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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河邊對

  張叔夜愣住了。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那氈笠帽檐底下透出來的目光,平平淡淡的。

  他當了這麼多年官,走南闖北,見過各色人物,還從來沒有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下馬」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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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當年在西軍的時候,那些驕橫的邊將見了他,也要先抱拳叫聲「大人」。

  周圍的人也愣住了。

  何濤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時文彬的嘴巴張著,臉上的褶子在那一瞬間被扯平了,像是一張被人用手掌抹過的紙。

  幾個差役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上前還是該退後。

  宋江的後背猛地繃緊了,兩隻手緊緊攥著韁繩,指節陷進粗麻繩的紋路里,勒出一道道白印。

  他的目光在張山和張叔夜之間來回掃了兩圈,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一團棉絮,什麼話都咽不下去。

  特別是宋江和武松,一下子變緊張起來。

  武松站在張山身側半步的位置,他的身子微微側著,右腿往前踏了半個腳掌的距離,重心壓在前腳掌上,這是一個隨時可以發力撲出去的動作。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張叔夜,那雙虎目里沒有一絲游移,像是盯住了獵物的豹子。

  他已經下定決心,只要張山一聲令下,他就把張叔夜拉下馬,到時候,這些人都別想走。

  他再去縣城接上自己的哥哥,徹底上梁山。

  這條路他已經在心裡走了無數遍,今日終於到了該邁出去的時候。

  朱仝站在人群後面,目光在張山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又停了一瞬。

  他總覺這張臉在哪裡見過,像是在什麼地方擦肩而過。

  他的記憶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忽然想起來了,當初在外攔路的那個人,就是眼前這個。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右手不動聲色地搭在了腰間刀柄上,可他沒有拔出來。

  他注意到周圍的碼頭看起來鬆散,可那些人站的位置都不太對,有人靠在貨堆旁邊,有人蹲在船頭,有人坐在茶棚里端著碗,目光卻若有若無地落在這隊人身上。

  閒散中帶著緊張,像是繃著的弓弦,表面看著鬆弛,底下全是力氣。

  何濤的臉色變了。

  他的反應比旁人快了一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往前跨出一步,腰間的刀已經拔出了半截,刀身在午後的日光下閃了一下光。

  他指著張山,聲音又尖又厲,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的惱羞成怒:「大膽!此乃濟州府知府!你可知曉!」

  他的胳膊伸筆直,刀尖離張山的肩膀不過一臂的距離。

  可張山連看都沒看那刀一眼,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張叔夜臉上,嘴角的笑意沒有動,也沒有退,就那麼平平整整地掛著。

  張叔夜騎在馬上,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看了好幾息。

  他開始還以為這不過是個有些膽量的鄉下豪強,想借著碼頭的地勢跟自己擺擺架子。

  可他對上張山那雙眼睛的時候,心裡頭那點輕慢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那目光不像是來求人辦事的,也不像是來討個面子的。

  他慢慢地鬆了握韁繩的手指,慢慢地把腿從馬鐙里抽出來,慢慢地翻身下馬。

  靴子踩在碼頭的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沉穩的響。

  他拍了拍馬鞍上蹭的灰,直起身來,朝何濤擺了擺手:「何濤,不要緊張。本官下馬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狗。

  何濤的刀僵在半空中兩息,才緩緩收了回去,刀身插回鞘里,發出一聲金屬摩擦的輕響。

  可他握著刀柄的手沒有鬆開,仍緊握著。

  張山看著張叔夜的動作,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成了一點真切的讚許。

  他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難的熱絡:「張知府好魄力。」

  「你也是好魄力,」張叔夜站在他對面,目光平視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和打量,

  「居然敢如此和我說話。我這些年走南闖北,見過不少敢說話的,可像你這樣讓我下馬的,還真沒有。」

  張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暢快,沒有半分遮掩,像是真的遇到了什麼開心的事:「就算是皇帝來了,我也是這般說話。」

  他這話說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落在張叔夜耳朵里,卻像一根針扎進了皮肉底下,他的眉頭皺了起來,聲音沉了幾分:「哼,目無法紀。」

