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97章 登州海防

  吳用到了登州之後,先派人聯絡上欒廷玉。

  那傳信的兄弟騎著一匹快馬,沿著海岸線跑了小半日,在一處偏僻的漁村邊找到了欒廷玉的落腳處。

  欒廷玉正在一處海崖上查看船塢的舊址,了消息,二話沒說就趕回了登州城。

  兩人在城門口會面。

  欒廷玉沒想到寨主速度那麼快,短時間就平定了沿路賊寇。

  他原以為張山至少要花上兩個月才能把青州三山清理乾淨,沒想到前後不過月余,那三座山頭就換了旗號。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實用

  他心裡頭又是驚訝又是佩服,連帶著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臉上那層常掛著的凝重也散了開去,卸了半副擔子。

  「軍師,登雲山就在海邊,」欒廷玉伸手指了指城外東北方向,那片灰藍色的山影在午後的日光里像一道臥著的身子,不高,卻陡,

  「我帶著你們去。那地方我去看過兩趟,三面靠山,一面臨海,進出只有一條路,易守難攻,比祝家莊那破地方強多了。」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手指在空中畫著山勢的走向,帶出來的風聲都透著興奮。

  寨主雖然沒有親自來,但派了這麼多兵馬過來,肯定是要大幹一場的。

  他在登州這些日子,早把周邊的地形和海況摸了七七八八,缺的就是人手,如今人到了,他就能把那些謀劃從紙上搬到地上來。

  「這登州據我了解,大大小小的海港不計其數,有些能泊大船,有些只能進小舟。」欒廷玉邊走邊說,把打聽來的消息一件一件地往外倒,「登州下面有一個小水師,大概一兩百人,說是水師,其實就剩下幾艘破船和一群老弱殘兵,早就不訓練了,日常幾乎靠打漁為生。他們那條船我遠遠看過一眼,船幫上的漆都掉光了,桅杆上纏著補丁似的舊帆布,風一吹嘩啦啦響,看著比漁船的底子還薄。」

  他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除此之外,我還打聽到了幾十個老船工。都是當年水師撤編之後散了伙的,有的在碼頭上給人修船,有的在鄉下種田,還有幾個在酒樓里打雜。我去找過其中兩個,問了幾句海上的事,他們倒是肯說,只是說含混,不是不肯講,是太久沒人問了,他們自己都快忘了怎麼開口。還有一批舊的海船停在官府的廢棄船塢里,年久失修,可龍骨還在,船板也沒有完全朽爛。咱們可以低價買過來,修補一下應該還能用。連補船的木料和桐油我都打聽好了,哪家有貨、什麼價,都記在這。」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和線。

  吳用接過來看了兩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把紙遞迴去,拍了拍欒廷玉的肩膀:「好,咱們先去登雲山,然後慢慢謀劃。」

  一行人從登州城外的官道折向海邊,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遠遠便看見一座陡峭的山壁從海岸線上拔地而起。

  登雲山。

  山不算高,可山勢陡峭,靠海的一面是幾十丈高的懸崖,黑色的岩石被海浪長年拍打,底部被蝕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裂縫,遠遠望去像老樹皮上的紋路。

  懸崖底下是一片碎石灘,浪頭湧上來又退回去,捲起一層白沫,嘩嘩的聲響在山壁之間來回碰撞,像是有人在遠處不斷地翻書頁。

  一行人沿著山道盤旋而上,路窄只容兩匹馬並行,一側是粗糙的山壁,另一側是陡坡,坡上長滿了野草和矮灌木,再往下便是那片灰濛濛的海面。

  海風迎面灌過來,帶著咸腥的氣息和潮水的涼意,吹馬鬃和旗角都向後倒伏著。

  鄒淵和鄒潤正在登雲山的寨子裡喝酒。

  洗劫了毛太公一家之後,的銀兩和糧食足夠他們吃喝三年,日子過鬆散自在,連山下的巡邏都懶去做了。

  鄒淵捏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嚼著,正盤算著過兩天再去趟鎮上買壇好酒,就聽見山道上傳來的馬蹄聲和甲葉碰撞的細響。

  那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山腳下一層層地漫上來。

  「欒師父,」鄒淵站起身來,一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他看到欒廷玉走在前面,可欒廷玉身後還跟著一長串的人,馬的蹄子踩在石板上,嘩嘩地響,起碼有幾十個,後面還有,山道拐彎處還有人影在往上走。

