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里安靜得很。
門虛掩著,門外有人把守。
屋裡的光線不算亮,午後的日頭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塊暖融融的光斑,浮塵在光里慢慢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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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山坐在主位上,左邊是魯智深,右邊是林沖。
三人面前沒有酒,沒有茶,只有一張攤開的輿圖橫在案上,邊角被一支銅鎮紙壓著。
張山的手按在輿圖上,指腹落在一個被畫了一道淺圈的地方,那地方他看過很多次,閉著眼都知道朝哪個方向走。
他抬起頭來,目光在魯智深和林沖臉上各自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多天的事:
「大哥,二哥,我暫時不準備打高麗了。」
林沖的神色沒有變化,他的手指擱在膝上,指腹無意識地蹭著褲面的布紋。
他聽了這話,先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一塊石頭被水泡了很久,終於沉到了底。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也穩,帶著一種慣常的沉穩:「行,只是風都傳出去了,要是不打,會不會對士氣有影響?」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輿圖,像是在心裡替張山盤算了一圈。
魯智深坐在一旁,兩條粗胳膊交叉搭在桌上,手指粗得像小擀麵杖。
他聽了張山的話,先是一愣,隨即撓了撓自己那顆光溜溜的大腦袋,指甲刮過頭皮發出一陣沙沙的響。
他瓮聲瓮氣地接了一句,嗓門比林沖大了不少:「是啊,咱們這一陣子厲兵秣馬,天天操練,船也造了,人也練了,最後要是不打了,三弟準備怎麼收場?」
他這話問得直,可那直裡頭全是在替張山著想。
他信任張山,信任到只要張山說一句「不打了」,他就不再追問為什麼,可他得替張山把後面的路先看一眼。
張山沒想到兩位大哥如此支持自己,這麼大的事,都不問問為什麼。
他心裡頭有股熱乎勁兒湧上來,又被他在喉嚨處壓住了。
他看了兩人一眼,然後壓低聲音,像是一句只給他們兩個人聽的話:
「我準備打開封。」
那四個字像四顆石子扔進了靜水裡,濺起來的波紋一圈圈地盪開。
魯智深愣了一瞬,粗短的五指叉開又合攏,像是要把那句話攥緊了再確認一遍。他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像是怕自己聽錯了:「啥?」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截,又被他硬生生壓低了半寸,可那語氣里的驚詫怎麼都藏不住。
林沖也抬起頭來,眉頭微微擰著,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落在張山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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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在確認方向的謹慎:「打東京?」
張山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只是又補了一句:「最近火藥研發威力很大,崩山裂石不在話下。」
兩人都知道後山那些轟隆隆的動靜,也知道凌振帶著人在山坳里沒日沒夜地搗鼓那些粉末和罐子。
可火藥這玩意他們心裡都有數,在戰場上見過,也聽過,不是沒見過的東西。
林沖皺著眉,沉吟了片刻才開口:「開封城那麼厚的牆,也能崩塌?」
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做了一輩子武人特有的慎重,那是一種在開口之前先在心裡數過一遍刀槍和城牆厚度的慎重。
張山鄭重點頭:「可以。」他回答得沒有停頓,像是那句話已經在他心裡反覆驗證過很多次,已經沒有了多餘的水分。
魯智深咂了咂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裡帶著一種既信又疑的複雜:「真的假的?這玩意要是真的,西夏那邊咱們早就打下來了?」
他這話像是在問張山,又像是在替那些年在西軍里流過的血出一口氣。
張山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下擺的灰,聲音裡帶著一種已經定下來的輕快:「等下我帶二位兄長親自去看。如今正在全力製造火藥。」
魯智深一下子興奮了起來。
他那張寬臉上堆滿了笑意,像是一口乾了好久的井忽然被人灌滿了水。
他搓著兩隻大手,關節咔咔響了幾聲,像是在提前活動著什麼。
野戰他從來不怕任何人,他在西軍待過那麼多年,刀槍底下滾出來的膽子。