  張山收了笑,嘴角的那點弧度還在,可他的目光忽然變認真起來,像是有人在他心裡撥了一下琴弦。

  他看著張叔夜,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這算什麼目無法紀?朝堂諸公才是真的目無法紀吧?」

  一句話出口,碼頭上的風好像都停了一瞬。

  張叔夜的眉頭更深了,他正要開口駁斥,可那些話在嘴邊轉了兩圈,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落下去。

  他想起自己在西軍看到的那些剋扣軍餉的文書,想起那些貪官污吏在州縣裡刮地皮時的嘴臉,想起那些他不願意細想、卻又實實在在地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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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怒意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泄掉了,像是一隻被扎破的氣囊,從飽滿變乾癟,最後只留下一層皺巴巴的皮。

  他的臉色從憤怒變成了沮喪,那沮喪無聲無息地漫上來,蓋住了他眼底的火。

  「是啊,」他長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疲憊,「區區小民的目無法紀,哪裡比上朝堂諸公的目無法紀。」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片刻。

  碼頭上的水聲在耳邊響著,浪頭一下一下地拍在岸邊的石頭上,碎成一片細密的白沫。

  他重新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張山臉上:「閣下到底是何人?」

  張山的神色也鄭重起來。

  他收了笑,認真地看著張叔夜:「你真的想知道?」

  張叔夜被這句話問頓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對面會像那些尋常豪強一樣,報一個假名號,編一個來路,再客氣地遞兩句場面話。

  可張山這句話反過來了,把問題扔回給他,像是在說:你想清楚了再問。

  他忽然覺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總感覺要是知道了,可能會發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是個犟種,可也正因為是個犟種,越是這樣,他越想知道。

  他挺了挺腰板,聲音裡帶上了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乾脆:「有何不敢?你說!」

  張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碼頭,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各處、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這邊的兄弟,然後轉回來,朝張叔夜擺了擺手:「讓你的人離遠一些。」

  何濤臉色大變,張開嘴正要開口訓斥,張叔夜已經抬起了手。

  他朝何濤看了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必再說」的意思。

  何濤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不甘心地退了兩步,可他的刀柄始終攥在手裡,沒有鬆開。

  張叔夜自己邁步朝前走了幾步,脫離了眾人,站在碼頭邊一塊被浪頭磨光滑的青石板上。

  湖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吹動他官袍的下擺,獵獵作響。

  張山跟上去,站定在距離張叔夜三四步遠的地方。

  兩人的影子被日光投在石板地上,一個長一個短,像是兩棵被風吹斜了的樹。

  張山看著張叔夜,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可那四個字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我乃張山,高俅就是我謀劃殺的。」

  嘩,

  張叔夜的神色像是被人猛地掀了一盆水。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又放大了,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攪碎了一樣,來不及拼湊成完整的模樣。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張著,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他一直在研究殺高俅那個案子。

  從古至今,這樣的勇士很多,敢在京城裡殺人的也不在少數,可敢殺、能殺、殺完之後還能悄無聲息脫身的人,屈指可數。

  他推演過無數次那件事的經過,知道除了林沖之外,還有魯智深,還有別的人。

  可具體是誰,他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他一直以為那是一個嚴密而龐大的團伙,謀劃周詳、準備充分,更重要的是果斷,但凡猶豫一絲,就會錯過機會。

