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宇衝到兩軍陣前的時候,哈勒圖已經等在那裡了。
兩個人誰都沒說什麼廢話。
第一場已經把該罵的、該笑的、該丟的臉全丟完了,到了第二場,金軍那邊明顯也沒心情再拿什麼「大虞無人」出來說事,哈勒圖更沒有因為周大宇看著年輕就有半點輕視。
阿骨烈的屍體才剛剛抬回去,前車之鑑還熱著,這種時候誰再輕敵,才是真的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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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宇也一樣。
他剛才在城頭看得清清楚楚,哈勒圖不是阿骨烈那種純靠爆發壓人的路數,這個人穩,很穩,從坐姿,到握刀,再到看人的眼神,都沒有半點浮躁。
所以兩人真正對上的第一招,就沒有任何試探。
哈勒圖先動,戰馬猛地向前,手中長刀順勢斜劈,周大宇也幾乎同時出刀。
「當——!」
兩柄重刀狠狠撞在一起。
聲音震得離得近的人耳朵都跟著發麻,周杜鵑站在城頭,看見兩匹戰馬都明顯被這一下震得往旁邊偏了半步。
她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
真硬碰,一點技巧都沒有,就是純粹比力氣。
旁邊宋留白目光卻更認真了:「差不多。」
周杜鵑立刻問:「什麼差不多?」
「力氣,」宋留白看著下面,「哈勒圖應該比大宇略強一點,但是差得不多。」
周杜鵑皺眉:「那不是吃虧?」
「力量只差這一點,不算真正的劣勢。後面看誰更穩,誰更耐打,誰先露錯。」
說話間,下面已經再次撞到一起。
這一次比第一刀更快。
哈勒圖刀法確實很紮實,沒有特別花哨的動作,每一下都又快又重,劈就是劈,砍就是砍,角度簡單,卻很難防。
周大宇的路數也差不多。
他本來就不是何金花那種能靠身法把人繞暈的類型,他的優勢就是力氣,就是抗揍,就是哪怕你一刀把他震得手臂發麻,他下一刀還能照樣狠狠干回來。
於是兩個人這一打起來,整個場面跟剛才完全不一樣。
沒有輕盈,沒有漂亮,甚至沒有那麼多讓人眼花繚亂的招式。
就是狠,真正的狠。
刀跟刀撞,人跟人撞,戰馬圍著彼此不斷轉向,每一下都帶著極重的力道。
周杜鵑甚至能聽見金屬不斷碰撞的聲音。
「當!」
「當!」
「當——!」
一聲比一聲重,看得她心裡都跟著發緊。
打到十幾招以後,兩邊終於開始見血。
最先受傷的是周大宇。
哈勒圖一刀沒能正面砍中,卻順著他轉身的空隙,從後腰位置狠狠掃了過去。
周杜鵑眼睜睜看見刀鋒落在周大宇身上,整個人心臟都差點停了一瞬。
好在下一刻,周大宇沒有倒,只是身體明顯往前一衝,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他硬生生靠腿夾住馬腹,重新穩住,甚至沒回頭,反手就是一刀。
哈勒圖及時橫刀擋住,可這一刀力氣太大,他整條手臂明顯往下一沉。
周大宇抓住機會,第二刀緊跟著壓下來,哈勒圖只能後退。
周杜鵑站在城頭,手已經不自覺抓緊了城牆邊緣。
剛才那一下,真的砍中了,她看得特別清楚。
可現在戰鬥還沒結束,周大宇也沒有半點要退的意思。
緊接著沒多久,第二次。
哈勒圖的刀擦過周大宇左側腰腹,這次更狠,周大宇整個人甚至被撞得在馬上歪了一下,可他依舊沒有停。
周杜鵑臉已經徹底繃住了。
宋留白卻忽然道:「護具擋住了。」
「你確定?」
「確定。如果真進肉那麼深,他現在已經使不上力了。」
周杜鵑這才稍微鬆了半口氣。
可也只是半口。
因為下面兩個人還在打,而且越來越狠。
到了後面,已經完全沒有誰占據絕對上風這種說法。
哈勒圖一刀劈中周大宇肩甲,周大宇下一刀就直接砍在他胸前,哈勒圖刀鋒擦過周大宇大腿,周大宇轉身就狠狠干在他手臂上。
兩個人身上的甲冑都開始出現明顯痕跡,周大宇背後已經有地方被砍開,哈勒圖胸前同樣裂了一大片,血從甲片邊緣往外滲。
誰都沒有退,誰都沒有留手。
兩個人像是真的已經把全部精力都壓在了這一場裡。
周大宇甚至已經完全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他只覺得疼,哪裡都疼。
後腰疼,肩膀疼,手臂也疼。
剛才有幾刀雖然沒真正破開護具,那種巨大的衝擊卻是真真實實打進身體裡的,五臟六腑都像被狠狠干晃了一遍。
可也就是在這種疼里,他反而越來越清醒。
不能急,急了就會露破綻。
不能怕疼,一怕就會縮。
而一縮,對方就一定會壓上來。
這兩年跟宋留白他們練的時候,周大宇不知道挨過多少次揍。
尤其宋留白。
那是真的一點都不會因為他是周杜鵑親弟弟就手軟。
剛開始的時候,一次切磋下來,他能躺一天,後來慢慢變成半天,再後來,挨幾下也能接著打。
抗擊打能力就是這麼硬生生練出來的。
以前周大宇還不知道這種訓練到底有什麼意義。
今天終於知道了,因為真正到了戰場上,沒人會等你疼完再繼續。
哈勒圖也開始喘得厲害。
周大宇看見了。
他自己同樣喘,可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對方也快到極限了。
