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夜做事向來不打無準備之仗。
他在西軍待過,在地方上做過幾任主官,知道真刀真槍對峙之前,要先摸清對方的底。
梁山那伙人是什麼來路、有多少人馬、錢糧從哪裡來、跟周邊的勢力有什麼關係,這些都在他心裡像一盤還沒落子的棋,每一步都得先看清楚再走。
他坐在籤押房裡,面前攤著一幅濟州府的輿圖,梁山那塊地方被他用炭筆圈了一道淡淡的線。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把線描粗了一些,還是沒有急著動。
他先派人扮做商販前往梁山打聽消息。
那些人換了尋常行頭,挑著貨擔,推著獨輪車,混在往來的行商隊伍里,沿著官道一路往梁山水泊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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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張叔夜沒有多叮囑,只說了句「仔細看,少說話」。
那些人點了點頭,出了府城,像幾滴水融進了河裡,再沒有多餘的動靜。
盤算著那些人差不多該到地方了,才讓人去把王瑾叫來。
王瑾走進籤押房的時候,臉色陰鬱得像是屋裡那盞被壓低了燈芯的油燈,光線不夠亮,可底下的暗影卻拖得很長。
他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腳步比平日裡慢了幾分,像是每一步都在腦子裡先過一遍才敢邁出去。
他這些日子過得並不安穩,仇人在梁山坐著,銀子在自己口袋裡揣著。
他想報仇,他要藉助朝廷的力量讓梁山血債血償,讓他們知道得罪自己是沒有好下場的。
可上一個知府膽小怕事,縮在府城裡當他的太平官,對梁山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連問都不願意多問一句。
現在這個知府倒是不怕事,可從他上任以來的所作所為看,除了問了幾回兵、寫了那幾封沒什麼回音的信之外,也沒有拿出什麼像樣的手段來。
王瑾心裡頭那點指望像一截被風吹了太久的火繩,忽明忽暗地燒著,一直沒有真正燃起來。
他不知道這次又叫自己來幹嘛,大概率是想讓自己閉嘴的,把那些關於梁山的話都咽回去,別再往上報了。
「王孔目,」張叔夜靠坐在案後,目光不冷不熱地落在王瑾臉上,開口的語氣算不上嚴厲,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好敷衍的篤定,
「你詳細和我說說這個梁山。」
王瑾猛地抬了一下頭,眼睛亮了一瞬。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仔細看了張叔夜一眼,確認他不是在說反話,心裡的那點火苗便騰地一下竄了上來,燒得他手指都在袖子裡微微攥了一下。
看來報仇有望。
他連忙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像是怕自己說得慢了,那機會就會從指縫裡溜走。
他清了清嗓子,語速比平日裡快了不少:「這梁山水泊在幾年前,就被一伙人盤踞在那裡,打家劫舍,無惡不作。當時的寨主叫王倫,是個落第的秀才,領著百十號人占山為王,倒也沒鬧出什麼大動靜來,周邊的村子雖然怕他,可也沒真正受過他多少禍害。」
他說著,像是在翻一本擱了很久的舊帳,手指在身前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
「後來又來了一夥惡人,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武藝高強,心狠手辣,直接奪取了梁山。王倫的寨主之位就這麼沒了,新寨主叫張山,來歷不清楚,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他說到「張山」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沉了幾分,像是那個名字帶著什麼刺,碰一下扎舌頭。
「這個梁山在張山手裡和王倫手裡完全不一樣。他們不再對過往商旅打劫了,反而開始洗劫周邊的大戶。祝家莊、李家莊這些有名有姓的莊子,一個接一個地被他們啃了下去。那些大戶家裡存了多年的糧食、銀兩、布匹,一庫一庫地往外搬。」
他喘了口氣,又繼續說道:「他們不光搶,還收買周圍的民心。打漁的漁民,梁山給他們定了價,不許那些魚販子壓價;開墾荒田的百姓,梁山替他們擋了官府的稅吏;那些在湖邊討生活的窮苦人家,誰家揭不開鍋了,梁山就送幾斗米過去。周邊那些無知小民,就這樣被梁山收買了,甘願充當他們的耳目。官府的人還沒到村口,梁山那邊就已經得了信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嘴唇微微泛白,像是有些東西他本來不想說,可又被逼到了不得不說的位置。
他低下頭,目光在青磚地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來。
他在那些小民的「無知」上加重了語氣,像是在解釋那些人為什麼甘願給梁山做事,不是梁山有多好,是他們蠢,是那些窮鬼見識短。
他把自己和那些人之間的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像是隔著一道他爬不過去、也不想爬過去的牆。
張叔夜也派人打聽過王瑾的事。
在他看來,王瑾那些事算不上什麼大事,誰家不是這麼幹的?
