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振很開心,比在京城開心多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醒了,推開窗戶,先看一眼湖面上的晨霧,然後披上外衣,沿著山道走到後山那個山坳里去。
一路上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腳,他也渾不在意。
他痴迷火藥,痴迷於技術,那些在旁人眼裡不過是些粉末和石塊的東西,在他手裡卻能變成火光和聲響,變成讓一堵牆顫抖、讓一道門崩裂的力量。
他這一輩子都在跟這些東西打交道,京城的大作坊、工部的庫房、那些堆滿了木架子的小院子,他都待過。
可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對的方向走。
沒想到在京城實現不了的事,在梁山實現了。
他在京城的時候,上面的人要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要他多做一步,他不做;要他少做一步,他也不做。
那些年的日子,像一條被修得筆直的溝,水只能順著一個方向流,不能拐彎,不能改道,流到哪裡就算哪裡。
可在梁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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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催他,沒人壓他,寨主只說要威力大、要穩定,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從沒有一天覺得自己做的事這麼有奔頭。
接著繁華的商貿,很多東西都容易買到。
硝石、硫磺,還有木炭,這些在京城也不是買不到,可總有各種各樣的麻煩。
管庫的人要問用途,採買的人要報數目,層層關卡一層層地攔著,有時候東西到了手裡,已經過了幾個月。
在梁山這邊不一樣,碼頭上的貨船三天兩頭就有靠岸的,硝石一袋一袋地卸下來,硫磺裝在木箱裡碼得整整齊齊,連木炭都有專人燒好了送到工坊門口。
凌振有時候站在那些貨堆前面,像是一個餓了好久的人突然坐在了一桌熱飯前,連從哪裡下筷都要想一會兒。
按照張山的要求,不追求火藥的好看,而是追求火藥的威力。
凌振就逐步加大硝石的含量。
他在工坊里架起一隻大石臼,把硝石倒進去,跟木炭和硫磺按不同的配比摻在一起,一遍一遍地試。
那些粉末在不同比例下呈現出來的顏色和質地都不一樣,淺黃的、灰白的、微紅的,他每一種都記下來,寫了滿滿一本。
比例從小到大,從三成一直加,一直加,加到了七成。
木炭越來越少了,硫磺也越來越少了,剩下的全是硝石。
那些粉末裝在粗瓷碗裡,看上去又干又白,像一把被曬了很久的沙土。
他把手指伸進去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擱到一旁,在紙上記下一筆,再換下一碗。
不僅是比例在變,硝石和硫磺的提純工藝也在進步。
原來在京城,工坊里的工匠們做得好也沒獎勵,反而要做得更好,一旦做不好就會受罰。
那種日子過久了,人就不太敢去試新東西了。
哪怕心裡頭有什麼念頭,也先壓一壓,壓到實在壓不住了才拿出來,又怕拿出來的東西太好,又把它放回去。
可到了梁山,剛開始大家也不敢做得太冒頭,還是按照京城的老樣子來。
那個速度,那個配比,那個手法,連攪拌的圈數都跟以前一樣。
隨著日子越過越好,大家心裡開始不安了。
工坊里每天有熱飯、有肉、有酒,雖然不是天天都有,可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頓好的。
那些從京城跟過來的匠人,有好幾個人私下裡嘀咕,覺得吃這麼好、喝這麼好,拿錢不辦事,良心上過不去。
有人開始在工坊里多留一個時辰,有人開始在配料的間隙試著把硝石再磨細一些。
那些改動不大,可累積起來,卻像一根被慢慢擰緊的繩子,終於到了該發力的時候。
火藥有了初步的突破。
那天的試驗是在後山做的,一罐新配方的火藥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引線被拉得老長,點火之後,隨著一聲比以往都響的動靜,那塊石板被炸出了一道裂縫。
凌振蹲在地上看了好半天,用手指摸了摸裂縫的邊緣,又站起來退了兩步,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報告給張山之後,張山二話不說,就開了錢,每個人都發十兩銀子。
那銀子發到手裡的時候,有幾個老匠人的手都在抖。
他們在京城幹了大半輩子,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就該挨罰,從來沒有人說「你做得好,這是給你的」。
那天晚上,工坊後面的小院裡多了一堆篝火,幾個人圍著火堆坐著,誰也沒有多說話,可臉上都帶著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笑意。
這下子,徹底把火藥匠人的積極性提了上來。
都不用凌振催,各個主動鑽研。
有人早上天不亮就去了工坊,到了晚上掌燈了還不肯走;
有人在磨硝石的時候多磨了一遍又一遍,磨出來的粉末細得能在指尖上粘住不掉下來;
有人在記錄配比的簿子上畫了新的表格,把每一次試驗的日期、配比、氣溫、潮氣都寫得清清楚楚。
研發進度一下子就上來了。
本身大家都是有技術的,原來在京城不敢試的東西,現在拿出來試了;
原來覺得不夠穩妥的法子,現在有人願意多走一步。
厚積薄發這個詞,用在那些老匠人身上正合適。
張山臉上也是越來越開心,每次聽到進步就獎勵。
銀子、布匹、好酒,按人頭分下去,有時候還額外多給幾瓶好漢酒。
匠人們也是越干積極性越高,整個後山的工坊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燒了一遍,從早上到夜裡都叮噹作響,偶爾從山坳深處傳來一聲悶響,那是有人在試新的配比。