可攻城戰不一樣,那是另一種磨人的仗,城牆不會跑,你只能一點點地啃,啃到人倦馬乏,啃到自己也快撐不住了。
要是有了能炸城牆的東西,那他最煩的那種仗也就不那麼煩了。
林沖坐在一旁,神色漸漸平靜下來,可那平靜底下壓著一層更重的東西。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沉了幾分,像是在把那些念頭一個一個地掂量過才拿出來:「三弟,京城還有十幾萬禁軍。咱們兵力不到萬人,能打得過?」
他的話說得謹慎,可那謹慎裡頭沒有退縮,只有一種像是在搭一座橋之前先踩實地基的穩妥。
魯智深聽到這話,那兩隻搓著的大手也停住了。
他的聲音低下來,像是在跟林沖一起把那條路從頭到尾看一遍:「是啊,還有西軍。他們要是來勤王,咱們怎麼辦?」
他對西軍知根知底,那些年跟著老種經略相公在邊關殺進殺出的時候,他知道西軍是能打仗的。
梁山這點人馬,他不用算也清楚差了多少。
他坐在那裡,大手擱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輿圖上那些曲折的線條上,像是那些線在他眼裡忽然變得比方才更長了。
張山看著兩人,心裡頭那份欣慰像是冬天的火塘,慢慢地燃起來,溫度不高,可暖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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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放輕了一些,像是在跟兩人一起把一條路從頭到尾再走一遍:「所以才和二位兄長商量。」
他最大的底氣,是知道宋徽宗的性格,膽小怕事,貪生怕死。
金軍沒來之前,誰也不知道他是那個德行。
但凡換個有骨氣的皇帝,哪怕是中人之資,大宋也不至於走到那一步。
他收回思緒,把手指從輿圖上抬起來:「咱們從這裡急行軍到開封,最多五天。中間可能會遇到一波攔截。」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魯智深臉上,像是在等他接話。
魯智深點了點頭,腦子裡像是已經有了一條趕路的線:「要是火藥能炸開城牆,咱們就可以急行軍,不用帶太多的後勤物資,到時候去東京補充就行。」
他這話說得隨意,可那隨意裡頭是他在西軍那麼多年積攢下來的經驗。
林沖接了一句:「城外牟駝崗有大量的糧草。」
他說話的時候指了指輿圖上一個位置,指腹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替那條路插了一面看不見的旗。
魯智深又開了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截:「打下開封,也許會天下大亂。到時候西軍萬一自己稱王,怎麼辦?」
他的話說得不重,可那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兵的擔憂,不是怕,是一種習慣了在動手之前先把所有可能的變數都看一眼的謹慎。
張山點了點頭。他最擔心的也是這個,勝利果實被竊取。
他實施斬首行動,一舉拿下開封,若是被西軍趁勢反撲,被南方的方臘占了便宜,那就是給別人做了嫁衣。
那些西軍里的種家、折家、姚家、劉家,軍事實力不比梁山差。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輿圖上那些曲折的線條之間,像是在那些線條的縫隙里找一條還沒被人走過的路。
房間裡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著案角那張輿圖的邊角,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他們現在都默認能打下開封,這已經不是一個需不需要論證的問題了。
張山看著兩人,心裡頭那股熱乎勁又往上涌了涌。
他們對自己都是無條件的信任,這份信任有時候比千軍萬馬更讓人心裡有底。
他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把一句已經準備好的話慢慢地攤開:「我有個想法,不知道是否可行。」
他找兩人來,本就不是讓他們出主意的。
兩人只負責打仗就夠了,最終還得靠自己來操盤,靠吳用那個能翻雲覆雨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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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用玩弄人心的本事,在混亂之中最有用。
林沖看著他:「三弟你說。」
張山看著兩人,一字一句地說:「攜天子以令諸侯。抓住趙佶,清理奸臣,穩住民心,然後分化西軍,封兩個公侯。緊接著攻取幽雲十六州,奪取北方屏障,然後平定內亂。每一步都得踩實了,一步錯了,後面就全鬆了。唯一不夠的,還是時間。」
他的話說得又穩又慢,像是在一塊石頭上刻字,一錘一錘地,不偏不倚。
魯智深聽完,使勁晃了晃那顆碩大的腦袋,像是在把那些念頭在腦子裡重新擺一遍。
然後他一拍桌子,力道不重,可桌面上的茶碗還是跳了一下:「好!干他娘的!」