那些年裡在州縣裡任職的官員,有幾個人是真正靠俸祿過日子的?
佃租、巧取、官面上的摺子、私底下的名目,樁樁件件都是順著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慢慢捋過來的,捋到誰手裡就是誰的。
他端起案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王瑾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那些話里有多少是真的。
「那些商旅是怎麼回事,」張叔夜換了一個角度問,「那些商人為何敢於梁山來往?」
王瑾聞言,像是被戳到了什麼痛處,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又沉了下來。
他咬了咬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相公,這梁山所圖非小。俗話說的好,不謀小利者,必有大謀。他們不搶商旅,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搶,是因為他們等的是更大的東西。」
「說重點。」張叔夜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他有自己的判斷,不想給人當槍使。
王瑾那點心思他看得透,報仇是真,可借著官府的手、讓梁山血流成河也是真。
王瑾咽了口唾沫,把那些多餘的話收回去,重新理了一下思路:「梁山與商人往來,最早是從賣魚開始的。他們壟斷了湖裡的魚獲,附近的商販想要買魚必須經過他們的碼頭。那些人以此為切入點,慢慢地跟那些商販搭上了線,然後一步一步地擴張,糧食、藥材、蔬菜、布匹、鐵器,凡是梁山需要的,他們就從那些商販手裡買。那些商販賺了錢,嘴上不說,心裡頭是向著梁山的。」
張叔夜聽了,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不輕不重地叩著:「你說梁山花錢買?」
「是的。」王瑾點了點頭,聲音低了幾分。
「那梁山的錢從哪裡來的?」張叔夜的目光逼了過來,「山賊不事生產,不像朝廷,朝廷能從田地、商貿、人口上面抽稅。山賊除了搶,還能有什麼來路?」
他的聲音不高,可那股子追問的勁兒像是不打算輕易放過去。
「他們搶來的。」王瑾的聲音里壓著恨意,像是那些字眼在嘴裡先被嚼了一頓才吐出來的,「大戶有錢。祝家莊、王家莊,還有那些原來湖邊的富戶,梁山的幾樁大買賣,就是從那些大戶身上起的家。一家一戶地啃,啃完一家換下一家,像剝橘子皮一樣,一片一片地撕下來。」
他說到「王家莊」的時候,聲音里打了個頓。
張叔夜沒有追問,王瑾也沒有再往深了說。
張叔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盞油燈被風吹得微微傾斜的火焰上,又落回王瑾臉上。
他的眉頭依然皺著,沒有說話,可那沉默裡帶著一種「你在說話我在想」的距離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不對,這點錢夠幹什麼的?能養得起梁山這麼多人馬,造那麼多船隻?光靠搶幾個大戶,撐不了這麼久。」
王瑾原來眼裡只有仇恨,那些被搶走的銀兩和糧食在他的記憶里摞成了一座看不見的牆。
可如今被張叔夜這麼一問,他忽然發現那堵牆上好像有許多他從來沒有細看過的縫隙,
梁山那些馬匹是從哪裡來的?