直到今天,凌振覺得,自己造出來了能炸他城牆的火藥了。
他早上起來的時候先看了看放在牆角的那隻陶罐,罐口封得嚴嚴實實,上面的紅泥已經干透了。
他蹲下身,把罐子抱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原處。
然後他洗了手,換了一件乾淨些的粗布袍子,沿著山道一路快走,去找張山。
「寨主,」他在聚義廳門口站定,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激動,「跟我一起,火藥又有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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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山正在看案上的幾張文書,聽到凌振的聲音,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把筆擱下,站起身來。
他什麼都沒多問,只說了兩個字:「走。」
一行人來到後山。
火藥危險,製造和實驗都在後山一處山坳里,三面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條窄路通進去。
除了工坊里的人,這裡是禁區,不給進入,一是為了保密,二是為了安全。
張山和凌振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離得遠遠的,目光穿過山坳中央那一小片空地,落在對面那片灰褐色的峭壁上。
峭壁不高,但岩面粗糲,布滿了裂縫和凹凸的稜角。
一個匠人把一隻陶罐搬到了峭壁下面的空地上。
罐子不大,粗瓷,外面用麻繩捆了幾道,麻繩上還沾著幹了的泥巴。
他蹲下身,把引線從罐口引出來,拉長,一直拉到十幾步開外的一堆石頭後面。
然後他站起身來,朝張山和凌振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最後確認。
凌振隔著老遠,朝他比了一個手勢。
那人點了點頭,掏出火摺子,吹了吹,火星在午後的日光里亮了一下。
他彎下腰,把火摺子湊到引線上,引線嘶地一聲著了,冒出一串細碎的火花,沿著地面上的土溝蜿蜒著朝那隻陶罐游去。
匠人扔了火摺子,轉身就跑,胳膊甩起來,靴子踩在碎石上,嘩嘩地響,最後撲到另一塊大石頭後面,縮著肩膀蹲下來。
為了安全,引線做得長了些,燃得也慢了些。
那火花沿著引線一點一點地往前推進,像是一條細細的火蛇在灰褐色的地面上爬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風從山坳口灌進來,吹動石縫裡的枯草,沙沙地響著,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
火花鑽進了陶罐。
先是安靜了一瞬,很短,短到像是一個人在眨眼之間漏掉的一拍心跳。
然後
砰
一聲巨響,在山谷里迴蕩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的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那聲音先是悶的,像是被什麼捂住了嘴,然後炸開,變成了又脆又亮的一聲,撞在兩側的山壁上,來回彈了好幾遍,震得腳下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動。
煙塵從峭壁下面升起來,先是黃褐色的,然後慢慢變白,像一棵被從地底下催出來的樹,在午後的日光里緩緩展開。
煙散了一些之後,露出那片峭壁。
原本平整的岩面中間,出現了一個不規則的淺坑,邊緣參差,碎石散落了一地,有幾塊滾到了幾丈遠的地方,陷進沙土裡。
風把那片灰白的煙塵吹散了,露出底下被炸得發白的岩層。
張山臉色陡然變得狂喜起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像是腳下的地面忽然變得比方才結實了幾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淺坑上,又抬起來,望向凌振,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快:
「好,好!」
他激動得手舞足蹈,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一扇門的人。
有此武器,攻城不再是難題。
那些高牆、那些深壕、那些用石頭和木頭壘起來、擋了無數人腳步的東西,以後再也不是翻不過去的坎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像是在摸一件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的東西。
凌振也很激動。
他站在那塊岩石後面,望著遠處那片被炸裂的岩壁,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又慢慢伸直了。
他們試驗了好幾次,從罐子炸不裂、到炸裂一半、到罐子碎了但威力不夠,一步一步試到現在,終於稍微穩定了一些。
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人說著話,然後又合上了。
「寨主,」他站到張山身邊,指了指遠處那片淺坑,語氣裡帶著幾分為難和仔細,「現在用的是陶罐密封,威力大了許多,但仍有很多缺點。陶罐易碎,不適合長途運輸。」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那些罐子在工坊里搬來搬去的時候,已經碎了好幾回。
