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濤和王瑾一路走得小心,沿著官道避開大路,專挑那些被野草半掩著的小徑繞行。
過了晌午,鄆城縣的城牆才從一片灰綠的樹梢後面露出一截灰撲撲的輪廓來。
城牆不高,城磚被風雨磨得有些發暗,牆根處滲出一層苔蘚,深綠里泛著點黑,像是被歲月醃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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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城外一條岔路口停了片刻,順勢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
王瑾則站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不住地扭頭四下張望,仿佛每一個從遠處走來的人影都是衝著他來的。
作為離梁山最近的縣,何濤心裡清楚,要想打探梁山的消息,離不開鄆城。
這地方跟梁山打了多年的交道,碼頭上的人、湖邊的漁民、街巷裡的閒漢,哪怕是路邊賣茶的攤販,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說出幾樁關於梁山的事來。
再說了,拉上地頭蛇,安全也更有保障。
這是他多年來抓捕盜賊的經驗之談,了一個地方,先找本地人,比什麼都管用。
可當他側過頭去看王瑾的時候,心裡頭那點底氣又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
王瑾正靠在那棵柳樹底下,兩隻手攥著包袱的系帶,指節泛白。
他的目光不住地在官道兩頭來回掃著,像是怕路邊的草叢裡隨時會跳出什麼人來。
他這趟不僅是要離開州府,還要去梁山。
那兩個字在他腦子裡一直像一團揮不散的霧氣,看不見底,可那濕冷的感覺卻一直貼著他的皮膚。
他嘴上說著報仇,說得咬牙切齒,可真到了要邁出那一步的時候,那點咬牙的勁兒就像是被風颳散了一樣,只剩下兩隻攥著包袱系帶的手還在用著力。
他這一路上都小心謹慎,四處扭頭查看,生怕遇到了陌生人,然後被人刺殺。
可他慢慢發現,出了州城,到處都是陌生人。
那些在田埂上彎腰鋤地的農人、在路邊歇腳的挑夫、牽著驢子從對面走來的老漢,每一個從他面前經過的身影,都在他腦子裡轉成了一根繃得快要斷掉的弦。
何濤在路邊那棵柳樹底下站了片刻,看了王瑾一眼,沒有說話,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在心裡暗自搖頭。
就這本事,居然還想報仇,還想抓賊?
他見過不少嘴上說狠話的人,可真到了要動腿的時候,腿肚子先軟了的,王瑾不是第一個,可絕對是最讓他覺得無趣的一個。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邁開步子朝城門口走去。
王瑾見狀,連忙跟了上來,步子又急又碎,靴底踩在乾裂的土路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兩人一路低調潛行,終於進了鄆城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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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不大,街巷兩側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門板有的半開著,有的已經上了,午後的日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長長短短的陰影。
何濤熟門熟路地拐過兩條巷子,徑直來到縣衙側門。
他對這地方不算陌生,上次跟著張叔夜來的時候就摸清了門路,知道找誰最管用。
他在側門旁邊站定,朝裡面探了探頭,跟一個打雜的小廝說了句話。
那小廝見是他,也沒多問,轉身往裡面跑了一趟,不多時便引著武松走了出來。
上次那件事,何濤對武松感官良好,覺得這人辦事利落,不拖泥帶水,是個能打交道的人。
武松見到何濤,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了上來。
他的目光在何濤臉上停了一瞬,又掃了一眼他身後半步遠的王瑾,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他認得王瑾,知道這人是濟州府的王孔目,也知道他跟梁山有仇。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何觀察,你這是……」
