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花點頭:「聽見了。」
「別跟他硬拼。」
「知道。」
「前面耗他。」
「知道。」
「別上頭。」
何金花沉默了一下。
周杜鵑眯起眼睛:「何金花。」
何金花立刻認真:「我絕對不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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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杜鵑:「……」
她對何金花還是很了解的。
這人平時什麼都好,就是一打起來,一旦發現對面挺能打,很容易越打越興奮。
不過今天顯然不是平時切磋,何金花自己也知道輕重。
她握緊手裡的槍,臉上已經沒了剛才那點躍躍欲試的笑:「周都督放心,我今天狀態特別好,昨天睡得好,早上也吃飽了,手一點都不抖。」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槍:「我一定給咱們贏個開門紅回來。」
這句話說得不大,卻特別穩。
周杜鵑看著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何金花。
那時候大家還在逃荒,一個個灰頭土臉。
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下一頓吃什麼,今晚睡哪裡,前面會不會還有亂兵。
而現在,她站在潁州城頭,城外是二十萬金軍。
對面叫陣的是從北境一路殺下來的金將。
她卻敢主動走出來,說自己要給大虞拿下一個開門紅。
周杜鵑心裡忽然升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不只是何金花,其實她們所有人都已經走得太遠了。
遠到曾經那個從南湖村出來的自己,大概做夢都想不到今天。
她伸手,在何金花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好,去吧。」
何金花立刻咧嘴笑了:「得令!」
很快,潁州城門緩緩打開一道縫。
城外金軍一陣騷動,烏勒赫也抬起頭。
他倒要看看,大虞這邊會派誰出來。
下一刻,一匹戰馬從城門裡衝出。
馬上的人穿著甲冑,手持長槍。
烏勒赫原本臉上已經重新掛起一點笑。
可等人真正沖近,他眼神忽然一凝。
女人?又是女人?!
不只是他,金軍前排不少士兵也很快看清楚了。
短暫安靜以後,瞬間又爆發出一陣鬨笑。
「又是個娘們!」
「哈哈哈哈!」
「真沒人了!」
「阿骨烈!一刀劈了她!」
各種聲音鋪天蓋地。
何金花騎在馬上,聽得清清楚楚。
她卻一點沒生氣,甚至還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手裡的槍。
什麼都沒問題,所有都是最好的狀態。
於是她抬起頭,看向前面那個比自己壯了不知道多少圈的金將。
阿骨烈也正在看她,最開始還是輕蔑。
等看清她手裡的槍以後,表情倒稍微認真了一點。
他大概也看得出來,那桿槍不是普通貨色。
不過也就到這裡了,一個女人,能有多大力氣?
阿骨烈直接把手裡的重刀往肩上一扛:「換個人!」
何金花沒動:「為什麼?」
「老子不殺女人。」
何金花想了想,然後特別認真地點頭:「行。」
阿骨烈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這個「行」是什麼意思。
何金花已經重新握緊手裡的槍:「那你一會兒別還手。」
城牆上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沒忍住。
「噗——」
緊接著,整面城牆都笑了。
阿骨烈的臉瞬間黑了。
何金花卻已經徹底進入狀態,剛才那點笑意一點點從臉上消失,她慢慢壓低身體,長槍斜斜往前。
城頭上,周杜鵑也不笑了。
宋留白目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城外二十萬金兵的聲音一點點壓低。
潁州城上,同樣所有人都盯著下面。
這一刻,原本鋪天蓋地的戰鼓和叫罵好像都遠了。
只剩下一高一低兩個身影,隔著不遠的距離互相看著。
阿骨烈率先動了,戰馬猛地往前一竄。
那柄沉重長刀被他雙手掄起,帶著極其駭人的破風聲,直直朝何金花砸了下來。
城頭不少人呼吸同時一緊。
何金花卻沒接,她甚至從一開始,就沒準備接。
就在刀鋒真正落下來的前一瞬。
她猛地一扯韁繩,馬頭偏轉,整個人連同戰馬幾乎貼著那柄重刀橫著擦了過去。
刀鋒重重砸進地面,塵土瞬間炸開。
阿骨烈還沒來得及把刀重新提起來。
一點寒芒已經從側面驟然刺來,何金花手裡的長槍,到了。
槍尖來得太快。
阿骨烈剛剛那一刀才重重砸進地里,手臂還處在最不好收力的位置,何金花已經從側面貼了上來。
她沒有去硬碰阿骨烈的甲冑,而是直接挑最薄的位置,槍尖擦著阿骨烈肋側掠過。
「刺啦——」
一聲極輕的裂響。
阿骨烈身上的甲片沒被真正捅穿,可邊緣已經被硬生生劃出一道明顯口子。
這一槍不算重,甚至連血都沒見多少,可意義完全不一樣,因為兩人剛交手沒幾招,阿骨烈竟然先被一個他根本沒放在眼裡的女人碰到了。
金軍陣中原本還在起鬨的人,聲音一下小了不少,潁州城頭卻瞬間響起一陣喝彩。
「好!」
「金花!狠狠干他!」
何金花根本沒回頭,甚至連笑都沒有。
剛才那一下,看著像她占了便宜,其實她自己心裡很清楚,阿骨烈是輕敵。
從一開始,他就沒真把她當成一個需要認真對付的對手。