  他臉上的笑意收了,換成了一種繃緊的戒備。

  鄒潤也站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可握刀的手已經抬了起來:「身後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欒廷玉笑了笑,拱手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不瞞二位,我如今在梁山落草。此次來登州是有要事,現在我梁山想借登雲山一用。」

  鄒淵和鄒潤對視一眼,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驚訝和不安。

  鄒淵退了半步,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你這是什麼意思?」

  吳用在這時候站了出來。

  他從欒廷玉身後走出來,步子不緊不慢,臉上帶著一種讓人看了就不容易發火的笑意。

  「」

  他朝鄒淵鄒潤拱了拱手,語氣溫和:「來之前我聽鄧飛、石勇兄弟說,你們相識?如今他們也在我梁山。」

  鄒淵的眼睛睜大了幾分:「啊,他們什麼時候上的山?」

  「早就是我梁山的人了。」吳用的聲音依然平和,嘴角的笑意也沒有變,可那話里的篤定卻清清楚楚的。

  鄒潤湊到鄒淵耳邊,聲音壓低低的:「前些日子他們倒是來過書信,也讓我們去梁山,說是大寨。你說,到底有多大?」

  吳用像是聽見了他的話,又像是沒有聽見。

  他背著手轉過身,朝身後那蜿蜒上山的隊伍看了一眼:「這些只是我梁山的先頭部隊。」

  鄒淵和鄒潤再次對視,那目光里比方才多了幾分掂量。

  兩人沒有說話,可腳下已經往旁邊讓了讓,山道上的柵欄被他們順手推開半邊,讓出了進寨的路。

  事到如今形勢比人強,梁山他們惹不起,孫提轄他們也惹不起。

  那條路他們知道該怎麼走。

  上了山,海風從敞開的窗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潮氣,吹桌上那張攤開的紙邊角微微掀動。

  吳用沒有急著說別的,他坐定之後,先看著鄒淵和鄒潤問了一句話:「二位,沙門島你們去過嗎?離此地有多遠?」

  鄒淵搖了搖頭:「沒去過。沙門島是流放人員所在,哪裡是外人能上去的。」

  他說的是實情,那地方官府管緊,尋常漁船靠近都不讓,更別提靠岸了。

  「距離倒是不遠,」鄒潤在旁邊接話,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划船一兩個小時差不多就能到。風好的時候更快。」

  阮小七有些著急,他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嗓門也不自覺地提了起來:「二位,高麗去過沒?」

  鄒淵和鄒潤同時搖頭,動作像是提前商量好的,連擺動的幅度都差不多:「沒有。」

  吳用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沙門島其實不重要,在他心裡只是作為備選用的。

  真正要緊的是關於高麗的信息,對面多少兵馬,大都分布在哪些地方,沿海口岸都在哪裡,從哪裡登陸比較合適,如何就地補充糧草,還有登州當地有多少船可用。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看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面,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鄒潤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想起了什麼:「我們寨里有一位老人。以前我聽他說過,他出過海。」

  「哦,」吳用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停在了案面上,「快快去請。」

  鄒淵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諸位,我能問問,梁山為什麼到此,又為什麼打聽這些事嗎?」

  他的話說小心,可那目光里的好是藏不住的。

  欒廷玉看了吳用一眼,沒有接話。

  吳用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過來看了鄒淵鄒潤好一會兒。

  他的眼睛在兩個人臉上慢慢掃過一遍,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聽了就不會再追問第二遍的穩重:「二位要是知道了,恐怕短時間難以離開。」

  鄒淵沉默了片刻,和鄒潤又對了一眼,然後一攤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反正也沒地方去」的光棍勁兒:「這話說,我們不是已經上梁山了嗎?」

  打也打不過,跑也沒地方跑,還能怎麼辦?