何濤沒有繞彎子,三言兩語把來意說了清楚。
武松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腹貼著刀柄上的纏繩,沒有握緊,也沒有鬆開。
他的目光落在王瑾那張帶著幾分緊張的臉上,又移開,望向院子那頭那棵老桂樹的枝丫,像是在讓自己腦子裡那些翻騰的念頭先穩一穩。
他剛才強忍住殺掉眼前兩人的衝動,那衝動像是一根被拉滿的弓弦,在他胸口繃著,他得用另外一隻手把它按下去。
他最後的理智讓他知道,就算殺了兩人也無濟於事。
這兩人不過是知府伸出來的探路竿,殺了他們,還會有別人來。
還不如讓他們進來,多打探一些情報,至少能知道張叔夜在盤算什麼。
良久之後,武鬆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此事還需告知縣尊。」
何濤點了點頭,他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可王瑾不一樣。
王瑾站在旁邊,聽著兩人說話,他身處縣衙,緊張感像是被院牆和門樓擋住了大半,仿佛回到了自己的主場。
他聽到武松說要找時文彬,心頭那根弦忽然鬆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個自己熟悉的落點。
他輕咳一聲,嗓子裡的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不妥,我們此行是秘密,不能讓更多的人知曉。」
何濤聽了這話,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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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來,如何看傻子一樣看著王瑾。
他的目光在王瑾臉上停了兩息,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對自己剛才說的話有信心。
他在心裡頭默默地翻了一個白眼。
這人真是蠢貨。
外人說王瑾聰明,他看未必。
這典型的是精明,但不聰明。
現在是啥情況?
他們在別人的地盤上,手裡要兵沒兵,要權沒權,還當官老爺做派,擺著譜指手畫腳,
真是老壽星上吊——找死。
何濤在心裡頭已經把王瑾從「可以合作的同僚」那一欄里劃掉了,改成了「最好離遠一點的麻煩」。
他打定主意,這次絕對要離這廝遠一些,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能不出頭就不出頭。
王瑾見兩人都不說話,以為自己的話鎮住了他們。
他的腰板微微挺直了些,下巴也抬高了半寸,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像是終於找回了場子的底氣:「武都頭,你挑幾個精幹的跟我們一起。」
他的話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吩咐一個手底下的人辦事。
武松的雙眼猛地圓睜了。
他站在院中,拳頭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你算什麼東西,敢指揮爺爺!」
他的聲音又硬又亮,在安靜的院子裡傳出去老遠,震得廊下那幾片半枯的葉子簌簌地落下來。
他本來心裡就有氣,王瑾這話如同火上澆油一般,直接點燃了他心裡頭那根繃了很久的弦。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上前,靴子已經邁出去半步,手掌也抬起來了,五指張開,像是下一瞬就要攥住王瑾的衣領。
他反正也不想幹了,這都頭當得實在是無趣,日復一日在街面上轉悠。
武松覺得自己像是被一件不合身的衣裳裹著,勒得緊,又脫不下來,正好借這個機會撕開它。
王瑾愣住了,他站在廊下,目光直直地望著武松那隻抬起來的手。
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廊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腦子裡全是問號,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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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就說了兩句話,怎麼就被人喊打喊殺?
