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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濟州異動

  張叔夜回去之後,神色並無多少變化。

  他騎在馬上,腰背挺直,臉上看不出喜怒,可那雙攥著韁繩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過。

  從梁山腳下的碼頭回濟州府城這一段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目光落在官道前方,像是看著路,又像是看著什麼更遠的東西。

  時文彬跟在後面半步,幾次想開口搭話,看了看知府那張沉著的側臉,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午後的官道兩旁,麥苗剛沒過腳踝,風吹過來,綠浪一層一層地往前推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拱動,從地底下一點點地往上頂。

  回到府衙之後,張叔夜把馬鞭擱在案上,解了外袍掛在衣架子上,在籤押房裡枯坐了好一陣。

  窗外的日頭從西斜到沉下去,他面前的茶換了三回,沒有一口是喝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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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牆上那幅已經有些泛黃的山海圖,目光沿著濟州府的地界來回走了幾遍,最後停在梁山的位置上。

  碼頭、船影、裝卸貨物的嘈雜聲、柳樹下坐著歇腳的人、還有那個年輕人站在柳樹下看他下馬時臉上的笑意。

  時文彬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在後堂的椅子上坐下來,抹了把額頭上已經干透的汗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暗自慶幸,這一劫算是過了。

  知府沒有深究,沒有追問,也沒有當場發作。

  那些在碼頭上晃晃悠悠的人影,那些在樹底下靠著貨堆歇腳的閒漢,那些看似鬆散卻站得恰到好處的漢子,都跟著黃昏一起散了。

  他在心裡念了好幾遍「還好還好」,又讓差役給自己泡了壺熱茶,慢慢地抿著,把那些後怕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何濤卻沒有走。

  他跟在府衙的差役後面,在門廊下站了好一陣,兩隻手在袖子裡來回搓著,直到一個當值的差役過來叫他:「何觀察,相公有請。」

  他心頭一縮,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把,硬著頭皮往裡走。

  張叔夜在府衙枯坐了兩天。

  他每天一早起來就在籤押房裡坐著,面前攤著一幅濟州府的輿圖,指尖沿著那些標註的地名和河流的線條慢慢劃著名,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在那些墨線里找出什麼被遺漏的東西。

  他茶飯不思,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的念頭像一盤被打亂的棋子,拼不回去也丟不掉。

  他閉上眼的時候,碼頭上的那些畫面就浮上來;睜開眼的時候,牆上那幅山海圖裡的梁山又像一隻慢慢睜開的眼睛,朝他這邊看著。

  他終究還是想有所動作,哪怕不能立刻剿滅,至少也要先把底細摸清楚。

  他把何濤叫了來。

  何濤站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腰微微彎著,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柳條。

  籤押房裡靜悄悄的,只有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幾隻麻雀還在嘰嘰喳喳地叫著,把暮色一點一點地叫濃了。

  「濟州府如今有多少兵馬?」張叔夜開口問道。

  何濤作為緝捕使臣,連忙答道,聲音謹慎得像是走在冰面上:「回相公,小人這裡只有幾十人手。平日裡只負責追捕緝拿,多是些輕裝快馬的差役,能抓賊,可打不了仗。」

  他說完之後,飛快地看了張叔夜一眼,又低下頭去。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多餘的話一併咽回肚子裡。

  「加上各縣的公人還有廂軍呢?」張叔夜的手指在案沿上頓了一下,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落在何濤那張繃緊了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可那語氣里的追問卻一層一層地壓過來,像潮水一樣漫過何濤的腳面。

  何濤聽到這裡,不敢回答了。

  他低下頭,額頭上的汗珠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被他飛快地用袖口蹭去。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怎麼推都推不動的謹慎:「這些恐怕要問黃團練了。」

  他如何敢替黃安做主?

  黃安那人不好說話,平日裡跟他也不是一條道上的,各管各的差事,極少往來。

  自己在這裡替他應了,回頭黃安翻臉不認帳,吃虧的還是他何濤。

  張叔夜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扭頭對一旁的差役說:「去把黃安招來。」

  差役應聲而去,腳步聲穿過院子,在暮色里漸漸遠了。

  何濤站在案前沒敢動,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磚縫上,那條縫從磚的這邊延伸到那邊,細細的,像一條乾涸了多年的小河溝。

  不多時,院子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黃安大步跨進了籤押房的門檻,他穿著一身團練的短甲,腰間的腰刀隨著步伐輕輕晃著,每一步都走得很重,靴底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進門之後站定,抱拳行禮,嗓門比何濤粗了不少:「相公,黃安奉命前來。」

  張叔夜示意他走近些,等他站定,才開口問:「如今你手下有多少兵馬?」

  黃安一愣,動作頓了一下,腦子飛快地轉著。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自己的空餉有沒有被發現?

  是不是有人告了狀,說他們不操練?

  還是知府要動什麼大陣仗?