朝廷都沒有那麼多馬匹。
他那點仇恨在那些馬蹄面前忽然變得輕飄了,像是一根被風吹起來的麥稈,落進了一口看不見底的井裡。
張叔夜端起茶碗又放下,目光不再飄移,落在王瑾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他剛決定要用的物件:「這樣,你去梁山跑一趟。查清楚他們錢到底從哪裡來,還有他們到底有多少兵馬,實力如何。」
他的話說得不重,可那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像是已經定了的事。
王瑾愣住了。
他的身子微微後仰了一下,像是一腳踩空。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張叔夜,眼珠在眼眶裡來迴轉了兩圈,像是想要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轉圜的餘地。
他是文職,不是武將。
這類事情不該讓武官去幹嘛?
他是想報仇,可他不想送死。
梁山那些人在他腦子裡早就長成了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那幫人連祝家莊都啃得下來,他一個拿著筆桿子的小吏,就算再恨,也不敢走到他們眼皮子底下去。
他這段時日連城門都沒出過。
「相公,」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快要貼到地上去的哀求,「小人是文職,不知道該如何查探啊。」
張叔夜的面色冷了下來,那冷不是發怒的冷,而是一種像是已經在等這句話等了很久的冷。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擱在腹前,目光像一根合攏了的尺子,擱在王瑾面前:「你莫非是在消遣本官?」
他的聲音不高,可那句話像是用釘子釘進木板里,釘進去之後還要再敲兩下,確認不會再鬆了。
王瑾站在案前,後背的那層衣裳緊貼著皮肉,涼意順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上爬。
他想報仇,卻不願冒險,也不願出力。
哪裡有這樣的好事?
張叔夜的目光像一根針扎在他臉上,不長,不深,可那位置正好讓他沒法假裝沒感覺到。
「哼,」張叔夜坐直了身子,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此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然治你一個通賊。」
他這話說得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按規矩該辦的事。
可落在王瑾耳朵里,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又把那些話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聲音又低又干:「小人這就去辦。」
張叔夜看他的頭低下去,聲音又恢復了方才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我會讓何濤配合你。去吧,早點打探清楚,早點你就能報仇。」
張叔夜面色一變,他為官多年,知道這些老吏心裡都是怎麼想的。
這些人都畏威而不畏德。
其他人都沒多少動力,王瑾大概率會盡心一些。
王瑾躬身告辭,轉身退出了籤押房。
王瑾在籤押房外的廊道里站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立刻走,後背靠著廊柱,聽著自己的呼吸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慢慢平復下來。
何濤已經在側門口等著了。
他靠在門框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看到王瑾出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走吧。」
王瑾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府衙側門,沿著街巷往值房的方向走去。街面上的行人已經稀了,燈籠陸續亮起來,昏黃的光在石板路上鋪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是一路被風吹散的碎銀子。
到了值房,何濤把門掩上,又轉身把窗台上的那盞油燈點著了。
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在牆上投出兩個被拉長了的影子。
何濤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半天的話:「梁山那地方不是尋常集市,你我這樣生面孔進去,怕是走不了多遠就被人盯上了。」
王瑾沒有說話。他坐在條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又鬆開,鬆開又交叉。
他沒有看何濤,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油燈映出的光斑上,像是在那團光里找什麼答案。
何濤也不催他,走到窗邊站定,目光穿過窗紙的破洞,望著外面那條被暮色籠罩的巷子。
王瑾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語:「換身衣裳,扮成販貨的客商。梁山那邊往來的人雜,只要不露破綻,應該能混過去。」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又補了一句,「我在他們那邊也有幾個相熟的……雖然不深,但好歹能遞句話。」
何濤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各自在屋裡收拾了一通,換了短褐、扎了褲腿、腰間的兵器包進包袱里,出門前又各自往臉上抹了把灰。
何濤走在前面,王瑾跟在後面,兩人靜悄悄的朝鄆城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