一旦碎了,火藥撒出來,不但浪費,還危險。
張山看著那片被炸裂的岩壁,又看了看凌振擰著的眉頭,笑了起來。找出來火藥才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很多配套的要做,並且,也不是單純的工匠能解決的,需要社會整體的技術進步。
可既然第一步走通了,後面的路就好走一些了。
「足夠了,」張山拍了拍凌振的肩膀,「現在的威力足夠用了。遠距離運輸,先不填裝,到了用的時候再填裝。這個難不難?」
凌振點點頭,神色比方才舒展了幾分:「這個沒問題,就是要小心一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些罐子可以先分開裝,到了地方再往罐里灌火藥,用的時候也方便,就是耗些功夫。」
張山沒有再追問細節。
這麼多天,總算有好消息了。
他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兩遍,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又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些,卻帶著一種已經定了下來的篤定:「這個威力的火藥,多造一些。分開存儲,注意安全。」
他的話說得簡單,可凌振聽得出那語氣里的分量。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心裡已經盤算開了,第一批造多少罐,需要多少硝石硫磺,工坊里的人手夠不夠用。
張山站在山坳口,望著遠處那片被炸裂的岩壁,又順著石壁往上看了看頭頂那片被煙塵熏得發灰的石頭縫。
他的目光沒有立刻收回來,而是停在了那裡,像是在看石壁,又像是在看別的東西。
風從山坳深處灌出來,帶著火藥燃盡之後殘留的氣味,像是燒過後的紙灰和干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濃,可吸進肺里的時候,讓人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片刻之後,他轉過身來,又問了一句:「這樣的火藥,多少可以炸毀一段城牆?」
凌振這次沒有立刻答話。
他低下頭,手指在袖子裡掐著,在算一筆很費神的帳。
他以前在開封府待過,給城牆量過尺寸,那些數字在他腦子裡存了很久,像是壓箱底的舊帳本,被翻出來的時候還帶著一股子油墨和灰土的氣味。
他想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語速比方才慢了幾分:「沒有試驗過,不好推斷。但以開封城牆為例,—開封城底下寬十丈,高三四丈,上面寬兩丈左右。」
他頓了一下,又算了算,像是在心裡把那些數字拆開來又拼回去:「要想完全炸塌,大概需要一千斤左右差不多。」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就看張山呆愣在了那裡。
張山站在山坳的風口上,像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了一下。
他方才還興沖沖地在想如何囤火藥、如何布置、如何在攻城時使用,可凌振那句話像一顆釘子,不偏不倚地釘在他最沒準備的地方。
「開封。」張山把那個詞在舌尖上輕輕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他站在那裡,風從山坳口灌進來,吹動他袍子的下擺,可他的身子一動不動。
腦子裡那些念頭像被掀翻了的棋盤,黑白棋子滾了一地,有的掉進了縫隙里,有的翻了個面,露出底下他從未看過的紋路。
為什麼還要打高麗?
高麗可比開封遠多了。
那些造船的木材、訓練水手的工夫、探海的路線、搭建補給點的精力,每一樣都是為了把船從登州推到對岸去。
可他做的那些事,那些繞來繞去的遠路、那些在紙上畫了一遍又一遍的路線圖,忽然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卷了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火藥炸裂的岩壁上,又抬起來,望向遠處梁山那座青灰色的山影。
他想起自己當初擔心攻不破開封,擔心那些厚實的城牆、那些深闊的護城河、那些砸不穿的城門。
可那些擔心,在這一刻都像是被風吹散的影子。
有了火藥,他還有必要繞著打高麗、打遼國嗎?
他站在那裡,從心底深處某個地方,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重新撥了一下。
他越想越興奮,越想越覺得這條路比他原先想的那些都要直。
完顏阿骨打從白山黑水間起兵,繞過了多少關卡、翻過了多少山嶺才打到遼國的腹地?
可自己手中有實打實的武器。
他完顏阿骨打能取遼,他張山憑什麼不能取宋?
大家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走,可走到最後,要看的無非是誰走得更快、誰手裡攥的東西更硬。
他轉過身來,把凌振嚇了一跳。
他的臉上全是笑,那種笑跟方才的不一樣,不是滿意,不是高興,是一種像是忽然看見了一條從沒走過的路,路的那一頭還亮著燈的笑。
他一步跨到凌振面前,兩隻手拍在凌振的肩膀上,把凌振拍得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好兄弟,你想要什麼,說!」
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半截,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像是一艘在港里泊了太久的船,終於等到了滿帆的風。
思路一變,天地寬。
打什麼高麗?
又遠又吃力不討好。
直取開封。
抓趙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