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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招兵買馬

  張山想通之後,沒有耽擱。

  他站在聚義廳門口,望著山下那片湖面看了好一陣,然後轉身回了屋,鋪開紙,提筆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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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寫得快,字跡比平日裡潦草了幾分,可每個字都落得穩當。

  信只有幾行,沒有解釋緣由,沒有多餘的客套,只有一個字「回」。

  他把信紙折好,封了蠟,交到親兵手裡。

  馬蹄在梁山的石階上踏出細碎的響聲,沿著山道一路朝登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吳用收到信的時候,正蹲在登雲山下一處廢棄船塢的陰影里。

  船塢的屋頂垮了一半,剩下的半邊被風吹得吱呀作響,海風裹著咸腥的氣息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動他手裡的信紙邊角。

  他低頭看著那幾行字,目光沒有在上面停太久,先是看了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後折起來塞進懷裡。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木屑,彎腰拾起腳邊那捲舊麻繩,搭在旁邊的木架上,轉過身對欒廷玉和阮小七說了一句:「寨主召我回去,你們先幹著。」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可那語氣里的東西讓欒廷玉和阮小七都頓了一下。

  阮小七正蹲在船尾搗鼓一根斷了的槳柄,聽到這話抬起頭來,臉上還沾著一塊油泥,嘴張了張,想問什麼,吳用已經翻身上了馬。

  他騎在馬上,風從正面吹過來,灌進袖口和領口,冰涼地貼著皮膚。

  他把韁繩在手裡換了個方向,又換回來,指腹在粗麻繩的紋路上來回摩挲著。

  心裡那團亂麻從收到信的那一刻就開始纏了,越纏越緊。

  他不知道張山為什麼急,寫了信也不說清楚,用快馬送出來。

  他在登州剛剛站穩腳跟,那些老船工願意開口了,那些廢棄船塢的底他也摸清了,私商的海路也接上了頭,連王同都答應替他們再找幾個出過海的老夥計。

  每一步都在往對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走得踏實。

  可寨主突然來了信,那信上沒說什麼,只是一個「回」字。

  他攥著韁繩的指腹在粗麻繩上慢慢摩挲著,把那兩個字在心裡翻過來倒過去地看了好幾遍,什麼也沒看出來。

  馬蹄踏在官道的黃土上,揚起一溜細塵,在午後的日光里飄著,像是一條細細的尾巴,跟著他跑了很遠。

  隨行幾個人也跟著一起往回趕。

  路過一處鎮子的時候,他們在路邊的茶棚歇了一盞茶的工夫。吳用沒有進茶棚,他蹲在路邊一棵老榆樹的樹蔭下,又掏出那封信看了一遍。

  他把信紙舉起來對著日頭看了看背面,又翻回來看了第三遍,然後疊好放進懷裡。

  旁邊有人想開口問,被他抬手攔住了。

  那幾個人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頭喝茶。

  吳用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下擺沾的灰土,翻身上馬,又上了路。

  沿著官道從登州一路向西,穿過兩片林子,繞過一處淺灘,又翻了一道不高不低的土嶺,天色漸漸從明亮變成了灰藍。

  三天三夜的行程,他換了兩次馬,歇了四個晚上,每次歇腳都不過兩三個時辰。

  到梁山腳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湖面上浮著一層灰濛濛的薄霧,對岸的山影在霧氣里沉著一道模糊的輪廓。

  泊在岸邊的那幾條小船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纜繩系在木樁上,一圈一圈地纏著,被浪頭拉緊又鬆開。

  吳用把馬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兄弟,快步跳上了船頭。

  船槳劃開水面,盪開一圈一圈的波紋,朝著對岸的山寨穩穩地駛去。

  聚義廳里還亮著燈。

  燈盞擱在案角,火苗被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傾斜,在牆上投出一片晃動的光影。

  張山正背著手站在那張攤開的地圖前面,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

  他的肩膀微微側了一下,像是確認來的人已經走到了門口,然後才說了一句:「來了。」

  吳用走到他身邊,站定,沒有坐下。

  他一路上的那些念頭,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此刻正攤開在他胸口,等著他伸手去撫平。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趕路之後的微啞,卻還是問出了那句在路上想過無數遍的話:「寨主,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山沒有急著回答。