第一刀雖然看著嚇人,實際上更像是在立威,他想一刀把她連人帶槍砸下去,可越是這種純靠力氣壓人的招式,動作就越大,破綻也越明顯。
何金花最喜歡這種,別人一發狠,她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阿骨烈很快也反應過來,猛地把重刀從地上拔出來,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找死!」
這一次再衝上來的時候,跟剛才完全不一樣,沒有誇張的大開大合,也沒有那種故意做給兩軍看的氣勢,刀鋒壓得更低,速度反而更快。
宋留白站在城牆上看見這一幕,輕輕點了下頭:「現在才算認真。」
周杜鵑目光一直盯著城下:「金花扛得住嗎?」
宋留白還沒回答,阿骨烈已經再次出刀。
那柄沉重長刀一改之前的粗暴路數,連續幾次逼向何金花要害,可何金花也像徹底換了個人。
剛剛那幾招,對她來說更像熱身。
手臂活動開了,肩膀也鬆了,連呼吸都一點點調整到了最舒服的節奏。
她眼裡的東西越來越少,城牆不見了,二十萬金兵不見了,那些叫喊聲、鼓聲、馬蹄聲,也像突然被隔開了一層。
她眼裡只剩下一個阿骨烈。
他的肩膀怎麼動,手腕怎麼轉,刀鋒從哪裡起,戰馬會往哪個方向偏,甚至連他每一次發力之前胸口會不會先提一口氣,何金花都開始看得越來越清楚。
這就是她真正打起來以後最可怕的地方。
越打越專注,越專注反而越冷靜。
阿骨烈的刀一次比一次凶,何金花卻從頭到尾沒有跟他真正硬碰。
該退就退,該側就側,偶爾甚至直接借著馬背輕輕一躍,整個人像只燕子一樣從刀鋒上方掠過,再穩穩落回馬上。
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
阿骨烈每一次拼盡全力的攻擊,看著都像下一刻就能把她從馬上劈下來,可偏偏每一次都只差那麼一點。
重刀帶著呼嘯風聲擦過去,人還在那裡,甚至何金花每次躲開以後,還總能順勢回上一槍。
有時候點肩,有時候抽臂,有時候逼馬。
每一下都不重,卻總能卡在阿骨烈最不舒服的位置。
城牆上的周杜鵑看得眼睛都亮了:「她現在這麼厲害了?」
宋留白笑了一下:「她輕功這兩年進步最快,而且她很聰明。」
「怎麼說?」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跟對方真正拼過一次力。阿骨烈每一刀都在消耗,她每一次只需要用最小的力氣避開。」
宋留白抬了抬下巴:「這就是你剛才說的……天克。」
周杜鵑一下明白了。
簡單來說,一個在瘋狂消耗,一個到現在連真正的爆發都沒開。
阿骨烈顯然也開始發現不對,一開始他還能靠著那股爆發狠狠干壓著何金花打,可打到後面,刀還是那柄刀,人卻已經沒有剛開始那麼輕鬆。
尤其連續數次全力落空以後,他胸口起伏越來越明顯,額角也開始冒汗。
反觀何金花,依舊神采奕奕,呼吸均勻,手不抖,眼神更亮。
這就是她另一項特別離譜的地方,耐力極好,而且極有耐心。
別人打久了容易急,她不會,她可以一直等,等你最猛的那股勁過去,等你的手變沉,等你的動作慢那麼一點點,再等一個真正值得她出手的破綻。
阿骨烈顯然沒她這麼好的耐性,越是打不中,越是暴躁:「你就只會躲嗎?!」
何金花終於開口:「能躲開為什麼不躲?」
阿骨烈一噎。
何金花甚至還特別真誠地補了一句:「你打不中我,怪我幹什麼?」
潁州城頭瞬間笑成一片。
阿骨烈徹底怒了,猛地催馬,整個人連同重刀一起朝何金花壓過去。
宋留白看見這一幕,目光反而更平靜:「差不多了。」
周杜鵑立刻問:「什麼差不多?」
「他開始急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快輸了。」
周杜鵑再往下看,很快也看出來了。
阿骨烈的動作已經開始變形,不是特別明顯,可跟剛開始比,刀收得慢了,肩膀也沉了,而何金花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亂過一次。
又過了幾招,阿骨烈再次揮刀。
這一回,他收刀的時候,左側肩膀明顯往下一沉。
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普通人甚至根本看不出來。
何金花卻看見了,就是現在,她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
原本一直在遊走的人,第一次主動往前。
何金花猛地一夾馬腹,戰馬瞬間加速。
阿骨烈剛剛收回刀,就看見那道一直躲著自己的身影突然迎面衝來,下意識抬刀。
晚了。
何金花手裡的長槍已經從極刁鑽的角度刺了出去,不是胸口,也不是脖子,而是肩甲和腋下連接的位置。
那裡正好是剛才阿骨烈連續出刀以後,甲片已經被拉開的縫隙。
「噗!」
槍尖直接扎了進去。
阿骨烈整個人猛地一震,鮮血瞬間從甲片下面湧出來,金軍那邊一片譁然。
何金花卻根本沒停,一擊得手以後立刻抽槍。
阿骨烈劇痛之下發了狠,單手掄刀就朝她砍過來。
這一刀已經沒有剛才的章法,只剩下暴怒。
何金花側身避過,同時手裡的長槍突然換了握法,雙手一錯,整杆長槍猛地橫壓下去,槍桿和阿骨烈的大刀狠狠撞在一起。
「當——!」
極其刺耳的一聲金屬巨響。
所有人都以為何金花會立刻收槍,畢竟那桿槍看起來太細了,跟阿骨烈那柄寬厚重刀比起來,根本不像一個重量級。
可下一刻,一聲更奇怪的脆響突然出現:「咔!」
阿骨烈愣住。
他低頭,手裡那柄陪他從北境一路殺到京城、不知道砍斷過多少兵器的重刀,刀身正中間竟然出現了一條裂紋。
何金花也看見了,眼睛一亮。
周都督從外面帶回來的精鋼,果真厲害!