  而眼前這個人,比他想像的年輕了許多。

  他定了定神,聲音有些發澀:「何以證明?」

  「我不用證明。」張山看著他,目光坦蕩,「信不信在你。」

  張叔夜沒有說話。

  他看著張山的眼睛,那目光里沒有閃避,沒有心虛,沒有那些他見過的各式各樣的掩飾。

  忽然有一種直覺告訴他,就是這個人。

  他緩緩開口:「高俅的事我也知曉,但我相信,這樣的人長久不了。終歸有一天,他會遭報應的。」

  「哦?」張山的嘴角又浮起了那絲笑意,可那笑意里多了幾分鋒利的意味,「我想知道,他怎麼會遭報應?等趙佶下台嗎?」

  張叔夜的臉色刷地變了。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意:「住嘴!豈可直呼聖上名諱!」

  「哼。」張山沒有後退,他的聲音反而平穩了幾分,「任用高俅、蔡京、童貫這樣的人作惡,算什麼聖上?」

  他的手指朝張叔夜的方向點了點,「其他人不說,就你,一身本事,又何嘗受到過重用?朝廷昏庸,根子在哪裡,你比我更清楚。只是你不敢去看。」

  這話像是一把沒有出鞘的刀,不傷人,可那鈍痛卻實實在在地壓在張叔夜胸口。

  他的眼眶猛地撐大了,眼白里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張山,像是要把這個人從他的視線里擠出去。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如此污衊聖上,你不怕我抓你嗎?」

  「該擔心的也許是你。」張山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好的事,「高俅我殺的。你,我也殺。」

  張叔夜沒有後退。

  他站在那青石板上,湖風把他的袍角吹起來又放下,放在下面的袍子裡反覆揉搓。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微微抬著,

  「殺我,我就怕嗎?」

  「我知道你不怕,」張山看著他,語氣緩和了幾分,「所以我才親自來見你。就是想讓你好好的當官,為百姓做主。把你治下的貪官污吏,還有那些狂妄權貴,都整治一番,讓他們不敢為非作歹。」

  張叔夜眉頭皺更緊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我為何要聽你的?」

  張山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越過張叔夜的肩膀,望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湖面。

  水天一色的地方有一道淺灰色的線,像是誰在紙上輕輕畫了一筆,還沒幹透:「你要是想讓大宋江山多撐幾年,就聽我的。不然你那個好聖上,撐不了幾年了。」

  「放屁!」張叔夜破防了。

  他這話是罵出來的,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純屬放屁!」

  張山沒有生氣。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譏諷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個還在夢中的人:「花石綱害了多少人?江南地區都成什麼樣子了,你心裡沒數嗎?那些百姓活著比死了還難,你們坐在衙門裡抄抄公文、喝喝茶,就覺天下太平了?」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句話都扎很實。「怎麼,非要等著大家揭竿而起,你們才滿意?」

  張叔夜冷笑一聲:「區區賊寇,大軍一到,自可破之。」

  「呵呵,」張山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笑意,「區區西夏,彈丸之地,為何不能破之?」

  張叔夜的臉色又變了,這一次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被踩到了痛處的抽搐。

  他在西軍待過,從小就是軍旅出身,那些年打艱難、守吃力、退窩囊的事,他記比誰都清楚。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那裡情況複雜,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楚的。」

  張山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已經知道結局的人。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到此為止」的意思:「行了,你說服不了我,我也說服不了你。幾年之後,自然就會見分曉。你回去吧。」

  張叔夜沒有動。

  他站在湖邊,目光落在張山臉上,像是一把剛拔出來的刀還沒見血就被人按回了鞘里,那口氣卡在半路上不去下不來。

  對面這個人,三言兩語就把自己那點底子摸透了,可自己連眼前這人是幹嘛的還不知道。

  他看了看遠處的碼頭和船影,又看了看那些散落四處、卻始終沒有離開目光範圍的漢子,心裡頭那根線越繃越緊。

  他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甘心的試探:「你就不怕我回去發兵剿你?」

  張山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句話。

  他沒有急,看著張叔夜慢慢說道:「理由是什麼?你有多少兵馬?朝廷放心讓你出兵嗎?」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是順手把一把鎖扣上了:「還有,朝廷那些大臣,有人會聽你的嗎?」

  張叔夜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幾十個差役,又想了想濟州府的駐兵人數,再想了想那些在京城裡坐著的同僚們臉上常見的表情,忽然覺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攤開了一張紙,紙上是空的,可空白的那一塊地方偏偏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咬了咬牙,沒有再繼續追問,可他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張山看著他,忽然又補了一句,語氣輕快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對了,我現在是遼國特使。你要是動我,就是和遼國開戰。」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還輕輕撣了一下袖口上沾的灰。

  張叔夜的臉色,在那一刻徹底沉了下去。

  張山忍不住輕輕搖頭,恐遼太久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朝廷都是如此,更別說民間了。