  他轉過身來,看了吳用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張被風吹得有些發乾的臉和微微泛白的嘴唇上,停了一息,然後說:「走,跟我去個地方。」

  他的語氣不像平日裡那樣帶著笑意,也不像那種有了新打算時常見的躍躍欲試,而是一種更平、更沉的東西,像是已經在那句話後面站了很久。

  他走在前面,吳用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繞過聚義廳後面的柴房,沿著一條被荒草半掩著的小路朝後山走去。

  路上的碎石被月光照出灰白的顏色,踩上去沙沙地響,像是在替他們數著步子。

  夜風從松林間穿過來,帶著樹脂和露水的味道,吹得吳用的袍角微微翻動,又落下去,再被吹起來。

  張山在一處石壁前停住腳步,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兩下,火星在暗處亮起來,先是紅的一點,然後慢慢變亮,映出了他半張臉和那塊石壁的輪廓。

  他朝石壁下方一塊被炸裂的岩石指了指,那岩石表面裂開了一道不規則的縫,邊緣參差,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內部猛地撐開過。

  碎屑散了一地,有幾塊滾出去老遠,落在積了薄土的溝槽里。

  月光照在那些碎石的斷面上,泛著一種新的灰白色,跟周圍被風雨磨得圓潤的老石頭明顯不一樣。

  「看這個。」張山說。

  吳用蹲下身,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道裂縫的邊緣。

  石片粗糙,邊緣銳利,有些已經鬆動了,一碰就往下掉細碎的石屑。

  他捻了一塊碎屑在指腹上搓了搓,又抬起頭看了看那道裂縫的深度。

  他的手指沿著裂縫的斷面慢慢滑過去,從一頭滑到另一頭,又退回來,停在了裂縫最寬的那個位置上。

  他的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感受著那種被撕開之後留下的紋理,那種跟斧鑿、鐵錘完全不同的痕跡。

  它沒有方向性,像是從內部往外湧出來的,炸開的時候一次性把石頭的紋理扯斷了。

  他站起來,又退了兩步,重新打量那塊岩石的尺寸和炸裂的痕跡。

  這山坳里的石頭他見過,是那種硬得不行的青灰色岩層,普通的鐵錘砸上去,也就是崩下幾塊碎渣,離「裂開」還差著老遠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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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停在那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海里重新排列了一遍,又像是他站在一條路上,往前走了一步之後,才發現腳下的路面忽然變了質地。

  他的手指慢慢收回來,垂在身側。

  他的目光從那道裂縫上移開,又落回裂縫上,來回了兩趟,像是在確認自己看到的東西是不是真的。

  夜風從山坳口灌進來,吹過他額前的碎發,又吹過那道裂縫,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沿著岩石內部的縫隙慢慢穿過。

  張山讓凌振再次點燃一次炸藥。

  吳用看完之後,他忽然覺得嗓子有些干。

  張山在一旁緩緩開口:「加亮兄……你說到開封近,還是高麗近?」

  吳用隨口答道:「當然是開封近。快的話五六日可達,慢的話七八日,水陸皆可。時遷比我熟那條路,他心裡頭有本帳。」

  他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往下說。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料到的、微微發顫的啞:「寨主……你,你是想……」

  他這一輩子都沒結巴過。

  在縣衙里說話從來利索,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漏。

  可這次不一樣。他的話在嘴邊卡住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門在他面前合上了,又在他伸手去推的時候,緩緩地開了一道縫。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讓他不知道該先邁哪只腳。

  張山看著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是熱的,帶著一種跟平常不太一樣的力道,不輕不重,卻穩穩地扣著,像是一根釘進木頭裡的楔子,又像是一條船停靠時拋上岸的纜繩,被人繞在樁子上,繞了兩圈,用力收緊。