  他的話裡帶著幾分自嘲,可那自嘲底下,也是一種認了命的乾脆。

  吳用看著他,點了點頭。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那好。我們梁山準備攻打高麗。」

  「什麼!」鄒淵和鄒潤同時叫了起來。

  鄒淵手裡那隻粗瓷碗差點沒拿住,酒灑了大半在褲腿上,他也顧不上擦,眼睛直直地瞪著吳用,像是要把那句話重新收進耳朵里再聽一遍。

  鄒潤張著嘴,過了好幾息才合上,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像是把一口氣來回咽了好幾回。

  吳用連忙擺了擺手,掌心朝下,像是在往下壓什麼東西:「好了,梁山的實力,寨主的謀劃,不是你們能想像的。現在去把人請來,我們慢慢說。」

  鄒潤沒有再多問,轉身出了木棚。

  他走很快,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很快就順著山道往山下的一間石頭屋子去了。

  他的步子雖然快,可那背影里有種讓人看著就放心下來的篤定,他已經不再害怕了,更多是好,那好像海浪一樣,一層一層地湧上來。

  剩下的幾個人坐在木棚里,誰也沒有說話。

  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著碗底剩的濁酒,盪出一圈圈細碎的波紋。

  吳用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目光落在那片灰藍的水面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一會,鄒潤領著一個老人走了進來。

  那人身形瘦小,背微微駝著,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刻過一樣深,皮膚被海風吹成了黑褐色,手掌又粗又硬,像是兩塊老樹皮。

  他的頭髮白了大半,亂糟糟地攏在腦後,用一根舊布條扎著。他穿著一件洗髮白的粗布短褐,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底下乾瘦的小腿,腳上踩著一雙草鞋,鞋底磨薄了,能看見腳趾頭從前面伸出來。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吳用身上,微微低了一下頭,沒有出聲。

  這年頭山寨里哪裡會有什麼老人?

  能有個住處、自己找點吃食、官府不來找麻煩、勉強養活自己就算不錯了。

  王同在山寨里住了好些年,平日裡幫著做些雜活,沒人趕他,也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留在那間石屋裡,靠著山腳種一點菜,偶爾去海邊撿些被浪頭推上來的碎木當柴燒。

  吳用站起身來,動作比尋常快了些。

  他推開椅子,朝門口走了兩步,伸手虛扶了一下王同的胳膊。

  他這一舉動,落在鄒淵和鄒潤眼裡,讓兩人各自多看了吳用一眼。

  梁山的人重視有本事的人,這事在他們看來有些稀。

  上行下效,張山對有知識、有經驗、有本事的人都尊重,梁山上下受張山影響,大多也是如此,哪怕是心裡看不上,表面工作還是會做的。

  這和趙佶治國一樣,

  什麼樣的頭,領什麼樣的人。

  「老人家,快快請坐。」吳用拉著王同的手,語氣溫和像是在跟自家長輩說話,「老人家貴姓啊?」

  王同哪裡敢坐。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在衣擺上擦了擦,又垂回身側:「大王,老朽姓王,名同。當不一個『貴』字,靠著大王們,官府不敢來徵稅,勉強餬口。」

  吳用見他不坐,自己也就站著。

  他沒有勉強,只是微微彎著腰,目光平視著王同:「老人家,以前出過海?」

  王同點了點頭,那動作不大,可神色里卻多了一點東西,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什麼東西,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又浮上來一層暗影:「嗯,出過海。高麗去過好幾次。以前負責領航,後來換了朝廷、換了地點,這點本領也就用不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什麼起伏,可那平淡裡帶著一種被荒廢了很久的從容。

  那種從容是做不了假的,是只有那些真正在海上待過的人,才會有的篤定。

  這下所有人都興奮了起來。

  阮小七直接從條凳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他的眼睛亮像點了火,聲音也跟著拔高了:「老人家,從這到高麗大概要幾天?」

  王同沒有立刻回答。

  他眯著眼睛想了想,像是在翻一本擱了很久的書,然後開口,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報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春夏順風,兩天兩夜即可抵達。無風要五天。逆風時間不可控,也許七天,也許十天,還有可能迷路。」

  眾人互相看了幾眼,各自在心裡頭掂量著這個數字。

  張順低聲說了一句:「那倒也不遠。」

  聲音不大,可帶著一種掂量之後開始盤算下一步的意味。

  「嗯,」王同又點了點頭,目光在吳用和欒廷玉之間掃了一下,「遠倒不遠,只是怕遼國的水軍。」

  他以為這些人是要走私,要做海商,便順口提了一句,像是一個習慣性的提醒。

  吳用往前傾了傾身子:「遼國水軍多少人馬?」

  王同想了想,他低下頭,像是在數什麼:「具體小人不清楚,大概十幾艘船,幾百人馬。每次我們遇到,都遠遠地跑了。」

  他說完這句話,屋裡的空氣安靜了片刻。

  眾人聽到這裡,忍不住對視了一眼,充滿了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