接下來比的不是誰更厲害,而是看誰還能再多撐一下。
於是再下一次交鋒的時候,周大宇沒有躲。
哈勒圖一刀朝他右側劈過來,他只是稍微偏身,讓最危險的位置錯開。
刀鋒狠狠落在護甲外側。
「砰!」
周大宇整個人被震得手臂發麻。
可與此同時,他的刀也到了。
哈勒圖明顯沒想到他會用這種近乎不要命的方式換這一刀,等想回防已經晚了。
周大宇那柄重刀從側面狠狠砍過去,先撞上肩甲,再硬生生往下壓。
哈勒圖的身體猛地往旁邊一歪,整個人直接失去平衡。
周大宇根本沒給他重新坐穩的機會,第二刀緊跟著落下。
「咔——!」
甲片碎裂。
哈勒圖整個人從馬上狠狠摔了下去。
金軍陣中瞬間一陣騷動。
周大宇已經催馬上前。
哈勒圖還想撐著刀起來,可剛抬頭,一片陰影已經落下來。
周大宇雙手握刀,沒有任何猶豫,狠狠干下。
下一刻,哈勒圖再也沒動。
第二場,又贏了。
這一次潁州城頭的聲音甚至比上一場更大。
「周大宇!」
「周大宇!」
「大宇將軍!」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後面越來越多人跟著喊。
周大宇騎在馬上,努力挺直腰,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威風一點,甚至還特別瀟灑地把刀往肩膀上一扛,然後慢慢騎回城。
周杜鵑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覺得不對。
太端著了,端得不像他。
果然。
等人一回到城內,周圍士兵一散,只剩下自己人,周大宇臉上的威風瞬間沒了。
「嘶——疼疼疼疼疼!」
他整張臉都扭曲了,刀都不敢再扛,直接往旁邊一放,整個人弓著腰。
「姐,我剛才差點以為我要死了。」
周杜鵑臉都黑了:「哪裡?」
「腰,後背,還有這邊,」周大宇指了一圈,「有三次,真的,每一次砍下來的時候,我都以為這回完了。」
他說著還後怕。
「幸好你之前給我弄回來的那些護具真好用,背後都被砍破了,裡面居然沒進去,就是那股勁……」
周大宇吸了口冷氣:「我真感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了。」
周杜鵑根本沒心情聽他繼續形容,轉頭就叫人:「去找李大夫!」
李大夫正是當初從大公山里出來以後,沒有繼續往南走,而是留在安慶府的那位大夫。
也是最早周杜鵑剛重生回來的時候,給她看風寒發熱的老大夫。
後來安慶府真正收回來以後,他也一直在軍中幫忙看傷。
沒多久,人就被急匆匆叫過來。
先把脈,再看傷,又按了按周大宇幾個被重擊的位置。
每按一下,周大宇就齜一次牙。
最後李大夫才終於道:「沒傷到骨頭,有一點內傷,不過不重,主要還是衝擊造成的,全身淤青肯定少不了,休養幾天,這段時間別再上去跟人硬拼。」
周杜鵑終於真正鬆了口氣,沒大事就好,真的沒大事就好。
周大宇倒是得意了:「我就說我扛得住。」
「你閉嘴,」周杜鵑瞪了他一眼:「剛才是誰說以為自己要死了?」
周大宇立刻安靜,行,不說了。
外面戰鼓還在響,現在根本沒時間讓他們姐弟兩個多說。
周杜鵑最後又看了一眼周大宇,聲音終於緩下來一點:「好好休息,這一次,你是真的靠自己建功了。」
周大宇原本還在揉腰,動作一下停了。
他抬頭看著周杜鵑,眼睛突然亮得厲害。
周杜鵑沒再多說,轉身就往城牆方向走。
因為外面已經出事了,連續兩場斗將,連續兩敗,烏勒赫徹底沒耐心了。
什麼大虞人的傳統,什麼斗將,什麼一對一,全都滾一邊去。
他現在只想把這座城狠狠干開:「推炮!」
一聲令下,金軍陣後很快開始騷動。
幾十匹戰馬和大量民夫一起用力,那門一路從京城方向拖過來的巨型重炮,終於緩緩從軍陣後方露了出來。
潁州城頭不少第一次見到的人臉色都變了。
真的太大了,跟普通火炮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炮身粗重,炮口黑洞洞,哪怕隔著這麼遠看,都讓人本能覺得危險。
烏勒赫卻終於重新笑起來。
前兩場丟的臉,他要用這座城全部找回來。
他拿起那個簡陋擴音器,聲音遠遠傳出去。
「周杜鵑!斗將你們贏了又如何?本將軍今日照樣破你的城!」
他說到這裡,眼神陰冷,聲音也變得更加惡意。
「等城破了,本將軍一定親自把你抓下來,也讓兄弟們好好看看,你這個所謂的周都督,到底跟別的女人有什麼不一樣!」
金軍陣中瞬間響起一片極其刺耳的鬨笑。
潁州城頭卻一下安靜了。
不是害怕,是憤怒。
宋留白原本一直很平靜,聽到這句話以後,眼神徹底冷了。
旁邊陳小將軍臉色也直接沉下來,女子軍更是已經有人咬緊牙關,甚至連普通守軍都開始罵。
「狗東西!」
「蠻子找死!」
「我去他娘的!」
周杜鵑剛重新走上城頭,聽見的就是最後那幾句。
她腳步沒停,臉上甚至沒有特別明顯的變化,只是眼神越來越冷。
身後已經有人低聲開口。
「周都督,今天這一仗必須狠狠干。」
另一個人立刻接上。
「狠狠干到他們以後再也笑不出來。」
沒人需要再動員,也沒人需要再說什麼大道理。
這一刻,整面潁州城牆上的人,心裡都只剩下一個念頭。
打,把他們打爛。
打到他們再也不敢在這片土地上,說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