他覺得自己很委屈,自己不過是按規矩辦事,怎麼就碰到了這樣一個不講道理的莽夫。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開口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你敢!我這就去找你們知縣!」王瑾急了,扭頭就往時文彬的後院跑去,靴子在青磚地上踏出一連串急促的響動。
他知道在這個院子裡他壓不住武松,可他壓不住武松,總能壓得住知縣。
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好歹是府衙的孔目,比一個縣裡的都頭高了不知道多少層台階。
何濤站在旁邊,看著王瑾跑遠了的背影,輕輕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地飄了一句:「不是不能找知縣嗎?」
他的語氣不重,像是在自言自語,可那話落進王瑾耳朵里,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打了一個趔趄,差點被門檻絆倒。
王瑾穩了穩身形,沒有回頭,只是從院子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冷哼,夾著一句含混不清的話:「他要是配合,我也不會找!」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可那股子氣還在,像是被壓下去的炭火,表面看著暗了,底下還燙著。
他幾步跑到後院,時文彬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翻著一本舊書。
王瑾不等通報就闖了進去,把來意和自己知府的安排,還有「讓武松配合」的話都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他說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濺在書頁上,自己也渾然不覺。
他站在時文彬面前,腰板挺著,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是府衙的人,你得聽我的」的意味。
時文彬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合上手裡的書,擱在膝頭,目光在王瑾那張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沒有收到公文。」
他這話說得平淡,可那平淡裡帶著一種王瑾沒有料到的硬度。
王瑾愣了一下:「這可是知府安排的事。」
時文彬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目光沒有落在王瑾身上,而是落在院子裡那棵桂樹上。
他的聲音依然不高,可話里的分量卻一節一節地疊了起來:「本官並未收到任何公文,這是其一。其二,這梁山並沒有賊寇,知府相公親自去查探過,當場也是認可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王瑾留出消化的空隙,然後又說,
「你空手而來,無憑無據,就要本官派人跟著你去梁山,若是出了事,誰來擔責?你擔,還是本官擔?」
他說得很慢,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長短合適,不偏不倚。
王瑾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那根他攥在手裡的繩子好像鬆了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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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文彬看這個王瑾也早就不順眼了,這人自家治下的爛帳還沒理清楚,差點牽連到他鄆城縣來。
如今還想著公報私仇,拿張叔夜的名頭來壓自己。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了抬下巴。
王瑾氣的渾身發抖。
「你就不怕知府怪罪下來嗎?」王瑾的聲音哆哆嗦嗦的,像是那條路上最後一根也被抽走了的稻草。
時文彬冷哼一聲,那聲音從鼻腔里出來,又短又脆。
他直起身,目光終於落到王瑾臉上,聲音不高,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才放出來的:「本官是官,豈是你一個區區小吏能置喙的。來人,把人給我打出去。居然敢冒充知府,假傳公事,本官這就上報。」
他這話一出口,兩個差役便從廊下走了上來。
王瑾往後縮了縮,不敢再分辨,眼看著那兩個差役已經伸手來架他了。
他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到了一邊,腳下虛浮地往外退,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他被人搡著往後退,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像是被一堵牆結結實實地頂了回來,牙關咬著,腮幫子上的肉繃著,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武松站在前院的牆根下,全程沒有說話。
他看著王瑾被兩個人從廊道那頭一路搡了出來,袍角沾了灰,靴子踢翻了台階邊一隻擱著的舊花盆,花盆翻倒,磕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裂成了兩半,裡面的干土灑出來,揚了一地。王瑾被人架著從側門推了出去,門板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何濤全程站在側門外的巷子裡,像個旁觀者一樣靠著牆,懷裡抱著胳膊,看著王瑾被推出來。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很多事私下裡協商好,怎麼都成,不能擺在明面上,除非明面上真的有東西。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已經懶得再摻和了。
他連夜回了州府,靴子踏在暮色里的青石板路上,越走越遠,連頭都沒有回。
王瑾被推出縣衙之後,在巷口站了很久。
他不想回去,也不甘心就這麼灰溜溜地走。
他決定在外面過一夜,等明日再去想辦法。
可他沒有想到,經過上次去梁山那事之後,武松已經和梁山的情報人員接上了線。武松沒有聲張,只讓人遞了句話出去,王瑾在鄆城,今夜宿在城外。
梁山的情報人員立刻把消息傳給了朱貴。
朱貴知道後,怕王瑾再溜回濟州府,不敢耽擱,立刻領著人埋伏在鄆城通往濟州的必經之路上。
夜風從官道上吹過來,吹得路旁的枯草簌簌地響。
朱貴蹲在樹影里,目光落在遠處那條被月光映成銀灰色的路面上,一動不動的,像一隻等著鼠洞口的夜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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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瑾拖著腳步從路邊出現。
朱貴從樹影里站直了身,輕聲道了一句「帶走」。
王瑾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根麻繩已經繞上了他的手腕,背後被人推了一把,推著他往官道另一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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