把宋留白、陳小將軍、劉景元、周忠信,以及幾個負責軍需、傷員和城內民生的人全部叫到一起。
「先把撫恤和獎勵定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她會提這件事,卻沒想到她準備得這麼細。
周杜鵑先說第一條:「陣亡士兵的家屬一次性發放撫恤銀,不能按以前那種意思意思的數,要真正夠家裡撐一段時間,具體數額你們核算,但至少要讓一個普通家庭在短時間內不用擔心吃不上飯。」
旁邊人立刻開始記。
「另外,陣亡士兵家裡如果有老人,每年發糧,有孩子,讀書費用由我們出,如果不讀書,以後願意學手藝,也可以安排。」
屋裡安靜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一次性撫恤了。
是要管後面很多年。
周杜鵑卻覺得應該。
人家把命留下了,她總不能只給幾兩銀子就算結束。
「第二,重傷的,治療費用全部由軍中承擔,傷好以後,如果還能繼續留軍中,就按實際情況安排,如果因為傷殘不能再上戰場,也不能直接讓人回家自生自滅。」
她想了想,繼續道:「城裡後面會需要很多人,倉庫、驛站、巡查、登記、軍需,只要還能做事,就優先安排,真幹不了重活,就安排輕一點的。」
劉景元點頭:「這個可以,後面我們本來就缺人。」
周杜鵑繼續:「第三,普通受傷士兵養傷期間軍餉照發,不能因為受傷不在營里就少錢,恢復以後再歸隊,真落下病根,再另外評。」
「第四,這一仗立功的人,該升的升,該賞的賞,不要拖。」
她最討厭那種仗打完半年了,獎勵還不知道在哪裡。
該給的東西,越快給,越讓人安心。
陳小將軍聽到這裡點了點頭:「軍功獎勵快一點發下去,確實能穩軍心。」
周杜鵑又道:「還有百姓。」
這一次屋裡的人都看向她。
「這次守城,不是只有士兵參加,城裡有很多普通人也幫了忙,搬水的、送飯的、抬傷員的、幫忙運石頭木料的,還有一些臨時參與修補城防的,全部登記。只要確實參加了,就有獎勵。」
周忠信問:「給銀子?」
「可以銀子加糧。」
周杜鵑想了一下。
「按照參與時間和危險程度分檔,不是所有人一樣,比如只是在後方幫忙半天,跟一直在城牆下面搬傷兵的人,肯定不能一個標準。」
劉景元繼續記。
周杜鵑又補了一條:「這幾天城裡所有參與守城的人,不管是軍人還是百姓,都發一次額外糧食,家裡有人陣亡或者重傷的,再額外多發,先讓大家把日子過下去。」
她停了一下,最後道:「還有一個,陣亡名單必須登記清楚,名字、籍貫、哪一營、怎麼死的,能確認的全部確認,不能讓人死了以後,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一下安靜。
宋留白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卻點了頭。
最後這些政策一條條定下來,連旁邊幾個一直負責軍中事務的人都忍不住覺得太優厚了。
甚至優厚到以前根本沒有過。
可周杜鵑堅持。
錢不夠,想辦法。
糧不夠,再調。
很多東西她甚至可以從新時代補。
但人命不能按最便宜的標準算。
尤其是替她守城的人。
這些政策真正貼到潁州城裡的時候,最開始很多人甚至不相信。
「陣亡以後家裡每年還能領糧?」
「孩子讀書也管?」
「受傷以後不當兵了還能安排活?」
「我們這些搬東西的也有?」
「真的假的?」
有人一條一條往下看。
越看越慢。
到最後,整個告示前都安靜了。
以前打仗,普通人最怕的是什麼?
不是只怕死。
是怕自己死了以後,家裡人都該怎麼辦。
有些人敢拼,可拼的時候,心裡永遠掛著這些。
現在不一樣了,周都督明明白白告訴他們。
你守城,你拼命,你真出了事,後面的事,她管。
消息很快就在城裡傳開。
原本因為傷亡而有些沉重的氣氛,忽然又多出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不是興奮,也不是單純的感激,是踏實。
真的踏實。
至少所有人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一條命,在上面那些人眼裡,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扔掉的東西。
在周都督手下當兵,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