  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他在這位置上坐了好幾年,平日裡沒有人過問,那些兵冊上的名字和實際的人數之間到底差了多少,他自己心裡有數。

  可如今知府親自問起,他不敢亂報,又不敢全報,像是在秤上稱一塊自己也不知道分量的東西,放重了怕壓斷繩,放輕了又怕被看出來。

  「五百廂軍。」黃安想了想,還是說出了編制人數。

  他說這個數的時候,腰板微微挺了挺,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除非知府一個一個地數人頭,不然這筆帳就能糊弄過去。

  他的目光在案面上掃了一下,沒有在那幅輿圖上停留,又收了回來。

  張叔夜點了點頭,又問:「要是從各縣抽調兵馬,最多能抽調多少?」

  「最多一千。」黃安沒有猶豫,說得比方才快了些,可那語氣里分明帶著一種掂量過的小心。

  他不知道知府要幹嘛,但他知道知府問兵肯定沒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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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不敢把人說得太多,生怕出什麼么蛾子,那些縣裡的差役和廂軍平日裡各管各的,糧餉都不是一條線上撥下來的,要湊起來不是不行,可真要動起來,糧草、餉銀、器械、號令,哪一樣不是坑?

  他也擔心報得少了,知府覺得他辦事不力,兩頭不討好,他只能報一個不上不下的數。

  張叔夜聽完之後,眉頭緊蹙。

  案上那盞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眉眼間的陰影拉得很深很長。

  才這麼點人,如何滅得了梁山。

  張山那廝如此囂張、如此奸猾,恐怕單靠濟州一府之力,難以剿滅。

  他想起碼頭上那些看似散漫卻暗藏默契的漢子,想起那些貨堆旁邊正好夠站的空隙,想起那個年輕人說話時嘴角的弧度,那不是一個把家底都攤給別人看的人。

  他心裡頭那根算盤珠來回撥了幾下,發現怎麼撥都差著一截。

  那些兵,就算全拉出來,也不過是給人家送菜去的。

  張叔夜揮揮手,讓黃安和何濤退下。

  兩個人抱拳行禮,轉身出了籤押房,一前一後跨過門檻,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黃安和何濤兩人結伴走出府衙,暮色四合,門口的燈籠剛剛點上,昏黃的光在風裡晃著。

  街面上的行人已經不多了,幾家店鋪正在上門板,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出很遠。

  黃安放慢了腳步,側過頭,壓著嗓子湊近何濤耳邊低聲問道:「兄弟,知府是什麼意思?」

  何濤裝糊塗,聲音不高不低:「小人也不知。陪著知府去了一趟梁山,回來就成這樣了。」

  他只說事實,不說猜測。

  可他如何猜不出來?

  那日的碼頭、那隊人馬、那個讓知府下馬站在湖邊說了半天話的年輕人,每一件都跟梁山有關。

  他聞到了風向,可不敢把話說死。

  黃安聽完,也明白了。

  他低聲嘟囔道:「這……這可如何是好。知府不會是讓咱倆打梁山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真真切切的畏懼,梁山那地方他雖然沒去過,可那些碼頭船影傳回來的是什麼樣的人馬,他早有耳聞,光是那些進進出出的貨船和騎馬往來的人影,就讓他心裡直打鼓。

  何濤一激靈,連忙擺手:「我就是緝捕盜賊的,如何打得了梁山。」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喉嚨里卡了一根魚刺,話在舌尖上打了幾個轉才擠出來。

  黃安嘿嘿笑了一聲,那笑意里沒有多少熱乎氣:「嘿嘿,能不能打,不是你說了算,是知府說了算。」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何濤,

  咱們倆都在一條船上,誰也跑不了。

  一時間兩人心事重重,走在昏暗的街巷裡,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長一短的兩串回音。

  走了一段,黃安又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知府如何知道梁山之事的?那地方不顯山不漏水,尋常人哪裡知道裡面有賊寇,還是大賊。」

  何濤哭喪著臉,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怨氣:「都是王瑾那廝。知府剛來,他頭一個就說了。」

  「銼鳥!」黃安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砸在青石板上,「這梁山為何還不殺了此人。真是晦氣。」

  他罵得毫不掩飾,像是已經把王瑾當成了一隻該被掐死的蟲子。

  何濤點點頭,他如何不想王瑾這廝死。

  自己找死,別拉上他們。

  兩個人站在巷口,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風從巷子那頭灌過來,吹得他們的衣擺微微掀動。

  黃安先邁步走了,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深處。

  何濤站了片刻,也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去了,步子比來時慢了不少。

  府衙里,張叔夜在兩人走後,沒有起身。

  他坐在案後,把身子往前傾了傾,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紙。

  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墨水自己干透,又像是在等那口氣自己順過來。

  然後他提起筆,蘸了墨,開始奮筆疾書。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著,像是有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翻著一本很厚的書。

  他寫得比平日裡快了幾分,墨跡在紙上很快就干透了。

  他沒有寫給朝廷,而是寫給東平府和東昌府的知府。

  他在信里把梁山的事說了一遍,措辭比他平日裡用的要直白幾分,不是他不想繞彎子,是那些彎子他繞不動了。

  信末,他請求兩府一起出兵,三面合圍,趁梁山還沒成氣候之前把它拔了。

  封蠟的時候,他把信紙疊得整整齊齊,又拿起來看了一遍,才交給差役。

  為何不告訴朝廷?