他的嗓門亮起來,像是把什麼憋了很久的東西一下子放了出來,
「我早看趙佶小兒不順眼了!老種經略相公那麼賣命,連個侯爵都捨不得給。咱們替他封!」
他說完,還對著張山拱了拱手,粗大的手指併攏又分開:「我替老種相公謝謝你。」
張山啞然失笑,擺了擺手:「大哥,八字還沒一撇呢。」
他嘴上這麼說,可心裡頭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魯智深卻認真得很,他把手擱在桌上,像是已經替張山把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接住了:「大哥相信你。到時候我親自去西軍找老種相公。這老趙家做得不地道,咱們不給他們賣命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在西軍待過多年的人才會有的硬氣,那種硬氣不是裝出來的,是刀槍和風雪慢慢磨出來的。
林沖一直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輿圖上那條從梁山到開封的線,手指輕輕按著那根線,像是在替它測著長短。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聲音不高,可那話里的分量讓屋子裡的空氣又沉了幾分:「目前軍力還是太少了。哪怕能攻進城內,至少也得兩萬精兵才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自己就是禁軍教頭出身,在禁軍多年,知道他們的底細。大部分是不行了,可終究還是有些底子在的。那些底子一旦被真正會用的人抓住,也不是隨便就能捏碎的軟泥。」
張山點了點頭:「嗯,我們還有時間。北方今年年底會亂起來,咱們可以在明年春天發兵。」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輿圖,而是望向窗外那片被午後的日光照得發白的天空。
遼國是會亂的,而且會亂上好幾年。
他只要比遼國和金國更早穩住,整合全國實力,就能死死地摁住金兵。
最差的情況,依託燕雲十六州也能守住。
等整合完畢,打到金國老家也不是不可能。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一下:「好,我這就加大訓練。」林沖說,「王教頭來了之後,我輕鬆了很多。」他的聲音不高,可那語氣里的分量已經夠了。
張山坐在那裡,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沒有急著開口。
他手裡還有一個更大的難題,拿不準要不要大規模的開展「吃大戶、分田地」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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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條兩頭的路,走通了,民心所向,軍心所歸;
走岔了,就是一場不可收拾的亂局。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掂量著,像是一捆麻繩在他手裡繞了又繞,沒有找到那個可以繫緊的結。
要是換做其他人當知府,他也就做了。
可現在是張叔夜,那人對老趙家對大宋忠心耿耿,說不定現在都盯上自己了。
這時候再鬧出動靜來,等於把一條已經繃緊了的弦再往上擰半圈。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了進來,隔著門板都能聽出那股子壓不住的興奮。
緊接著是朱貴的聲音,帶著跑了一路才有的喘:
「寨主!寨主!看我抓住了誰!」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朱貴那張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探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身後的人押著一個被綁了雙手的身影,那人縮著肩膀,衣袍皺成一團,低著頭看不清楚臉,可從身形和那副狼狽的姿態來看,已經被折騰得不輕了。
朱貴側開身,朝門口指了指。
他幹了這麼久的情報,總算是立了大功了。
時遷在京城那邊風生水起,他急啊,誰不想在寨主面前多露幾次臉?
他一步跨進門來,拱手彎腰,聲音又急又亮:
「寨主,這廝就是濟州府的王瑾!從鄆城縣那邊抓來的,天黑的時候在官道上堵的,跑都沒來得及跑就被我按住了。活人,沒受傷,就擦破點皮!」
張山站起身來,繞過案桌,走到門口。
他低頭看著那個被綁著的人影,那人縮著肩,頭髮亂糟糟地蓋了半邊臉,袍角上沾著干土和碎草屑,手腕被麻繩勒得發紅。
他直起身來,把手裡的炭筆擱回案上,轉身朝林沖和魯智深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不甚明顯的弧度:
「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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