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雲山的木棚里,海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裹著咸腥的水汽和遠處浪頭拍打礁石的悶響。
王同說完那句「只有幾百」,阮小七率先瞪大了眼睛,身子往前一探,嗓門也跟著提了起來。
「只有幾百?」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意外和隱隱的興奮。
他一直以為遼國水軍至少也有幾千人、幾十條船,可王同這話把他心裡頭那根繃著的弦一下子鬆了半截。
「小人知道的只有這麼多。」王同實話實說道,他站在窗邊,手扶著窗沿,目光望向海面上那條灰白色的天際線,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沒有出錯。
他出海那會兒,遇到遼國水軍都是遠遠就跑了,從來沒有靠上去細數過。
可那些遠遠望見的船影和旗號,在他腦子裡擱了這麼多年,每一條都還記清楚。
李俊這時候緩緩開口了。
他坐在條凳上,手肘撐著膝蓋,身子微微前傾,問比方才更細了些:「老人家,他們的船隻多大?每隻船要多少人操作?能載多少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王同想了想,手指在窗沿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他先伸出五指比劃了一下:「大型的船,叫鬥艦。長八九丈,寬兩三丈,光是操作都四五十人,常備有百來號人。」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微微抬起,像是在回憶那些船的輪廓。
「還有小一點的,叫海鳥,反正我們都是這麼叫。長六七丈,寬不到兩丈,大概需要二三十人,能裝七八十人左右。」
他說到「海鳥」的時候,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形狀,像是一張被風吹開的帆。
「還有一種更小的,叫艨艟,」他的語速快了幾分,「我們都叫猛衝。四五丈長,三二十人,專門用來突擊的。遇到大船就圍上去打,船小靈活,轉快,大船拿他們沒什麼辦法。」
眾人聽認真,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把自己船上的那些數字翻出來作比較。
阮小七咂摸了一下嘴巴,聲音裡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慶幸:「這些船最小的,都比咱們原來的小漁船大。要不是孟康兄弟,這還真難打。」
他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當初寨主讓他造船的時候,我還覺費那勁幹啥,現在想想,是我想短了。」
李俊坐在他對面,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可目光已經沉下去了幾寸,像是在盤算著下一步。
張順靠在門框旁邊,雙手抱在胸前,沒有說話,可他的目光在王同的手勢和窗外的海面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把那些數字和親眼見過的船影對上號。
李俊思索片刻,又開了口,聲音放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辭:「老人家,我聽說這海船和普通的船不一樣。能在海上跑的是什麼船?」
王同現在說多了,還都是自己知道的事,也不怕了。
他說話的底氣比方才足了幾分,連駝著的背都稍微直了些,像是那些在肚子裡擱了幾十年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這海啊,浪大很。小船一個浪過來就翻了,渡不了海。」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手臂伸出去,手掌平攤著,像是在量一道浪頭的高度。「以前啊,那船大。一種叫神舟,一種叫客舟。」
他說到「神舟」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高了些,眼睛也亮了。
那是他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哪怕他只是一個水手,可站在那樣的大船上,看著船頭破開浪頭、船尾拖著長長的白浪,底下那個小小的陸地在視野里越縮越小,那種感覺,他一輩子忘不了。
「這個神舟啊,長達十二三丈,光水手都一百多人,能搭載三百人。那種船在海面上走起來,穩當跟在平地上似的,多大的浪打過來,船身只是晃一晃,接著又往前走了。」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划過一條弧線,像是在追著那道船影。
「客舟也有十丈,」他繼續說,語速比方才快了些,「能載一兩百人。每次出使,都兩艘神舟,四五艘客舟,八九百人,浩浩蕩蕩就去高麗了。那種排場,現在你是見不著了。」
他說完,像是自己也沉浸到了那幅畫面里,安靜了片刻。
阮小七聽到這裡,撇了撇嘴,重重地哼了一聲:「哼,這麼厲害的船,這麼多人,為何不敢跟遼國打一仗!」他的聲音又硬又亮,像一塊石頭砸在了木棚的地板上。
王同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可那些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沒能冒出來。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低下頭去,目光落在自己那雙粗糙的手上,像是那些陳年的不甘和無奈都從指縫間漏出去了。
吳用連忙接話,聲音不高不低,剛好把那股冷下來的氣氛往回拉了拉:「小七,朝廷無能那是朝廷的事。老人家,你繼續說。」
「」
他的語氣平和,像是一個在邊上燒火的人,不緊不慢地添了一根柴。
阮小七也反應了過來,他拍了拍王同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真切的歉意:「老人家,我對你沒意見。我就是……這朝廷太窩囊啊。」
王同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的人,神色漸漸和緩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可那話里的分量反倒更重了:「是啊,太窩囊。陸上打不過,水上也不敢打。不敢瞞諸位大王,當年我們也氣啊。那些大船造出來,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出使的,是去裝樣子的。真正該用的時候,縮在港里不敢動。」
他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股子說不清的憤懣:「可當官的怕啊。水上打贏了又如何?回到陸上,還受欺負。我們這些小卒,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船沉在港口裡爛掉。」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後來水師撤了,船沒了,人散了。我們這些人,就像那些被拆了板子扔在岸邊的舊船殼,沒人再管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他很快就緩過來了,像是把那些舊事重新放回了抽屜里。