  「有了此武器,」張山說,「我們何必捨近求遠。」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吳用的眼睛。

  他的聲音平穩,像是那句話在他嘴裡已經放了很久,被反覆磨過,不再有稜角,只留下一個結結實實的輪廓。

  吳用緊握著他的手,那隻手的指節微微泛白,可他的目光沒有移開。

  他的後背靠著山壁上的涼氣,那股涼意透過衣裳貼著他的脊梁骨,讓他慢慢地清醒過來。

  趙家統治了近百年。

  那根線從太祖手裡傳到太宗,又從太宗往下傳了這麼多代,每一代都在那根線上加了一股麻,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那張網鋪在每個人的心裡,比城牆還厚,比護城河還深。

  他吳用是個天生反骨的人,可第一反應,連他自己都沒料到,是慌張。

  一種像是踩在一根不熟悉的棧道上、腳下是空的、前方看不清深淺的慌張。

  那根棧道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然後慢慢穩住了,底下是空的,可他知道自己踩在上面的腳沒有打滑。

  他站在那裡,風從山坳口灌進來,吹著他額前散落的碎發,又吹過那道石壁,吹過那些細碎的石屑,沙沙地響著,像是在為那些已經裂開的東西打掃出一條路來。

  他慢慢地把那隻手鬆開,又握緊,像是在找一截被自己掉在地上的繩子。

  大宋是強大的,這也是普通百姓的認知。

  張山原來準備打高麗,也是為了讓大家有這個心理鋪墊,打高麗,有一層俯視的心態在,至少不會畏懼。

  可開封不一樣。

  那是大宋的根基所在,是那道紅牆,那道金水河,那些堆滿了人的街巷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衙門。

  那道牆在他心裡頭立了多少年,他自己都沒數過。

  可此刻他發現自己在那道牆面前站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它好像沒有那麼厚了。

  他沉默了許久。

  山坳里很安靜,風走了又回來,在石壁之間來回地穿,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有人在遠處的山脊線上用很慢的速度吹著一隻舊號角。

  他抬起頭來,看著張山,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寨主,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破了開封,無論抓不抓得住趙佶,咱們都已經贏了。那時候,整個大宋的骨架就散了,只剩下零碎的幾根骨頭架在那裡,扶不起來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逐漸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像是那些散落的念頭終於找到了歸處。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在那道裂縫上,像是從裂縫裡看出去,看見了更遠的東西。

  「要是寨主判斷準確,北方遼國也亂,無暇它顧,這還真是咱們的機遇。兩邊自顧不暇的時候,中間那塊地是誰的,誰先踩上去就是誰的。」

  他越說越快,像是那些話在他心裡已經轉了不知道多少圈,終於等到了出口的機會。

  他鬆開手,在山坳里那塊被炸裂的石頭前面來回走了兩步,手指無意識地比劃著名開封的方向,像是在量一段還沒有開始走的距離。

  張山點了點頭。

  他把火摺子收了,火星熄滅,四周重新暗下來,只有頭頂幾顆星把微光灑下來。

  「是的,」張山說,「可具體的我還沒想好怎麼操作。多少兵馬合適?錢糧統籌要多久?還有路線,走哪條路,分幾路,糧草怎麼跟,後路怎麼留。這些都得慢慢盤。」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沉了幾分,「打開封的消息,暫時還不能傳出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吳用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從石壁上的裂縫上移開,望向頭頂那片深藍色的天幕,沒有說話,可他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地掐著,像是在撥著一把看不見的算盤珠。

  每一顆撥下去,都是一筆被他重新核過的帳。

  不用急著造海船了,那些造船的可以緩一緩,能省不少時間和精力,以及銀子。

  張山也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已經踩實了的東西:「打下開封之後,我們一路朝北,打下燕雲十六州。那樣,進可攻,退可守,咱們才算真正有了本錢。」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道灰濛濛的天際線上,像是那裡已經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