她根本沒給阿骨烈反應時間,整杆長槍再次狠狠壓下。
「當!」
第二下,裂紋直接擴開。
然後在金軍和潁州城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里。
「咔嚓——!」
那柄厚重長刀竟然從中間硬生生斷成了兩截,半截刀身重重掉在地上。
整個戰場一瞬間安靜得可怕,阿骨烈甚至還保持著握刀的動作,臉上全是不可置信。
可何金花不會等他,機會來了,就沒有放過去的道理。
長槍在她手裡猛地一轉,槍尖劃出一道極快的冷光,下一瞬直接掃過阿骨烈胸前。
阿骨烈本就因為肩膀受傷失了平衡,這一擊之下,再也坐不穩,整個人從馬上重重摔了下去。
何金花催馬上前,槍尖一挑,阿骨烈手裡剩下那半截斷刀直接飛了出去。
再下一槍,狠狠刺下,戰場上所有聲音仿佛都停了一瞬。
阿骨烈再也沒能起來。
死了,真的死了。
被那個從頭到尾都沒被他真正砍中過一次的女人,硬生生斬於馬下。
何金花坐在馬上,胸口依舊只是微微起伏,甚至連呼吸都沒亂多少。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阿骨烈,又看了一眼斷成兩截的重刀,最後才抬頭,看向烏勒赫。
金軍那邊一片死寂。
烏勒赫臉上的表情已經難看到無法形容。
他剛才還等著看阿骨烈一刀把這個女人砍下來,結果現在,阿骨烈死了,刀也斷了,而對面那個女人甚至看起來還能再打一場。
潁州城這邊同樣安靜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徹底炸了。
「好——!!!」
「何金花!」
「贏了!」
「狠狠幹得漂亮!」
城頭上的聲音幾乎要把整面城牆掀翻。
周杜鵑更是第一個把擴音器抓了起來。
「好!」
她這一聲透過超大功率擴音器傳出去,直接壓過了所有人的叫喊。
何金花在城下聽見,立刻抬頭。
周杜鵑已經笑得特別燦爛,然後她轉過擴音器,直接看向金軍。
「烏勒赫!剛才不是還笑嗎?怎麼不笑了?」
金軍那邊沒人說話,周杜鵑一點都沒準備放過他們。
「你們不是說,大虞讓女人出來,是男人死光了嗎?現在你們金國的男人,連我們大虞的女人都打不過,那我倒是想問問,你們有什麼資格,看不起大虞的女人?」
城頭瞬間再次爆發出一陣叫好聲,尤其女子軍那邊,不少人嗓子都快喊啞了。
周杜鵑越說越順,本來還想說點特別有氣勢的話,可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句極其新時代的形容。
然後沒忍住,直接說了。
「我們大虞的女人,就是女人中的女人!」
「雌鷹中的雌鷹!」
潁州城頭安靜了半息,隨後徹底笑瘋。
「哈哈哈哈哈哈!」
何金花本來還挺威風地騎在馬上,聽到這裡差點沒繃住。
她抬頭,特別複雜地看了周杜鵑一眼。
周都督,前面那幾句挺好的,真的,最後那句……
倒也不是不行,剛聽的時候有點奇怪,後面還真是越聽越有味呢。
而且效果確實好,因為下一刻,女子軍已經整齊舉起兵器。
「女人中的女人!」
「雌鷹中的雌鷹!」
喊聲一陣接一陣,直接傳出老遠。
周杜鵑:「……」
完了,從新時代那邊學來的新名詞,好像喊順口了。
可再看金軍那邊,剛剛還在拿「女人」兩個字嘲笑他們的人,此刻一個比一個臉黑。
周杜鵑突然又覺得,挺好,管它土不土,好用就行。
而城下,何金花騎著馬,手裡那杆看起來遠沒有阿骨烈重刀嚇人的長槍上,還在慢慢往下滴血。
她抬手把槍一甩,槍尖重新指向金軍。
「還有誰?」
這一次,沒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