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烈倒在地上的那一刻，金軍陣前安靜了很久。
那不是普通的輸，也不是雙方打了幾十上百個回合，最後惜敗，而是他們剛剛才當著二十萬人的面嘲笑大虞無人，嘲笑女人也敢出來帶兵，結果第一場斗將，派出去的猛將直接被一個女人斬於馬下，連刀都斷了。
這口氣要是壓不回去，後面還打什麼？
烏勒赫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盯著城外何金花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才猛地抬手：「把人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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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金兵立刻衝出去，何金花也沒攔。她剛剛打贏一場，目的已經達到了，甚至臨走以前，還特意把手裡的長槍往肩上一扛，騎著馬慢悠悠往回走。
潁州城頭又是一陣歡呼。
金軍那邊卻一個個臉色發黑。
烏勒赫深吸一口氣，第一場已經丟得夠難看了，第二場必須贏，哪怕原本準備壓軸的人，現在也得提前派出來。
他側過頭，看向身後：「哈勒圖。」
人群里很快有人動了。
這一次走出來的人，跟剛才的阿骨烈完全不是一個感覺。
阿骨烈第一眼看過去，最顯眼的是壯，肩寬背厚，手臂粗，整個人像堵牆。眼前這個人也高，也壯，可那種壯不是單純堆出來的。
他坐在馬上很穩，腰背挺得筆直，哪怕還沒出手，光是握刀的動作就能看出來，這個人不是只靠蠻力。
手裡的兵器同樣是一柄長刀，只是刀身沒有阿骨烈那柄誇張，反而更窄一點，看起來更利於劈、斬、挑、掃。
周杜鵑看了幾眼。
這一次不用問，她都能看出來。
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宋留白也很快開口：「這個比剛才那個強。」
周杜鵑轉頭：「強多少？」
「不是一個路子。」宋留白目光沒有離開城外，「阿骨烈力氣大，爆發猛，但是太依賴正面壓制，這個人底子更穩，有招式，也有經驗。」
他停了一下：「而且力氣只會比剛才那個更大。」
周杜鵑眉梢輕輕動了一下：「這麼狠？」
陳小將軍站在旁邊，也認出來了：「哈勒圖，聽說過，北邊打下來的幾個城裡，有兩個守將就是死在他手裡。」
周杜鵑這次是真的認真了。
這種人放在正常斗將裡面，明顯就是後面才會出來的，結果烏勒赫第二場就直接抬了出來，理由也很好猜，丟不起第二次人了。
尤其第一場已經輸給女人，要是第二場再輸，別說振奮士氣，估計今天光是在兩軍陣前丟的臉，就夠烏勒赫回去被人笑幾年。
周杜鵑還在看，旁邊已經有人忍不住了：「姐。」
她頭都不用回，一聽這個聲音，就知道是誰。
周大宇。
果然，下一刻人已經湊過來了，眼睛亮得嚇人。
「讓我去。」
周杜鵑轉頭看他：「你確定？」
「確定。」
周大宇回答得特別快。
他早就看得手癢，剛才何金花出去的時候，他就已經想上了，只不過第一場明顯是女子軍自己的場子，他再想去，也不好搶。
現在不一樣，對面又派人了。
而且還是個真的厲害的。
周大宇一看，反而更興奮。
「這個正合適。」
周杜鵑：「哪裡合適？」
「看著能打。」
周杜鵑：「……」
這是什麼理由。
不過她沒有馬上拒絕。
因為周大宇想打，不只是因為他好戰。
他確實需要這麼一場。
這兩年，周杜鵑走得太快了，從一個逃荒的普通女子，一路做到都督大元帥。
宋留白不用說，身份、能力、軍功，哪一樣都擺在那裡。陳家父子也都是早就打出名聲的人。
周大宇呢？
他一直跟在他們身邊，打過仗，吃過苦，也立過功，可真正屬於他自己，能讓所有人一提到名字就想到的戰績，還沒有。
而且周杜鵑很清楚，周大宇不是沒本事，恰恰相反，他這兩年進步得很快。
尤其力氣，簡直像越練越離譜。
最開始的時候，他就比普通人力氣大，後來有了系統訓練，又跟著宋留白他們學，耐力、下盤、出刀、馬上發力，全一點點練起來。
現在真拼純力量，連宋留白都未必能穩穩壓他。
只是以前周杜鵑總覺得他還小，總下意識想護著。
可現在再看，早就不是小孩了。
這麼大個人站在自己面前，披甲，持刀，滿眼都是想上戰場的光。
她總不能一輩子把人攔在後面。
更何況，如果周大宇以後真想在軍中走下去，名聲、軍功，他都得自己掙。
眼前這場斗將，就是最直接的機會。
周杜鵑看了他一會兒，最後沒有問行不行，而是直接伸手。
「轉過去。」
周大宇一愣，還是老老實實轉身。
周杜鵑開始檢查他身上的甲冑，肩甲扣緊沒有，胸甲有沒有松，護臂是不是卡好，腿甲、護膝、護腕，一樣一樣全看。
周大宇被她檢查得有點哭笑不得：「姐，我自己穿的，我都檢查過了。」
「我知道。」
「那你還……」
「我再檢查一遍。」
周大宇不說話了。
行，檢查吧。
反正他從小到大都已經習慣了。
周杜鵑最後又扯了一下他腰側的固定帶，確認沒問題，才往後退一步。
周大宇順手把一直放在旁邊的大刀扛了起來。
這刀同樣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是周杜鵑特意從新時代找廠家定做的。
按照周大宇自己的力氣，重量、長度、握柄，全都重新調整，普通人拿起來都費勁，周大宇扛在肩上卻跟沒什麼重量一樣。
周杜鵑看著那把刀，又看了看他，心裡還是忍不住有點複雜。
平時看他在身邊晃的時候，總覺得還是以前那個張嘴就喊姐的臭小子，真到今天站在這裡，才發現已經長得這麼高了。
周大宇剛準備走，袖子忽然被拉了一下。
他回頭。
周杜鵑靠近一點，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周圍那些人都聽不清，只有他們姐弟兩個能聽見。
「輸贏不重要，拼盡全力就行。真打不過，輸了也沒事。」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臉可以丟，命得給我留著。」
周大宇原本還一臉興奮，聽到這裡，反而安靜了一下。
他知道他姐是真怕。
哪怕明知道他已經長大了，明知道他現在有本事，真輪到他下去拼命的時候，還是會怕。
周大宇突然笑了，也壓低聲音：「姐，知道，我惜命著呢。」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還沒娶媳婦。」
周杜鵑：「……」
剛剛那點擔心一下散了大半。
她直接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滾。」
周大宇嘿嘿一笑，扛著刀轉身就走。
很快，潁州城門再次緩緩打開。
城外金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哈勒圖也抬起眼。
下一刻，一匹戰馬從城門裡猛地衝出來。
馬蹄踏地，塵土飛揚。
周大宇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扛著那柄沉重長刀，速度越來越快。
城頭上，周杜鵑一直看著，直到那道熟悉的背影徹底衝到兩軍陣前，她才慢慢握緊了手裡的擴音器。
第二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