他抬起頭來,臉上換了一副神色,聲音也比方才穩了幾分。
他又講了很多,登州哪些地方可以偷偷出發,哪幾個港灣隱蔽,哪段海岸暗礁少、水深夠。
還有那些老友,當年散了之後,有的去了私商,給那些往高麗販私貨的船隊當引水,有的乾脆自己弄了一條小船,在近海偷偷運點東西。
他說那些人的名字和住處的時候,說又慢又仔細,像是怕漏了哪一個。
欒廷玉在一旁聽認真,越聽眉頭越緊。
他發現自己打聽了那麼久的事,居然有些東西是他根本沒聽過的。
他原以為自己把登州的底摸差不多了,可王同這一番話,像是一張藏在地板底下的地圖被他無意間翻開了一角。
看來從官面上打聽消息,還是有很多缺陷的。
那些在碼頭和船塢里待了一輩子的人,心裡頭存著的,是寫在紙面上看不到的東西。
他們怕你說完之後,出什麼事,所以很多人不願意說實話,除非你能讓他們覺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吳用坐在條凳上,左手按著那張攤開的紙,一邊聽一邊寫,時不時抬頭問一句什麼,問完又低下頭去。
他把那些碼頭的位置、航線、風向的變化,都記了下來。
登雲山上,海風穿過松林和岩石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天色漸漸暗下去了,窗外的海面變成了一片灰藍色,和遠處沉沉的天際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
張山收到吳用的信時,正在梁山大寨的聚義廳里。
張山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把信紙擱在案上,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他坐在那裡,手指按在紙面上,遲遲沒有移開。
吳用在信里把登州的情況寫很詳細,登雲山的地勢,王同說的那些船型和數字,遼國水軍的規模和船隻類型,出海的航線,沿岸能用的港口,連那些私商老友的姓名和住處都列在了後面。
那些字寫密密麻麻的,一頁接著一頁,可張山看完之後,心裡頭的那股子熱乎勁兒,卻慢慢涼了下來。
孟康造船的時候,張山也了解過一些。
普通的船,不說備料這些前期的事,光是造船,一艘大船都三四個月的時間。
他們就算全力去造,又能造多少?
撐死十艘了不了。
除了水手,每艘船能裝多少人?兩三百人頂天了。
十艘船,兩千來人,放在地面上打一場仗興許夠用,可渡海去高麗,一個浪頭打過來、一場風偏了方向、一次補給跟不上,這點人連打水漂的響聲都聽不見。
還有戰馬怎麼辦?幾百匹戰馬擠在船上,光是草料就能占掉一半艙位。
馬在海上晃個幾天,還沒下船就先倒一半。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慢慢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那節奏像是一艘船在海浪里顛簸著。
他發現自己不止一次地看到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了。
賣白酒的時候是,造火藥的時候也是,現在攻打高麗,又卡在了這裡。
那些在腦子裡轉了很多遍的念頭,像是畫在紙上的海圖,看著清清楚楚,可真到了要下水的時候,才發現底下全是暗礁和淺灘。
時間不夠,一旦完顏阿骨打起兵,等到他站穩了腳跟,自己再去打高麗,意義就不大了。
高麗那地方,中原從古至今不是沒征服過,可每次征服之後都放棄了,實在是雞肋,
收的稅不夠治理成本,駐兵要糧、要餉、要造船、要養兵,像一隻漏水的桶,灌多少都裝不滿。
朝廷的本質說白了就是那麼回事,賠錢的買賣沒人做,總在裡面撈到點什麼才行,
政治利益、經濟利益、軍事利益,總占一樣。
一連幾天,張山都是悶悶不樂的。
他坐在聚義廳里,對著那張攤開了又捲起來、捲起來又攤開的地圖,把那些路線和數字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吃飯的時候筷子夾著菜懸在半空中,過了好一陣才落下去,又像忘了嚼。
練武的時候也不如往常那般專注,劈完一套刀法,他把刀擱在架子上,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的湖面看了好一陣,風吹著他的頭髮和衣擺,他也不動。
李四在一旁看了好幾天,心裡頭也跟著發沉。
這天傍晚,他端著一碗熱湯走進聚義廳,把碗擱在張山手邊,自己拉了條凳坐下來,沉默了一陣才開口:「哥哥,我看你怎麼還沒在東京當潑皮的時候開心?」
他這話說直,沒有什麼鋪墊。
張山端著那碗湯,熱氣撲在他臉上,他的嘴角動了動,一個沒有熱度的笑容浮上來又落下去:「四郎,你看出來了?」
李四坐在他對面,目光看著張山:「嗯。哥哥,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咱們兄弟都是潑皮出身,一輩子沒想到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他頓了頓,又說,「前些日子小七和我吹牛,說他現在就是立刻死了,也是笑著死的。」
他這話說隨意,卻帶著一種真切的底氣。
張山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聚義廳里響了一陣:「哈哈,我啊,就是貪心。」
他明知道自己貪心,明知道眼下的日子其實就挺好的,有山有水有兄弟,有糧有船有馬,打下的地盤比以前想的大多,可他就是貪心,就是不甘心。
憑什麼!?
憑什麼那些蠢貨就能高高在上,把國家、民族、百姓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知道,這就是現實,赤裸裸的現實,可他偏偏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湯上,又抬起來,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口暖了一暖。
李四也望著窗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當潑皮時就練出來的狠勁:「三哥,該咋干就咋干。朝廷想殺咱們,咱們也不是伸著脖子給他殺的。誰來,咱們和誰干,誰死還不一定呢。」
他這話說平平的,像是在說一樁已經想明白了的事。
他是做了破釜沉舟的準備的,當潑皮的時候他就知道,讓別人知道,自己不好惹。
張山聽了這話,把湯碗擱下,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穩當的響。
他的身子坐直了,目光像是被點了一下,重新亮了起來。
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卻多了一種踩著底了才有的篤定:「說好。去他媽的。完顏敢幹,老子憑什麼不敢幹。能打高麗就打高麗,大不了高麗不打,我就直接沿著海岸線,從海路取遼!」
他說完這話,坐在那裡,胸口的起伏漸漸平了。
該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