  因為不僅沒用,反而會影響自己。

  朝廷的大軍也不是說調就能調的,文書往返、旨意批覆、糧草籌備,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要一年半載。

  再說了,朝廷大概率是不會管的。

  這就是為何其他兩個府,包括自己的前任,都沒有上報朝廷的原因,

  不是他們不知道,是他們知道也沒用,報上去除了給自己添麻煩,什麼都解決不了。

  張山說得很對,除非他攻打州府、公開造反,朝廷才會派大軍前來。

  不然就得地方政府自己處理。

  處理不了,就處理知府。

  張叔夜在籤押房裡坐了大半夜,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越嚼越覺得那口話裡頭有東西,像是夾著一層自己還沒看清的夾層。

  最最主要的是,梁山那伙賊寇狡猾得很,從不在明面上跟官府作對。

  碼頭照開,商貿照做,連個過路客商都沒被劫過。

  你告他通賊,人家說你在栽贓;你派兵去圍,人家說你擾民。

  他坐在那裡,把那些話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念頭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前面是冰,後面也是冰。

  但他有種感覺,梁山日後肯定會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

  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就像走在路上忽然覺得腳下的地面有些松,低頭看什麼也沒有,可那股不踏實的感覺就是散不掉。

  他要在那塊地面徹底塌下去之前,替朝廷除此禍害。

  他在信里陳述利弊,把梁山的危害又誇大了幾分,那些話他斟酌了好幾遍,既不能讓人覺得他是在推卸責任,也不能讓人覺得他是在誇大其詞。

  信寫好後,他親自封了蠟,又檢查了一遍封口,才交到差役手裡。

  兩個信差各自領了一封信,騎馬出了府城,朝著東平和東昌的方向去了。

  幾天後,回信陸續到了。

  東平府程知府的回信言辭客氣,卻態度分明。

  他在信里說梁山那邊他也派人查過,查來查去不過是些沿湖討生活的流民,靠水吃水,算不上什麼賊寇。

  信末還夾了一句客氣話,說張叔夜初來乍到,難免風聲鶴唳,待久了自然就習慣了。

  那封信寫得圓潤周全,像是在一張被磨得很平的紙上畫了條不長不短的線,連起筆和收尾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程知府心裡頭有自己的帳,梁山打的還是他治下的祝家莊,他如何不知?

  可知道又怎樣?

  難道讓董平去打?

  董平已經和他們交過手了,打不過,不是對手。

  既然不是對手,還打個屁啊。

  反正梁山還沒有攻打東平府的跡象,說不定等梁山打的時候,他早就不在這個位子上了。

  派兵他是不會派的,但該回的信還是要回。

  他把梁山說成流民聚集,把張叔夜的話一條一條地輕輕反駁回去,字裡行間全是「你也別太較真」的意思。

  萬一這些信日後被人翻出來,那可如何是好?

  他那張老臉還要在官場上擺著呢,他不能給自己恩主抹黑。

  他恩主如今可是太尉,太尉治下出了賊寇,讓他恩主的面子往哪兒擱?

  東昌府的回信也差不多。

  措辭雖略有不同,可意思是一樣的,不承認梁山有賊寇。

  「豎子不足與謀!」張叔夜看到回信,氣得破口大罵,把那兩封信猛地摔在案上,信紙彈了一下又落回去。

  「朝廷用的儘是酒囊飯袋,如何治國,如何平天下!」他罵得用力,唾沫星子濺到了信紙上。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後背緊貼著椅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了一下。

  他罵完了,可那股氣還堵在胸口,怎麼都順不過去。

  他坐在案後,把東平知府的那封信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像是一根針在布料上停住了一樣。

  為什麼他們不承認?

  梁山幾千兵馬,他們看不見嗎?

  梁山那麼多船隻,他們看不見嗎?

  梁山的商貿如此發達,他們看不見嗎?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後背貼著椅背,整個人像是在黑屋子裡忽然摸到了牆壁的邊角。

  他的手指在信紙上停住了,指腹按著一行字,可他的目光已經不在那行字上了。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商人背後,是不是也有他們的影子?

  甚至,是不是也有他們治下那些權貴們的影子?

  梁山能給他們帶來利益,那些碼頭上進出的貨物、那些在水道上跑來跑去的船、那些在店鋪里進進出出的金銀,每一筆流水,都有一條線連著不同的人。

  那些人也許不在意梁山是賊還是商,他們在意的是自己的口袋有沒有滿。

  梁山穩著,他們的生意就不斷;

  梁山倒了,那些線就斷了。

  他的手指慢慢收了回來,擱在案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不確定自己想的對不對,可那股寒意還是順著他的脊背往上爬了一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慢慢地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